第一章 平靜的水路
天還沒有亮透以前,林若恆就醒了。
不是被手機鬧鐘叫醒的,而是被台南舊城區那種特有的、充滿生命力的市井頻率給震醒的。首先是巷口水仙宮市場邊緣,幾輛發財車倒車時發出的尖銳「嗶嗶」聲,接著是沉重的帆布被猛力拉開的劈啪聲,然後是豬肉攤與青菜盤商開始下貨的悶響。這些聲音透過沒有氣密效果的老式木框毛玻璃窗,毫無保留地鑽進他的三樓房間。伴隨著這些外來聲響的,是樓下廚房裡,水龍頭嘩啦啦的水聲,以及阿嬤用粗糙的手掌在不鏽鋼盆裡用力搓洗糯米的沙沙聲。
手機就扔在床邊的木棧板上,螢幕依然黑著。他伸手摸過來,按亮螢幕看了一眼:5:07,2026年3月3日(農曆正月十五)。
他今年實歲二十六,虛歲二十七,去年剛當完四個月的兵。成大建築研究所碩士畢業後,他在一家在地建築師事務所當工地專案負責人,剛滿三個多月。事務所老闆口頭上說「表現好再說」,但他心裡有數——建築這行,學歷只是門票,現場經驗才是試煉。雖然碩士班期間他曾透過成大建築系的國際交流計畫,先後到荷蘭萊頓交換一年、德國與法國實習,專攻歷史建築材料與古蹟修復,能以德語、荷蘭語與法語應付基本溝通,但在實務現場,他目前的身份更像是工地主任兼工友,也就是什麼雜事都得扛的菜鳥。
從老公寓拉皮到透天結構補強,他每天的生活被CAD上的平行線、測繪圖、與工班博弈以及無止盡的建築法規填滿。成大物理系的嚴教授和所上的老師最近一直在催他回去唸博士班,參與熱蘭遮城與普羅民遮城的結構補強研究計畫,但他看著業界的生態,心裡還在猶豫:這真的是他想要的人生嗎?
父母都在新竹科學園區工作,標準的科技業輪班星人,一年到頭只有清明、端午和過年才短暫地回到台南。從考上成功大學建築系那年開始,若恆就搬進了中西區這間二樓半透天厝跟阿嬤為伴。
這裡沒有科學園區那種光鮮亮麗的玻璃帷幕大樓,也沒有宏偉壯闊的自然景觀。透天厝緊鄰著近年來因為文創而爆紅的神農街與正興街、海安路,周邊全是非常密集的民宅、終年香火鼎盛的廟宇、曲折得像迷宮般的紅磚巷弄、以及那些總是被機車和盆栽占滿的騎樓。這棟房子的磨石子地板,夏天踩起來冰涼,冬天則透著一股淡淡的潮濕味,牆壁的毛細孔裡,彷彿永遠吸附著阿嬤那鍋陳年滷肉燥的香氣。
若恆坐起身,抓了抓睡得凌亂的頭髮,隨意套上一件有些褪色的排汗衫。走下狹窄陡峭的磨石子樓梯時,他習慣性地放輕腳步。
二樓的客廳還沒開大燈,只有神明桌上那兩盞發著微弱紅光的「神明燈」,在昏暗中勾勒出觀音神像與祖先牌位的輪廓。空氣中飄浮著昨晚點剩的沉香氣味。然而,若恆的視線總會不由自主地越過神像,落在神明桌旁邊,那個靠牆放置的暗紅色小木櫃上。
那個木櫃比神明桌低了半尺,櫃門緊緊關著,上面貼著一張已經泛黃褪色的小紅紙,因長年香火與煙塵燻染已帶有暗褐的斑駁。這是一只西拉雅族的「祀壺」。對他們而言,壺裡裝的不是水,而是祖靈居所。
每逢農曆的初一、十五,也就是海邊滿潮的大潮日,阿嬤總會恭敬地打開櫃子,換掉壺外淺盤裡的清水。她說水是活的,會跟著海邊的潮汐一起漲退。但那只壺的壺口,卻被一塊紅布綁得死緊,打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查埔囡仔手莫亂摸,細漢就交代過。你大漢了愛記得(男孩子手別亂摸,小時候就交代過。你是大人了,要記得)。」
樓下傳來阿嬤的聲音,精準得像是在背後長了眼睛。若恆走進廚房,阿嬤正背對著他,站在那口長年被爐火燻黑的快速爐前,俐落地用大木勺翻拌著剛蒸熟的長糯米。熱騰騰的白色水氣像雲一樣將她瘦小的身軀包圍。為了準備中午推去神農街附近賣的米糕,她每天凌晨四點就要起床。
台南的傳統小吃,很多都是「透早」的生意。像牛肉湯、虱目魚粥,都是給早年去魚塭或工地做粗活的工人補充體力的。這帶早上有水仙宮市場那種摩肩擦踵、熱鬧非凡的菜市場風景;到了晚上,海安路兩側的露天酒吧和熱炒店又會爆發出另一種屬於年輕人的夜生活喧囂。而阿嬤的傳統米糕攤,就巧妙地夾在中午那段稍作喘息的空檔,像是一顆被時光遺留下來的舊錨,穩穩地定在快速變遷的城市裡。
阿嬤的動作很輕,拌米的節奏像是在唸誦某種古老的經文,沒有一絲尋常攤販那種急躁或市儈的氣息。在老一輩的親戚口中,她是從佳里北頭洋嫁過來的「尪姨」(西拉雅族的女性祭司)。
在阿嬤的規矩裡,活壺是神聖的。一般人若是不小心碰觸到壺,晚上可能被阿立祖托夢,看到一些過去的影像。阿嬤總警告他,男孩子陽氣重又容易衝動,絕對不能去碰那塊紅布。
「我出去騎車了。」若恆喊了一聲。
「騎卡慢咧,轉來食糜(騎慢一點,回來吃粥)。」阿嬤頭也沒回地答道。
清晨五點半,若恆牽著單車走出大門,跨上坐墊。這是他每天上班前鍛鍊身體與腦袋的時間。沿著鹽水溪畔騎行二十幾公里,讓身體和腦袋在清晨海風中徹底甦醒。
他沿著民生路往西騎。這個時間的台南市區還有一種難得的清冷感,沒有白天那種塞滿觀光客和外送機車的擁擠。經過安平路時,一旁的台南運河水面平靜無波,倒映著岸邊昏黃的路燈微光。這條運河曾經是日治時期最重要的航運及漁船進出內港樞紐,現在雖然只剩下觀光遊船,但水面上偶爾還是會飄來一陣屬於水底淤泥的腥氣。
身為建築系畢業的學生,若恆看這座城市的角度總是不太一樣。進入安平舊聚落後,那些一般人眼中的破敗老屋,在他眼裡都是結構與歷史的標本。清晨沒有觀光客,只有幾隻流浪貓在巷弄間穿梭。他騎過安平古堡那段斑駁的紅磚牆。晨霧附著在磚面上,讓四百年前的砂岩輪廓顯得模糊。熱蘭遮城遺址的結構在霧中若隱若現——石砌地基、坍塌的三角稜堡、化為榕根溫床的殘缺女牆。這座要塞在十七世紀時是東亞最堅固的堡壘之一,如今只剩下被時光與植物根系撕裂的磚石。他用眼睛測量那些缺口的角度,試圖在腦中還原它曾經的模樣。德記洋行旁著名的安平樹屋,巨大的榕樹鬚根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緊緊勒住紅磚牆與屋頂,展現出植物吞噬人造物的狂野力量。清晨的安平古堡與樹屋,在霧氣中更添了幾分神祕與蕭瑟。
他沿著北面騎上鹽水溪畔的單車道,經過鹽水溪出海口的四草大橋。一上橋,視野瞬間從擁擠的巷弄被拉開。海風毫無遮蔽地從台灣海峽那端狂吹過來,三月台南的海風依然帶著些許寒意,以及濃濃的海水鹹味。橋的左邊是一望無際的汪洋,右邊則是廣闊的台江國家公園,點綴著紅樹林與零星的候鳥。
河口的泥灘地在破曉前的微光中還顯得有些黯淡。退潮後,大片大片用竹子搭成的蚵架裸露出來,像是在水面上布下的一個個神祕陣法。若恆放慢了踩踏的節奏,他騎這條路線從來都不是為了追求速度或鍛鍊心肺,他是為了「看」。在這邊可以感受自然寧靜的力量與人類文明的痕跡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動態的生態畫卷。若恆停下單車,看著這片被稱為「台江國家公園」的濕地。這裡曾是浩瀚的內海,如今卻成了候鳥的避風港。
遠處淺灘的積水反射著天空逐漸泛白的漸層色。幾隻黑面琵鷺正縮著脖子,單腳站立在淺水中休息,牠們長長扁扁、形似湯匙的黑色鳥喙插在羽毛裡。在牠們旁邊,有幾隻腳極長、身形優雅的高蹺鴴,正邁著細細的紅腿在水裡輕盈地涉水而過;偶爾還能看到反嘴鴴低著頭,用牠那往上翹的獨特嘴喙在泥灘地裡左右掃動,尋找底棲生物。
若恆把腳踏車停在四草大眾廟前的木棧道旁。他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現在放眼望去,只剩下零星的幾十隻候鳥。
記憶突然被拉回到十五年前。他十歲那年的冬天,阿公騎著那台會噴著藍色廢氣的野狼125,讓他坐在油箱上,一路載他來到這裡。那時候,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上百隻白鷺鷥同時起飛。那些巨大而潔白的翅膀在空中整齊地拍打,發出像一陣強風猛然吹過綠色稻浪般的震撼聲響。
阿公那時候指著遠方,用濃濃的海口腔台語對他說:「你看,以前這整個遮規片攏是台江內海(以前這整片都是台江內海),船會當直接開到府城。後來塗沙積起來變鹽田,鹽田收起來變魚塭,這魚塭一格一格被填平、變建地,攏變成起厝的建地。」
確實如此。單車道旁岸邊原本是一大片林地與魚塭,現在遠處幾台黃色的怪手停在泥地上,履帶壓出了深深的泥溝,正準備將這片土地鋪上柏油與水泥。
若恆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木棧道旁設立的一塊斑駁的解說牌上。
牌子上用中英雙語寫著:四草,古稱「北汕尾」。四百年前,這裡是西拉雅原住民的漁獵地,他們乘著竹筏在內海捕魚。1624年,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船隊第一次在這裡靠岸,建立據點,因為這裡是一個可以停泊船隻的安全港灣。到了明鄭時期,這裡成了水戰的戰場;而到了日治時期,日本商社還會特別來這裡的漁村收購烏魚子。
一個地方,在短短四百年裡,換了四個名字,歷經了四種不同統治者的足跡。
風從西邊的台灣海峽吹來,掠過空曠平靜的魚塭。魚塭裡的打水車這個時間還沒開啟,偌大的水面像一面完美的鏡子,映照著天空從鐵灰色逐漸轉為魚肚白的光澤。
站在這片土地上,若恆忽然有一種奇妙的錯覺。身為一個整天畫著現代建築結構圖的人,他覺得這條古老的水路其實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它只是不斷地改變形狀。以前是深邃無底的內海,後來變成了淺淺的鹽田與魚塭,以後,它可能又會被灌入大量的混凝土,變成一棟棟堅固的透天厝和高樓。
水會記得自己曾經流過的形狀,鳥會記得每年南下的路線,只有人類,會在不斷填海造陸的過程中,輕易地忘記腳下曾經是一片汪洋。
早上七點,若恆準時回到中西區的家。他家是那種在老市場旁窄窄的透天厝,從巷口望過去,只能看到二樓半的屋頂尖角。這是他們家祖傳三代的房子,歷經戰爭、水災和幾次莫名的火災,海安路拓寬、挖海安路地下街,都沒拆到。
一推開門,阿嬤已經在客廳的圓桌上擺好了早餐:兩大碗地瓜清粥,一盤炒得翠綠的空心菜,還有一小碟黑得發亮的脆瓜。
廚房裡的瓦斯爐正開著大火,中午要用的米糕已經上了那個巨大的木製大蒸籠。木頭的香氣、糯米的甜味,混雜著阿嬤那鍋用了幾十年的陳年老滷汁的濃郁肉香,化作陣陣白煙往上竄,讓整間屋子充滿了食慾。
若恆看著阿嬤忙碌的背影,想起阿嬤常說這鍋滷汁是「活的」,每天都要加新料、要攪動,就像這座城市底下的水脈,從來沒有真正靜止過。他放下背包走過去想幫忙,卻被阿嬤揮手趕開:「去洗手坐好,糜欲好矣(粥要好了)。」
與清晨的寧靜不同,門外的巷子現在已經徹底甦醒了。隔壁鄰居發動老舊的二行程機車,噴出一陣白煙;提著紅色塑膠袋的阿姨們剛從水仙宮市場買菜回來,站在巷口大聲地討價還價;遠處還能聽到收音機裡傳來的台語賣藥電台廣播。台南的早晨,就是在這種熱鬧得近乎嘈雜的生命力中展開的。
「看什麼?食啦(看什麼?吃啦)。」阿嬤解下圍裙,用筷子敲了一下他面前的碗,發出清脆的一聲「鏘」。
若恆坐下來,端起碗,吃得很快。熱粥下肚,胃裡暖呼呼的,把剛才在海邊吹的寒氣全都驅散了。
阿嬤也坐了下來,一邊小口喝著粥,一邊問:「你今仔日事務所無閒無(你今天事務所忙不忙)?」
若恆嚥下一口菜:「還好。今天要下安平,去看一間準備要改建成民宿的老屋。屋主長年在國外,說後院有一口古井,怕以後有客人掉下去,叫我們先去會勘一下。」
阿嬤夾醬瓜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懸在半空中。她沒有抬頭,語氣突然變得有些嚴肅:「老房子別亂拆,地基主會生氣,以後做工會卡卡(會不順利)。動工前一定要祭拜地基主。」
「我知道啦,阿嬤。」若恆點點頭。他很清楚阿嬤對於老舊事物的敬畏。阿嬤把那一小碟醬瓜往他這邊推了推,眼神依舊沒有看他。
吃完飯,若恆換上一件稍微正式的卡其色襯衫和工作褲,騎著電動機車前往台南市政府旁的建築事務所。八點半的台南街頭已經完全塞滿了人車。趕著上班的機車族像沙丁魚一樣擠在紅綠燈前;載著成堆高麗菜的藍色小貨車在狹窄的車道間穿梭;騎樓下賣肉粽和碗粿的攤子前大排長龍。這些充滿著油煙味、廢氣味與喧嘩聲的日常,構成了這座四百年古都最真實的煙火氣。
到事務所拿了雷射測距儀與工具袋,他隨即跨上機車,沿著運河畔朝安平舊聚落的古宅騎去。市政府與事務所所在的「五期重劃區」,有著全台南最筆直寬廣的柏油路。但若恆心裡很清楚,輪胎底下這片平坦堅硬的現代陸地,在四百年前全都是海水的「台江內海」,是歷經幾個世紀的淤積與現代填海造陸工程成為現在的陸地。
今天是農曆十五的大潮。機車沿著台南運河畔行駛,停等紅綠燈時,他注意到運河的水位正悄悄地上漲,混濁的河水異常飽滿,幾乎要漫過斑駁的石砌護岸。那是月亮看不見的引力,正帶著微鹹的海風,循著古老內海的記憶,無聲無息地從台灣海峽往內陸推進。
夾在充滿機車廢氣與喧囂的車流中,若恆腦裡盤算的,依然是那棟老宅的樑柱結構與管線配置:後院古井的位置、封填的水泥量、舊磚井壁能不能承受施工震動。紅燈轉綠時,他催動油門,運河水面忽然拍了一下護岸,聲音很輕,卻像有人在空陶器裡敲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阿嬤那句「老房子別亂拆」被風捲進安全帽裡,很快又被車流聲蓋過。
而安平那口尚未掀開的井,正把滿潮的微鹹氣味,一點一點往地底深處收回去。
第二章 初次夢見
二〇二六年三月三日。
早上九點半,我騎機車來到安平。
三月初的風還帶著海的涼,我穿著薄刷毛外套,手套只戴了半截。安平的早晨有觀光客也有在地人,薄薄的春陽把延平老街的紅磚烘得微暖,蜜餞行和蝦餅店的老闆縮著手,把一包包試吃品擺出來。
事務所接的案子在古堡後方的中興街,那是一間屋齡超過一甲子的老屋,準備翻修成特色民宿。屋主長年在加拿大,委託書早就簽好,特別交代:「後院那口井要處理,怕以後客人掉下去」。圖面上用紅筆圈起,寫著「既有古井,建議封填」。
我到現場時,師傅已經把後院的雜草與廢棄物清掉。四周磚牆斑駁,地上還留著以前曬衣服的竹架痕跡,牆角長滿蕨類。井口用兩塊厚重木板蓋著,旁邊拉著黃色警示膠帶。
我走近時,注意到井口旁的磚牆上固定著一支已經鏽跡斑斑的鐵管,尾端接著一個手工打的壓水器(壓水筒)。阿國說,早期安平還沒有自來水的年代,這口井是附近住戶的主要水源。後來自來水普及了,屋子一代代傳,歷任屋主怕井廢掉會「斷了根」,就把井改裝成公用壓水井,供附近住戶與觀光客取水。
「十幾年前市公所有補助老屋接自來水,附近住戶才慢慢停用。阮阿公彼時還有來這e摣水澆花(我們阿公那時候還有來這裡打水澆花)。」阿國點起一根菸,白霧在涼空氣裡停得久一點,「不過有水才不會發臭,觀光客也愛來這e睏水洗手,代替路邊洗手台——算是古早味教育啦。」
我笑:「阿國你又在講古。」
「真的啦。」阿國把菸灰彈進鐵桶裡,「我阿公講,日治時代船員上岸就往這丟錢。來安平玩的人都把它當許願池。阮囡仔時陣攏不敢下去撿,講裡面有神明在顧(我們小時候都不敢下去撿,說裡面有神明在顧)。」
師傅搬來鋁梯放下去。井其實不深,大概三米,井壁是日治時期的紅磚,縫裡長滿翠綠的水蕨 and 濕滑的青苔。踩到底,水淹到小腿肚,冷得讓我起雞皮疙瘩,三月初的井水比空氣還冰,清澈見底。
手電筒光束一掃,我發現井壁中段卡著一個東西。半截陷在磚縫裡,外面包滿陳年爛泥,形狀圓圓的。
「有東西。」我伸手去摳。泥很緊,借了把小鏟子沿邊緣一點一點挖,出來是一個灰褐色陶壺。壺身鼓腹、短頸。壺口並非敞開,而是被一塊已經老化變黑、質地如同硬皮革般的碳化紅布,以及混有貝殼砂與樹脂的黑色封口膠泥給死死封住。只有封口邊緣有些微的龜裂,上方磚縫滲下來的井水,正一滴一滴打在壺口封泥的微小凹陷處,發出很輕、很空的「咚、咚」聲。在井底聽水滴落進陶腹的聲音,竟覺得不像地下水,反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敲門。
壺很髒,紋路都被硬泥蓋住。我爬上來把壺放進水桶沖洗,泥水如墨流下,漸漸露出原本顏色。
井底師傅再撈,撈起一把黑糊糊的東西,沖水後竟是幾枚古錢。有日治時期的一錢銅板和昭和年間硬幣,鏽得只剩輪廓。這些钱沒卡在壺裡,而是散落泥底。
「這不是古蹟啦,」阿國看一眼,「這私人土地挖著的,算是屋主的東西。屋主講你清一清代為保管,改天再還他就好。」
我沒立刻應聲。我先拿手機拍下井壁、壺卡住的位置和古錢散落範圍,又在圖面旁補一行字:井壁異物,暫存確認。這東西不像一般廢料,不能隨手丟。我只用清水沖掉外層厚泥,沒再刮紋路,放進塑膠籃瀝水。「我先帶回事務所陰乾,下午問主管跟屋主怎麼處理。」
中午十一點半準備收工,阿國說安平產蚵就是要吃蚵捲,店面就在老街旁走兩步就到。騎樓下擺幾張白鐵桌,油鍋滋滋響,炸蚵捲的香混著三月初的涼風撲來。老闆娘忙得額頭冒薄汗,不用問就喊:「魚丸湯、大的肉燥飯、蚵捲各兩份。」
阿國端熱湯上桌,白煙在涼空氣裡特別明顯。我脫下外套掛椅背,手還有點冰,看著碗裡手工魚丸,湯頭有台南特有的淡淡柴魚甜味。我拿了醬油膏加點綠芥末準備沾蚵捲。阿國說還好早點來,不然都嘛要排隊。旁邊一桌戴毛線帽的觀光客縮著脖子拍照,另一桌在地阿伯邊嚼蚵捲邊大聲評論電視新聞。店裡沒開冷氣,只有門口電風扇低低轉,油煙混著外頭涼意,這就是安平三月初中午的煙火味。
吃完回到安平五期重劃區的事務所,送風機低低嗡著,像遠處潮聲。這片土地曾是台江內海的底床,三月初的午後,辦公室混著便當味和藍圖紙的微霉氣,空氣有點潮。一個同事戴耳機畫圖,一個對話筒跟業主解釋,另一個把薄外套捲成枕頭趴睡。
我把洗淨的陶壺安放在窗邊鐵架上。由於壺口被封口膠泥死死封住,我沖洗時只洗淨了陶身外壁的爛泥,並未動到封泥,更沒有將壺裡的水倒出。三月初偏白的斜陽穿過百葉窗,在壺身被洗淨的古拙紋路上折出細碎光斑。我把沾泥的古錢收進夾鏈袋,暗自驚訝這只壺居然在密封狀態下,裡面還積存著那麼沉的水分。春天陽光不再像冬天那樣毫無保留,而是帶著一種暖暖的溫度,在玻璃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我看著那层厚實乾燥的封口膠泥,不知道裡面這汪被封了幾百年的水,是不是一直完好地保存著。
在台南中午飯後,大家習慣趴著午休。我拉開折疊椅,順手拉上窗簾,送風機規律嗡著。我沉沉睡去,意識模糊間樓下機車聲遠了,取而代之是一種低頻的悶響,像大量海水湧進內陸。鐵架上的陶壺裡,封存的向水隨著外頭漲潮輕晃,三月初的濕氣讓水面顫動;那不是後來阿嬤會說的十五大潮,只是一道很淺、很偶然的潮汐回聲。壺口厚實的封口膠泥邊緣,在此時傳來極輕一聲脆響,像是一道微小的裂縫悄悄敞開,釋放出被禁錮了四百年的潮汐氣息。就在那瞬間,夢被扯開。
視角沒有離開地面,而是猛然陷入另一雙眼睛裡。我感覺不到手腳,無法轉頭,無法移動視線,就像被按在座位上,透過別人的眼睛看第一人稱畫面。
我想低頭,畫面沒回應。想退後,腳下沒腳。想喊,喉嚨裡只有另一個人的呼吸。這不是我的夢。那是一種回播,透過過去某個祖靈的眼睛重新經歷一瞬間。我從沒把這種事當真過。
現在我只能被動看著破碎不連續的片段。畫面切換時邊緣會快速閃過其他古老場景,像倒帶的膠卷,一格格閃現,然後才穩定。
此刻我被鎖在固定視角裡。眼前是一片極開闊的潟湖,波光粼粼延伸到視線盡頭。風吹來,帶著鹹味和海腥味,混著一種我從未聞過的氣息——是泥灘在退潮後曬出的濕土味,像台南雨後的農地,但更野。舌根不自覺泛起鹹澀,像舔了海風曬乾的鹽花。陽光從雲層縫隙灑下,把潟湖切成一塊塊明暗交錯的光斑,像有人在水面上拼貼碎鏡。
我,或者說視角的主人,正直視著眼前的淡水窟。這不是普通的水窟,是用河石一塊一塊疊砌起來的——從台江內海撿來的卵石,被潮水磨得渾圓,層層堆成矮牆,圈出一方清澈淺水。石縫間嵌著細碎硨磲貝殼,在日照下泛著珍珠澤。這座淡水窟維護得很用心,顯然是附近部落共用的水源。
視角主人伸出手。那是一雙年輕女人的手,膚色曬得黝黑,用葫蘆瓢舀水,讓水流過指尖,檢查水質。我感覺到水珠滑過指尖的涼意,像有細小的電流從皮膚滲入,帶著一種我說不清的、屬於這片土地的脈動。
遠處的部落景象直接撞進感官裡。風裡有茅草被太陽曬透的乾香,混著高架船形屋底下吊掛的鹿肉腥羶味。視角主人沒有去細數屋舍,身體卻本能地熟悉這裡的節奏。婦女們用木杵搗小米,沉悶的撞擊聲不是用耳朵聽的,而是直接順著赤腳的腳底,震得小腿肚微微發麻。小孩在淺水撿蛤蜊的喊聲被季風扯碎,像海鳥的鳴叫。這是她的族人,她的日常。
一個更年長的婦人從船形屋走出來,背駝得像曬乾的蝦子,手裡提著一串曬過頭的鹿肉乾。她朝視角主人喊了一句,聲音被風扯得破碎:「Kita, 漢人的船來了。你阿兄的皮,備好了沒?」視角主人回頭應了一聲,聲音短促像鳥鳴:「備好了。三張。」我感覺到她喉嚨裡的緊繃——那不是緊張,是算計。三張鹿皮能換多少鹽、多少鐵,她心裡有一本帳,比任何文字都精準。
幾名西拉雅青年蹲在河石旁處理鹿皮。骨針挑開皮線,脂肪的腥甜味衝進鼻腔。年長些的青年舉起皮對著光,粗糙的手指搓了搓,搖頭:「Si ito, si ito mangang(這皮,像乾葉)。漢人,不換米鹽。肚子會苦。」
另一個沒停下手裡的木鏟,聲音像風一樣短促:「日本人的鐵,像鷹爪。三張大皮,換一把短刀。」
視角主人蹲下身,手指摸了摸那張皮的邊緣。我感覺到她指尖傳來的訊息——皮太薄,雨季前賣不掉就會長蟲。她心裡在算:如果這批皮換不到鹽,乾季時鹿肉會爛,族人會病。漢人的船一個月才來一次,錯過就要再等三十天。三十天,夠讓一場小病變成一場大禍。
我聽著這些對話,帶著濃濃的西拉雅語混雜閩南語單詞——那是這個時代大員港口的生存語。字句破碎,像海浪拍在礁石上,只有最關乎生死的詞彙被留下來。
就在這時,視角忽然晃了一下。我感覺到自己辦公室裡的身體動了——手指在折疊椅扶手上微微抽搐,喉嚨發出一聲含混的囈語。樓下機車聲短暫湧入,像海水倒灌進夢境的縫隙。我想醒,但夢的力道太強,像潮水把我推回去。視角重新穩定,我還在四百年前。
此時,一個漢人商人走入畫面,停在她面前。他穿著灰褐色的短褐,腰間繫一條麻繩,掛著幾個皮袋和一把短鐵刀。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翻動。他身後跟著兩名夥計,每人肩上都扛著沉甸甸的鹿皮捆——是剛運到的貨。夥計把鹿皮捆卸下攤開,皮面還帶著淡淡的腥甜和血漬痕跡,顯然是最近兩三天才剝下來的。
商人看了視角主人一眼,點頭。那個點頭不是打招呼,是一種確認——他們認得,不是第一次交易。他用閩南語說:「這批皮,比上次好。但鹽不多,紅毛人那邊也缺。」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商人特有的精準——不是在聊天,是在報價。
視角主人沒有立刻回應。她蹲下身,手指翻開一張皮的內側,讓陽光透進去。我感覺到她指尖傳來的訊息——皮的纖維還算緊實,但邊緣有一點發黃,代表這頭鹿死前受過傷。她抬頭,用生硬的閩南語說:「這張,算半價。」
商人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小袋白色的東西。袋口鬆開,露出細白如雪的鹽粒。鹽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在這個時代,鹽不是調味料,是戰略物資。
「鹽,更多鹽。」商人說,「下次鹿皮,先賣我。日本人那邊,我幫你擋。」他的聲音壓低,像怕被風傳出去。我感覺到他語氣裡的算計——這不是慈善,是獨佔。他要的是西拉雅人的鹿皮優先權,用鹽換來的,是一條穩定的供應線。
視角主人的目光死死釘在那袋鹽上。我瞬間感到喉頭發緊,舌根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渴望的唾液——那是來自身體深處對鹽分的狂熱。沒有鹽,鹿肉會爛在雨季裡,人會腳軟走不動。這小袋雪白的晶體,是能讓族人撐過乾季的命。我感覺到她的鼻腔裡充滿鹽的氣味——不是現代精鹽的乾淨,而是海鹽曬乾後那種帶點腥、帶點甜的粗獷味道,像把整片海縮進一粒晶體裡。
那雙長滿硬繭的手顫抖著伸出,接過鹽袋. 我感覺到粗糙的麻布袋刮過她的掌心,真實得近乎刺痛。她轉身走向淡水窟,從石窟邊拿起一只早已放在那裡的陶壺——壺身鼓腹、短頸,壺口朝上,壺腹刻著一圈鹿紋,紋路是西拉雅婦人用指甲和貝殼一刀一刀刻上去的,不是漢人的工法。這是她阿嬤傳下來的壺,壺裡的水從來沒斷過。她將壺捧到水邊,舀水注入,讓冰涼的水流過指縫,再穩穩安置在石窟邊一塊平坦的河石上。腳底踩著潮間帶的泥沙與碎石,海風帶著刺骨的涼意,但她毫不在乎,只是讓壺口朝東——那是日出的方向,也是 `alid`(祖靈)走來的方位。壺腹裡的水輕輕晃動,發出極細的「咚」聲,像在回應她剛才念過的那句話。
漢人看見這個動作,沒說話,但眼神變了。他可能不明白這儀式的意義,但他知道這壺不會被拿去裝油或醃肉,它被放在水邊,它會一直裝水。
商人收起鹿皮捆,準備轉身離開。
而就在此時,視角主人忽然抬起頭。她的視線穿過短暫的距離,落在漢人商人的側臉。我發現視角主人的目光不是隨意掃過,而是仔細地、用力地看著這個人的臉。
陽光從側面打過來,清楚勾勒出商人的面容。二十幾歲,顴骨略高,膚色被海風與日頭磨成深褐。眼角有一道不明顯的疤——像多年前被什麼銳物劃過,癒合後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鼻梁弧度,下頷角度,連抿嘴時嘴角那一點不對稱的習慣,都像一面被時間磨得模糊的鏡子,映出一種我太熟悉的輪廓。
我自己的輪廓。
這不是我在看祖先。這是幾百年前,這位西拉雅祖靈正深深凝視著一位與我血脈相連的漢人商人。這道目光穿過了交易、穿過了語言隔閡、穿過了族群界線——她看著他,也許只是出於好奇,也許是因為他(商人)今天拿來的東西比別人特別。
但我透過這雙眼睛,看見的是自己的血親。
商人轉身走了,夥計扛起空了的鹿皮捆,腳步聲被沙地吞沒。視角主人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袋鹽,壺還安放在河石上。她回頭望向部落,看見年長的婦人已經站在船形屋簷下等她。我感覺到她腳步加快,鹽袋在腰間晃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她走進船形屋的陰影裡。屋內光線暗下來,地板是架高的木板,踩上去會微微彈動。角落的陶罐裡冒出小米粥的稠香,混著曬乾的鹿肉和一種我叫不出名字的野菜酸味。一個更年幼的女孩蹲在火堆旁,用木勺攪著鍋子,鍋底黏著一層焦黃的鍋巴。年長的婦人接過鹽袋,打開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她撕下一小撮鹽粒撒進粥裡,攪了攪,試了試鹹度。我感覺到她喉嚨裡的滿足——鹽的味道,就是活下去的味道。
視角主人拿起一片鹿肉乾,咬了一口,肉質硬得像木頭,但鹹味慢慢從纖維裡滲出來。她邊嚼邊看向門外,潮水正在退,沙灘上露出一片淺灘。她心裡在算:這袋鹽能撐多久?夠不夠撐到下一批鹿皮曬乾?
畫面忽然劇烈一晃,像平靜水面被投入巨石,所有倒影瞬間破碎。在那個瞬間,視角主人的情緒如潮水般湧入——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奇異的混雜:她感受到這個漢人身上帶著某種「與水有關」的東西,像是鹽溶進水裡之後看不見卻確實存在的味道。她不明白那是什麼,但她的身體知道。
畫面碎裂前,我聽見她低聲用西拉雅語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在對水說——
「Ka alid ki ama.(祖靈在他身上。)」
然後一切崩塌。
在徹底醒來前,夢境邊緣閃過幾個極短意象——先是那隻正在壺口顫抖的水珠,然後是一叢白色台灣野百合在風中搖曳,接著出現一個少女的背影,腰間繫著一條染成赭紅色的布,布緣隨著腳步輕輕擺動。她的頸上掛著一串貝珠,在風中發出清脆摩擦聲。有人在風裡喊名字,聲音從遠處傳來,像穿過很厚的水層,兩個音節。
我聽不清楚。
我猛地睜開眼睛,從折疊椅彈坐起來。
時間是13:03,手機螢幕冷冷亮著。這場午睡只睡十六分鐘。辦公室送風機還在嗡,同事還趴著,樓下機車聲依舊。一切看起來正常。
我背脊發涼,額頭只有一層薄汗,心臟在胸口重重敲。鼻腔深處還留著四百年前那股鹹腥海風。這夢太真,真到像靈魂剛被塞回身體。
我喘口氣,轉頭看向窗邊鐵架。那灰褐色陶壺安靜立著,壺口正懸著一滴水,搖搖欲墜,像在為剛才那場跨時空對視收尾。三月初的濕氣讓它乾得慢,水滴遲遲不落。
我立刻走到電腦前打開Google地圖。因為事務所最近接了熱蘭遮城周邊的修復案,我的硬碟裡本來就存著幾份十七世紀荷蘭時期古地圖與現代地籍圖的疊圖;我把民宿位置拉進去,一層一層套上舊海岸線,發現那裡正落在昔日大員沙洲面對台江內海的岸緣。夢裡河石水窟的位置,不偏不倚就是現在那口紅磚井附近。四百年前這裡可能是淡水補給點,經過數百年滄海桑田,現在是被填平的民宿後院。
我雙手在鍵盤飛快敲打,搜尋「西拉雅 鹿皮 鹽」。資料跳出來:十七世紀初,西拉雅人以鹿皮、鹿肉乾與漢人、日本人交易,換取最缺乏的鹽、鐵器和布匹。
資料沒有證明那個夢是真的,只是幾個關鍵像被潮水推到同一條線上:鹿皮、鹽、大員沙洲、淡水窟。
阿國這時剛好走進來,遞給我一瓶冰涼麥茶。「少年仔,你剛才在講夢話,講什麼鹽、換的。」
我接過麥茶,瓶身冰涼讓我稍清醒,手還在微抖。「阿國,你阿公講的許願井,真的有人丟錢?」
「有啊。」阿國拉椅子坐下,像終於等到有人願意聽這段,「阮細漢攏看過,觀光客愛丟銅板。水裡有願,才會靈。毋過老人家講,這口井本來毋是許願井,是『換水』的井。」
我抬眼:「換什麼水?」
「我也不知道,聽說以前有一個老人,初一、十五會來井邊祭拜。」阿國把麥茶瓶蓋旋開,又沒有喝,「詳細的我也不清楚。」
我看著那灰褐色陶壺。壺腹裡的水還剩淺淺一層,在三月初偏白的光下晃動。那圈鹿紋像剛從歷史水底浮起,清晰得讓人屏息。
我知道,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午睡。
阿嬤說過,祖先會在夢裡開口。有人信,有人當故事聽。但剛才那場夢裡的每一個細節——鹿皮的腥味、鹽粒的粗礫、沙灘上人影交疊的節奏——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像是從地底深處翻湧上來的潮水,不是幻覺能解釋的。尤其是那張臉。那個漢人商人轉過身時,夕光正好勾出他的輪廓:眼角那道浅疤,是多年前被什麼銳物劃過的痕跡;下頷的角度,嘴角微微不對稱的习惯——都像一面被時間磨得模糊的鏡子,映出我太熟悉的輪廓。
血脉。那個商人轉過身的瞬間,我差點以為在看自己。
我拿起手機,拇指在通訊錄上停了很久。阿嬤的名字就在那裡,三個字,安安靜靜的。但我沒有按下去。
阿嬤對老東西的忌諱,我比誰都清楚。會怎麼看這只壺?會不會像對待阿公那樣,眼神一沉,只說一句「莫再碰」?我想起阿嬤每次打開那個暗紅色小木櫃時的手勢——極輕、極慢,像是怕驚動裡面什麼沉睡的東西。那不是畏懼,更像是恐懼。
我把壺放回塑膠籃,用毛巾蓋上。看著窗外偏白刺眼的午後陽光,空氣中混雜著藍圖紙的微霉氣。
下班跨上機車時,烈日正照在運河平鋪的水面上。我沿著運河畔騎,橋面上風很大,刺眼的光芒被波紋打碎,灑在兩岸老屋的洗石子牆面上。運河的水位因為大潮還漲著,幾乎與堤岸齊平,混著微鹹的泥腥味。
四百年前,這整片都是台江內海。我現在騎在填出來的柏油路上,輪胎底下的泥土,曾經是潮水來去的地方。
那口井不像是被我打開的。更像已經等了很久,等一個還沒被說出口的動作,等一滴還沒有落下的水。
此時的我還無法預知,在未來的某一天,當我真正跨越了四百年的時空壁壘、物理性地身處於那片古老而潮濕的井底時,我會親手將另一只一模一樣、刻有百合與鹿紋的陶壺重新卡回這層層疊疊的紅磚井壁縫隙裡。
在那一刻,我會仰起頭,對著井口上方那張充滿驚愕的臉孔輕聲說道:「這是還沒發生的。」
第三章 移靈與祖靈的私語
二〇二六年三月三日,傍晚。
我把那只灰褐色陶壺用舊毛巾包了三層,塞進機車置物箱時,手心還有一點鹽。
不是工地灰塵,也不是流汗後乾掉的鹽分。那股味道卡在皮膚紋路裡,像方才夢中那袋粗鹽真的曾經被我抓在手上。下班後的安平運河被夕陽照成一條暗金色的水路,電動機車滑過橋面,輪胎底下是柏油與伸縮縫,可我一直覺得自己不是騎在路上,而是貼著一片早已消失的內海邊緣前進。
四百年前,這裡不是市區。
這裡有潮聲,有沙嘴,有退潮後露出的黑色泥灘。漢人的戎克船靠在淺水,日本朱印船停在外海,西拉雅人把鹿皮攤在竹架上,鹽、鐵、布、鹿肉乾,在風裡互相交換。那個嘴角有疤、眉眼輪廓像我的漢人商人轉身離開時,夕光勾出他的側臉。我在夢裡看見他,也像看見某種尚未被家譜寫下的源頭。
我不敢打電話給阿嬤。
阿嬤一輩子對「老東西」有一種近乎生理性的避忌。神明桌旁那個貼著紅紙的暗紅色小木櫃,她每天換水、點香、擦灰,動作都輕得像怕驚醒一個病人。小時候我只要靠近,她就會從廚房探頭出來,語氣不重,卻沒有商量餘地。
「查埔囡仔手莫亂摸。」
現在那句話在風裡追著我跑。
回到中西區老家時,天色已暗。阿嬤正在後廚蒸明天米糕要用的糯米,水氣從鋁蒸籠邊緣噴出,混著香菇、蝦米和老屋木梁受潮後的氣味。她聽見我進門,照例問一句:「食飽未?」
「有。」我把背包往身後藏了一下。
阿嬤抬眼看我。她的眼睛老了,卻還是準確得可怕,像老屋裡那些看不見的水線,總知道潮氣從哪裡滲進來。
「臉色按呢白。工地太熱喔?」
「有一點。」我低頭脫鞋,「我先去洗澡。」
我逃上二樓,把陶壺放進書桌底下的紙箱。壺身隔著毛巾仍透出微微的涼,像一塊剛從井壁剝下來的陰影。壺口的水已經不再滴,卻有一種極輕的重量壓在房間裡。我坐在床邊,盯著天花板上老吊扇轉出的影子,腦中不斷重播中午那十六分鐘。
西拉雅少女的手。
鹿皮的腥甜。
鹽粒落進小米粥時那一點白。
還有她低聲說出的那句話。
「Ka alid ki ama.(祖靈在他身上。)」
我翻身閉眼,對自己說那只是過度疲勞、井底的霉味、缺氧與心理暗示共同造成的幻覺。身為做古蹟修復的人,我太清楚人會如何把殘存的材料想像成故事。紅磚縫裡一點蚵殼灰,會被人說成荷蘭人的手印;井底一塊破陶,會被人說成祖先留下的訊息。理性上,我知道這些都可能只是巧合。
可是身體不相信。
身體記得那片海。
那一晚,我睡得極淺。
阿嬤在樓下忙到十點多才關瓦斯。蒸籠洗好了,金屬邊緣還滴著水。巷口的機車聲一輛一輛安靜下來,遠處海安路的酒吧開始飄出零星的吉他聲。我把書桌底下的紙箱壓了兩本結構報告,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的老吊扇慢慢轉。
身體很累,腦子不肯停。鹿皮的腥甜、少女的聲音、沙洲上的陽光,一直在我眼底重播。我想用理性壓住它:那只是十六分鐘的夢,是井底的霉味和缺氧造成的幻覺。可身體不信。身體記得那片海。
接近凌晨一點,我終於迷迷糊糊睡著。
然後,潮來了。
第二次夢境:台江內海的黃昏
三月四日,凌晨一點二十三分。
我不在自己身體裡。
這一次,我仍不是自己。視角的主人仍是那個西拉雅少女。但場景比前一次更寬、更深。
眼前是一片比任何現代照片都廣闊的內海。
不是海,是海的記憶留下来的形狀——台江內海。退潮後的水面被無數沙洲切割成蜿蜒的水道,沙洲上長著稀疏的鹹草與低矮灌木,沒有任何高大的樹木。遠處,大員沙洲的輪廓浮在天際線上,像一條灰色的鯨魚側躺在水面。更遠的東方,赤崁社的方向,才能隱約看見林地的深綠——但那片樹林離沙洲太遠,運輸困難,沙洲上的人只能靠收集周邊的雜木與漂來的枯枝當燃料。煮一鍋鹽需要烧掉半座沙洲的灌木,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太陽正在西沉。光線從雲層縫隙灑下來,把內海切成一塊塊明暗交錯的色塊。水面反射著金紅色的光,像有人把碎掉的銅鏡一片片鋪在水上。
我聞到風。
不是現代城市那種混著機車廢氣與廟香的風。這風是鹹的,帶著海藻腐爛後的甜腥,混著一種我從未聞過的氣息——是泥灘在退潮後曬了一整天的濕土味,像雨後的農田,但更野、更原始。舌根不自覺泛起鹹澀,像舔了海風曬乾的鹽花。
視角主人走在退潮後的淺灘上。水漫過腳踝,泥沙在腳趾間擠出來,冰涼而滑膩。她的手裡抱著一只陶壺,壺身刻著鹿紋與百合花紋,壺口用澤蘭葉和細繩封著。壺腹裡有水聲,很輕,卻清楚。
她不是在走路。她是在巡視。
這是她的日常——從公廨出發,沿著退潮的水道走到沙洲邊緣,檢查向水的水位,觀察今天的潮汐能讓幾艘船靠岸。
沙洲上有幾個人在工作。
離她最近的是兩名西拉雅青年,蹲在竹棚下處理鹿皮。骨針挑開皮線,脂肪的腥甜味衝進鼻腔。年長些的青年舉起皮對著光,粗糙的手指搓了搓,搖頭。皮太薄。雨季前賣不掉就會長蟲。他們用西拉雅語交談,語音短促,像風擦過草。旁邊的竹簍裡,除了鹿皮,還擺著幾串曬乾的鹿肉乾和一小袋小米——那是準備拿去換鹽的。
更遠處,幾名婦女蹲在水邊洗魚。她們用木盆盛著剛捕上來的虱目魚,魚身銀亮,在夕光下閃得刺眼。一個年紀很小的女孩蹲在旁邊,把魚腸拉出來丟進竹簍裡,手法熟練得不像她的年紀。她抬頭看了視角主人一眼,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旁邊的火堆上架著一只陶鍋,鍋裡煮著小米粥,混著切碎的芋頭和一小把野菜,稠香飄散在風裡。這是沙洲上的人今天的晚餐——小米、芋頭、魚,加上一點從漢人那裡換來的鹽。
視角主人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她繼續往前走。
竹棚旁邊,兩名西拉雅少女蹲在一塊平石前,面前攤著幾樣東西:三張小鹿皮、一串鹿肉乾、一小袋小米。她們正在跟一個漢人婦人交易。漢人婦人從布包裡掏出一小塊紅糖,用刀背敲下一角遞過來。西拉雅少女接過,用舌尖舔了一下,點頭。然後漢人婦人又拿出一束針線和一小塊粗布,比了比手勢。少女搖頭,指了指那塊紅糖,又指了指自己的鹿皮。最後,一張鹿皮換了一塊紅糖、一束針線和半尺粗布。交易完成,雙方都笑了。
視角主人看著這一幕。在沙洲上,交易不是用文字寫的契約,而是用手勢、用物品的距離、用一袋鹽放在鹿皮旁邊的位置來決定。每一個動作都是一句話。
她繼續往前走。
淺灘的盡頭,一艘中型的漢人戎克船歪斜地擱淺在濕泥中,船底糊滿了黑色的貝殼與海草。十幾個光著膀子的漢人船員正拿著鏟子與刮刀,吃力地刮除著船底的附著物。他們的皮膚被太陽曬成深褐色,汗水在背上畫出一道道白色的鹽痕。船艙裡堆滿了貨物:用草繩綑綁的中國絲綢、青花瓷碗、成包的茶葉。這些不是要賣給沙洲上的人的。這些是從福建運來,要轉手賣給日本朱印船的——中國貨在大員過一手,日本人用白銀買走,再運回長崎。大員沙洲就是這條轉口貿易鏈的中間站。
有人用閩南語喊著什麼,聲音被海風吹散,只剩幾個破碎的詞:「桐油」、「石灰」、「底板」。
船尾站著一個年輕的男人,穿著灰褐色的短褐,腰間繫一條麻繩。他沒有在工作,只是站著看海。視角主人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他身上。
二十幾歲,顴骨略高,膚色被海風與日頭磨成深褐。眼角有一道不明顯的疤。
她不認識他。但她的身體認識他身上的某種氣味。
不是汗,不是海,不是漢人船上的油煙。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水氣,像井水從很深的地方被提上來後,還帶著地底的黑暗。
她抱緊了壺。
壺腹裡的水輕輕晃了一下。
漢人年輕人忽然回頭。
他的視線不是看著她,而是看著海。可在那一瞬間,視角主人有一種錯覺——像他的目光穿過了她,也穿過了四百年的潮水。
壺中的水震了一下。
她低聲念了一個詞。
「alid。」
祖靈。
那個詞一出口,周圍的日光像被水浸過,所有東西都稍微變慢。鹿群的背影、鹽袋的邊角、漢人商人臉上的疤、洗魚婦女的手,都像沉進琥珀裡。
然後她轉頭望向更遠的水面。
內海的另一頭,一艘船身更高、帆具更複雜的船停在外海。船身漆成暗紅色,甲板上有幾個穿著短衣的人影在搬運貨物。那是日本人的朱印船。她看不見他們的臉,但聽得見遠方傳來的鐵器碰撞聲——日本商人在卸貨。幾個漢人正把中國絲綢和瓷器從戎克船搬上小舢板,划向朱印船。日本人站在甲板上,用銀子結算。這是每年冬春之際都會發生的事:漢人把中國貨運到大員,日本人用銀子買走,再轉運回長崎。沙洲上的人早已習以為常。
視角主人的注意力被一陣近處的對話吸引。
兩名漢人蹲在沙洲角落的火堆旁,一個年長,一個年輕,像師傅帶著學徒。年長的那個用閩南語對年輕人說:
「這片沙洲,無柴無水,連煮鹽都得靠漂來的枯枝。你看那些西拉雅人,把鹿皮攤在竹架上晒,一張皮要花三天才能乾。可他們就是不肯搬去內陸住。」
年輕人問:「為啥物?」
年長的吐了一口煙:「這片海是他們的路。鹿從山裡跑出來,死在沙洲上,他們來收。我們的船靠岸,他們來換。日本人每年冬春來一次,他們把皮送上去,銀子就流下來。沙洲無樹無田,可它在路中間。誰站著這裡,誰就賺得到。」
年輕人點點頭,又問:「那赤崁社的人呢?他們離這裡更近。」
年長的搖頭:「赤崁社的人也來,可他們的公廨在內陸。這片沙洲只是他們的碼頭,不是他們的家。你看到那個抱壺的女孩子沒有?她不是住在這裡的。她是從內陸走過來的,走到沙洲邊緣,看完潮水就回去。」
視角主人聽見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名字本身,而是「那個抱壺的女孩子」。她不自覺地轉頭,年長的漢人正好抬起頭來。他看了她一眼,沒有打招呼,只是點了一下頭,又低下頭繼續跟年輕人說話。
壺裡的水晃了一下。
風變了。
不是風向變了,而是風裡的聲音變了。遠處的潮水開始漲回,水道慢慢變寬,沙洲的邊緣一點一點被吞沒。夕陽沉到海平面以下,天色從金紅轉為深紫。沙洲上的人影一個一個收拾東西,準備在漲潮前離開。
視角主人轉身,抱著壺往回走。腳下的泥沙越來越軟,退潮的水道在她身後慢慢漲回。她走過洗魚的婦女、走過處理鹿皮的青年、走過那艘擱淺的戎克船。漢人船員已經收工,圍在船邊吃晚飯。她聞到飯菜的香氣——不是小米粥,而是白米飯混著醃菜和魚乾的味道。
她走回公廨時,天已經全暗了。
我猛地睜開眼睛。
手機螢幕顯示凌晨一點三十九分。
一樣是十六分鐘。
房間裡一片漆黑。老屋的木樑在夜裡發出輕微的吱嘎聲,像老人翻身。窗外巷弄裡的路燈透進一點昏黃的光,照在書桌底下的紙箱上。毛巾沒有動,壺也沒有動。
可我知道,裡面的水剛才醒過。
我躺回去,盯著天花板。夢裡的畫面還在眼底殘留:退潮後的沙洲、洗魚的婦女、缺門牙的小女孩、用鹿皮換紅糖和針線的少女、擱淺的戎克船裡堆滿的絲綢與瓷器、眼角有疤的漢人年輕人。還有那艘停在外海的暗紅色朱印船,以及火堆旁那兩個漢人的對話。
四百年前的台江內海。不是一片荒涼的水域,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多族群共存的世界。西拉雅人用鹿皮換鹽和布,漢人把中國貨從福建運來轉手賣給日本人,日本人用白銀結算後把貨運回長崎。沙洲上沒有大樹、沒有田地,只有鹹草、灌木和泥灘,可它卡在貿易路線的正中間,誰佔著這裡,誰就賺得到。
而我剛才透過一個西拉雅少女的眼睛,看見了那個世界。
接近凌晨兩點,書桌底下的紙箱傳來一次極輕的「咚」聲。
我坐起來,房間裡沒有任何東西動。
那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水底,用指節敲了一下陶壁。
我沒有下床。
我只是在黑暗裡坐到天快亮,第一次明白阿嬤那句「莫亂摸」不是迷信,也不是長輩嚇小孩的老話。那句話背後,可能藏著某種她不願意說出口、甚至不願意讓自己想起來的東西。
第三次夢境:大員沙洲的鹿群
三月四日,中午。
安平五期重劃區的事務所辦公室裡,送風機規律發出低頻嗡鳴。午飯後,同事們陸續趴在桌上午休。工地圖、鋼筋表、雷射掃描的點雲資料在螢幕上停著,現代建築的線條乾淨到近乎冷漠。窗外陽光偏白,照在樓下水泥地上,反射得人眼睛刺痛。
我把灰褐色陶壺放在窗邊鐵架下方,仍用毛巾蓋著。理性告訴我應該把它送交文資單位,至少先做正式登錄與保存。但另一個聲音不斷在心底低語:再看一次。只要再確認一次。
下午一點三十七分,我在折疊椅上睡著。
夢境不是慢慢浮現,而是像潮水突然越過堤岸。
我先聞到熱。
那不是現代柏油被曬軟的熱,而是乾草、鹽、鹿皮脂肪和泥灘一起發酵後的濕熱。視線亮得刺眼,風從海面吹來,帶著鹹味,也帶著一種動物皮毛被太陽曬過的腥甜。我沒有自己的身體。我的眼睛屬於另一個人,呼吸屬於另一個人,連心跳也隔著一層陌生的胸腔。
這一次,我仍在大員沙洲。
但場景比第一次更寬。
退潮後的淺灘一路展開,泥面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鳥腳印和鹿蹄印。遠處有幾頭鹿從鹹草叢邊緣奔過,蹄子踩進濕泥裡,濺起暗色水珠。幾名西拉雅青年蹲在竹棚下處理鹿皮,骨針挑開殘留的筋膜,石刀沿著皮革邊緣慢慢刮。每一下都很安靜,只有皮與石之間細細的摩擦聲。旁邊的婦女把鹿肉切成長條,抹上鹽,掛到竹竿上。鹽粒在肉面融化,反出一點粗糙的光。
小孩在淺水裡奔跑。他們赤腳踩著退潮留下的水窪,彎腰撿蛤蜊和貝殼,笑聲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一個年紀很小的男孩跌倒,滿腿都是泥,旁邊的女孩沒有扶他,只是把一顆漂亮的白貝殼塞進他手裡。男孩立刻不哭了,把貝殼舉到太陽下看。
這些畫面太日常,日常得近乎殘忍。
沒有紅毛人,沒有火銃,沒有城牆。只有人活著,交易,吃飯,等潮水退去又漲回來。
視角主人走過鹿皮架。她的手裡抱著一只陶壺,壺身刻著鹿紋與一條細長的花紋。那花紋不像裝飾,更像記號。壺口用葉片和細繩封著,葉子有一股清苦香氣,像澤蘭。她經過竹棚時,一個年長婦人低聲喚她,說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西拉雅語。語音短促,像風擦過草。
視角主人停下來。
我感覺到她低頭看壺。壺腹裡有水聲,很輕,卻清楚。那不是普通容器裡的水晃動,而像一群人壓低聲音在暗處說話。她把壺抱得更緊,指尖貼在陶身上。我透過她的皮膚,感到一點溫度。
不遠處,那個與我極像的漢人商人又出現了。
他這次沒有立刻交易,只是站在一艘翻過來的舢舨旁,和一名日本商人低聲說話。日本商人穿著方便行動的短衣,外頭罩著漢式短褐,腰間短刀被布纏住刀鞘。他拿起一片鹿皮,指腹摸過皮面,說了幾句帶日語腔的閩南語。
「這皮,乾。好。」
漢人商人笑了一下:「好就加鹽。上擺你講好,也無加。」
日本商人搖頭,吐出很短的一句:「御免。鹽少。」
旁邊的西拉雅青年聽不太懂,只看著兩人的手勢。他們用皮、鹽袋、鐵刀比來比去,價格不是寫在紙上,而是擺在地上。這個時代的契約有時候不是字,是一袋鹽放在鹿皮旁邊,是一把鐵刀推過沙地,是一個人願不願意碰另一個人的壺。
視角主人站在陰影裡看著。
她不說話,但我感覺到她的注意力落在漢人商人的眼角,那道淺疤在陽光下顯得更清楚。她似乎對他身上的某種氣味感到困惑。不是汗,不是海,不是漢人船上的油煙,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水氣,像井水從很深的地方被提上來後,還帶著地底的黑暗。
漢人商人忽然回頭。
他的視線不是看著我,而是看著視角主人。可在那一瞬間,我有一種錯覺,像他的目光穿過了她,也穿過了我。我的心臟在別人的胸腔裡重重一跳。遠處鹿群受驚,從鹹草後方衝出,蹄聲密集地敲過濕地,像一陣短促的雨。
壺中的水震了一下。
視角主人抱著壺,低聲念了一個詞。
「alid。」
祖靈。
那個詞一出口,周圍的日光像被水浸過,所有東西都稍微變慢。鹿群的背影、鹽袋的邊角、漢人商人臉上的疤、日本商人按在刀柄上的手,都像沉進琥珀裡。然後潮水聲忽然變大,從遠方推來,一層一層蓋過所有聲音。
我醒來時,手機螢幕顯示下午一點五十三分。
一樣是十六分鐘。
辦公室還在午休,同事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送風機嗡嗡作響,窗外水泥地被陽光照得發白。我坐在折疊椅上,全身僵硬,手指下意識抓著椅面,好像還抓著那只夢裡的陶壺。
我立刻翻出昨天的紀錄。
三月三日中午:十二點四十七分入睡,一點〇三分醒來。
三月四日凌晨:一點二十三分入睡,一點三十九分醒來。
三月四日中午:一點三十七分入睡,一點五十三分醒來。
我盯著那三行時間,背脊慢慢發涼。
中午那兩次,剛好延後五十分鐘。台灣西海岸的潮汐每天約延後五十分鐘——做古蹟修復的人若要處理安平、四草、台江周邊遺構,必須知道潮位如何影響地下水、鹽分結晶、磚石風化。五十分鐘,是太陰日與太陽日之間那一點不肯重合的差距。午潮每天退後五十分鐘,夢也跟著退。
可凌晨那次不一樣。它不是午潮,是子夜的滿潮。那是另一條潮汐週期,跟午潮不同步,卻也準時。
如果只有一次是巧合,那三次就不是了。
我轉頭看向窗邊那只被毛巾蓋住的壺。毛巾沒有動,壺也沒有動。可我知道,裡面的水正在用一套比我更古老的時間計算我。
那不是鬧鐘。
那是潮。
三月四日,深夜。
老屋過了十一點後變得很靜。阿嬤早睡,後廚蒸籠洗好倒扣在水槽邊,金屬邊緣還殘著一點水光。神明桌前的紅燈泡亮著,把客廳照成一種暗紅色。香灰冷了,空氣裡有淡淡的煙味和米糕蒸籠的竹香。
我躺在二樓床上,沒有真正睡著。
書桌底下的灰褐色陶壺被我藏在紙箱裡,紙箱上壓著幾本結構補強的報告。這做法幼稚得可笑,像用幾本論文就能壓住四百年的水聲。可我還是這樣做了。理工訓練讓我想控制變因;恐懼讓我想把它蓋起來。
接近子時,窗外傳來一陣很低的風聲。
然後,我聽見「咚」。
很輕。
不是紙箱裡。
我睜開眼睛。
又一聲。
「咚。」
這一次聲音從樓下傳來,像陶壁被水從裡面敲了一下。我全身的汗毛瞬間立起。老屋木地板在腳底發出細微聲響,我赤腳走到樓梯口,扶著扶手往下看。客廳裡沒有開大燈,只有紅色神明燈。神明桌旁那個暗紅色小木櫃靜靜立著,櫃門上貼的紅紙微微翹起一角。
「咚。」
這次我看見了。
小木櫃顫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不是木頭熱脹冷縮。那是很細、很有規律的震動,像裡面有一顆心臟正在慢慢恢復跳動。我屏住呼吸,一步一步下樓。每走近一步,空氣裡的水氣就更明顯。那股味道我太熟悉了。不是自來水,不是井水,而是夢裡潮間帶的鹽、鹿皮、澤蘭與古老陶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站在小木櫃前,手不敢碰。
身後二樓忽然傳來另一聲。
「咚。」
我猛地回頭。
那是我藏在書桌底下的安平壺。
一樓家傳壺敲一下,二樓安平壺回一下。兩個聲音隔著木樓板、樓梯、整棟老屋的潮氣,像兩個很久沒有見面的老人,正在用水底的語言互相確認彼此還活著。
「咚。」
「咚。」
紅燈泡的光照在櫃門上,木紋像一層暗色的潮痕。我忽然想到阿嬤每天換水時的手勢。她不是在做一個單純的祭拜動作。她是在餵養某種需要水、需要記憶、需要人不斷回來呼喚的東西。
我沒有叫醒阿嬤。
我站在客廳裡,聽著兩只壺在子時互相敲擊,直到聲音慢慢變小,最後只剩下老屋牆壁裡微弱的水管聲。那一夜,我再也沒有睡著。
我坐在樓梯上到天亮,第一次產生一個清楚而可怕的念頭:
安平古井裡那只壺,不是孤立的文物。
它認得我們家的壺。
或者更準確地說,壺裡的東西認得彼此。
第四次夢境:家傳壺的回聲
三月五日,中午。
我原本決定不睡。
上午工地會議時,我把自己灌了兩杯黑咖啡,還刻意站著看圖。可是接近下午兩點時,身體開始出現一種不屬於疲倦的沉重。不是眼皮酸,而是意識像被某條看不見的潮線拖著往下走。送風機的嗡鳴變得很遠,鍵盤聲變成潮水拍岸,白色日光在辦公室地板上慢慢拉長。
下午二點二十七分,我還是睡著了。
這一次,我先聽見壺聲。
「咚。」
不是在現代。聲音來自夢裡。
眼前是一片比前三次更暗的沙洲。天色像暴雨前,雲壓得很低,海面灰白,遠處有幾艘船影停在外海。那些船不是漢人戎克船,也不是日本朱印船。船身更高,帆具更複雜,像幾塊陌生的黑骨頭浮在水上。
我仍不是自己。
視角主人走在淺水裡,水漫過腳踝,帶著退潮後的冰涼。她的手臂抱著陶壺,壺腹貼著胸口,微微震動。這不是昨天那種日常的水聲,而是一種不安的顫。壺像知道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岸上有人喊叫。
我聽不懂荷蘭語,但聽得出命令的形狀:句子長,尾音硬,像鐵器互相碰撞。幾名紅髮或淺髮的男人踏上沙地,靴子陷進泥裡。他們身後有穿不同衣服的人,皮膚更深,動作沉默,被催促著搬運木樁和工具。有人用手指向北汕尾方向,有人拿著繩索量距離,有人把木樁插進濕地裡。
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稍高的沙脊上,腰間佩劍,頭上還殘著一道舊傷的痕跡。他用荷蘭語對旁人說話,手勢果斷,像習慣了讓人服從。
我知道他是誰,雖然夢裡沒有人告訴我名字。
Elie Ripon。
利邦。
他不是後來城牆上那些被寫進正式檔案的長官,而是第一個把木樁、繩索、士兵與奴工帶到這片沙洲的人。他看著土地的眼神不像商人,也不像旅人。他不是來交易的。他是來測量、切割、固定、佔有。
視角主人停在遠處。
她身旁有幾名新港社人,手裡抱著布匹和木材。那些布顏色鮮亮,與沙洲的灰、草的黃、泥水的黑都不一樣,亮得近乎刺眼。有人低聲討論荷蘭人送來的布能換多少鐵器,能不能讓麻豆社少來找麻煩。也有人沉默,只看著那些被插進泥裡的木樁。
木樁落地時,聲音沉而鈍。
「咚。」
那聲音和壺聲重疊。
視角主人抱著壺的手緊了一下。壺裡的向水晃動,水面撞上內壁,像被外面的木樁敲痛了。她轉頭望向更遠的沙嘴。那裡站著一群麻豆社人,他們沒有靠近,只是在風裡看。臉上沒有表情,但身體都繃緊,像拉滿的弓。
有一名麻豆社男子開口,語氣很短。我聽不懂,但夢境把意思用情緒塞進我胸口:為什麼砍這麼多樹?為什麼把木頭插進我們來去的水路?為什麼你們帶來的不是鹽和鐵,而是堡壘?
利邦沒有聽見,或者聽見了也不懂。
一名漢人通譯在中間比手畫腳,閩南語被海風吹散,只剩幾個破碎的詞:「起堡」、「顧貨」、「無歹意」。可「無歹意」這種話,落在木樁旁邊就變得很薄。
視角主人低頭看壺。
壺口封著澤蘭,葉片在風中微微顫。她的心裡沒有明確的判斷,只有一種從骨頭裡冒出來的冷。她不是戰士,也不是頭目。她只是抱著祀壺,站在一個即將被改名、被測量、被築成堡壘的地方。可她比許多人更早感覺到:水路被木樁釘住之後,風的方向就會變。
遠處一隻白鷺鷥從鹹草裡飛起。
它的翅膀擦過灰色天光,影子落在水面上。那一瞬間,壺中的水忽然劇烈晃動。不是因為她走路,也不是因為風。水面浮出幾個短暫意象:一把貝刀、倒在泥裡的手、火光、腰部流血的男人、四百個人涉水前行的黑影。
還沒發生。
但壺已經聽見了。
視角主人喉嚨發緊。她低聲說:
「風歹矣。」
風變壞了。
畫面沒有立刻碎裂。它忽然轉暗,像同一段記憶被潮水推往更深處。耳邊傳來的不是海聲,而是木頭被砍倒的沉悶長響。
一棵樹倒下。
「隆——」
聲音從山裡傳來,經鹽水溪、經臺江內海,最後抵達北汕尾。那些木材被綁成排,在水上拖行。班達奴工赤著腳,肩上磨出血痕,沉默地把木材推上沙地。荷蘭士兵催促他們,口中夾著聽不懂的咒罵。木頭的汁液和人的汗混在一起,味道又青又腥。
麻豆社人終於走近。
他們站在木材堆前,為首的人指著那些樹,用閩南語問得很生硬,卻每個字都像石頭。
「剉遮濟樹仔,欲創啥?」
砍這麼多樹,要做什麼?
通譯轉向利邦。
利邦看著他們,回答得很簡單。
「欲起堡壘。」
堡壘。
那兩個字落下時,夢裡所有聲音都停了一瞬。不是因為大家理解同一種語言,而是因為身體都理解了那個動作的意思。交易的地方可以離開,船可以開走,鹽袋可以搬回家。但堡壘不是。堡壘會留下。堡壘會把一塊土地變成某個人的命令。
麻豆社人的眼神變了。
視角主人抱著壺退後一步。壺中的水不再只是晃,而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攪動。她感覺到許多聲音在水裡擠壓,不是清楚的語句,而是祖靈的私語。有人說風,有人說鹿,有人說水路,有人說血。
然後,我看見一個極短、極亮的畫面。
四百名戰士涉過淺水,藤盾貼著胸口,貝刀和弓箭在晨光裡沒有金屬的亮,只有骨與石的冷。有人低聲呼喊,有人咬著牙不出聲。荷蘭人驚慌地奔跑,火銃在潮濕空氣中爆出白煙。利邦腰側濺出血,整個人被部下拖著往後退。一隻手掉進泥水裡,指間還握著一小片白貝殼。
我想往前衝,卻沒有身體。
我只是被困在一段尚未完整展開的記憶裡,看見和平崩壞前,壺先替所有人顫抖。
視角主人猛地轉身,像要把祀壺抱離那片即將流血的沙地。她的呼吸急促,腳踩進淺水裡,泥冷得刺骨。身後利邦仍在說話,通譯仍在解釋,麻豆社人的憤怒仍在累積。所有人都以為衝突還可以推遲,還可以靠布、靠話、靠下一次退潮解決。
只有壺知道不行。
潮水在這時從遠處湧來。
我被拉回現代。
醒來時,手機顯示下午二點四十三分。
仍然是十六分鐘。
我坐在辦公椅上,冷汗浸透襯衫後背。窗外是一片現代重劃區的平整路面,工程車倒車聲規律而刺耳。可我耳邊還殘留木樁插進濕地裡的聲音,以及那句用生硬閩南語問出的話。
剉遮濟樹仔,欲創啥?
我打開筆記本,把四次時間寫成一列:
第一天中午:十二點四十七分入睡,一點〇三分醒來。
第二天凌晨:一點二十三分入睡,一點三十九分醒來。
第二天中午:一點三十七分入睡,一點五十三分醒來。
第三天中午:二點二十七分入睡,二點四十三分醒來。
每一次都十六分鐘。
午潮那三次,每一次都延後五十分鐘。凌晨那次走的是子夜潮的週期,不跟午潮同步,卻也分秒不差。
我的手開始發抖。這不是夢境內容本身帶來的恐懼,而是規律。恐怖的不是看見古代,而是古代準時來找我。它不需要我同意,不需要我準備,只要潮水抵達,它就打開壺裡某一段記憶,把我的意識拖進去。
這口壺不是播放影像。
它是在用潮汐校準我的腦。
三月五日,傍晚。
我回到老家時,阿嬤正在後廚切香菇。刀刃敲在砧板上,聲音短促而穩。她身旁的鐵鍋裡炒著肉燥,油香混著紅蔥頭的甜味,本來應該讓人安心。可我站在門口,忽然覺得這個家裡所有熟悉的東西都變得脆弱:蒸籠、神明燈、木櫃、阿嬤彎下去的背。
我不能再裝沒事。
「阿嬤。」
她沒有回頭。「食飯,等一下。」
「我有代誌欲講。」
刀聲停了。
阿嬤慢慢轉頭,看見我從背包裡拿出那只用毛巾包著的灰褐色陶壺。她的臉色先是空白,接著像所有血色都被抽走。她手上的菜刀掉在砧板旁,發出沉重一聲。
「你……」她盯著那只壺,嘴唇抖了一下,「你佇佗位提著的?」
「安平工地。古井裡。」我喉嚨發乾,「我這幾天一直做夢。第一次夢到一六二二年的大員沙洲,西拉雅人用鹿皮換鹽,還夢到一個跟我長得很像的漢人商人。第二次夢到台江內海,很多人在沙洲上捕魚、交易,原住民、漢人、日本人生活在一起。第三次夢到鹿群和祀壺。第四次夢到紅毛人到北汕尾砍樹、起堡壘。每次都是十六分鐘,而且每天延後五十分鐘,跟潮汐一樣。」
阿嬤沒有說話。
「昨晚,」我指向神明桌旁的小木櫃,「樓下那只壺跟我房裡這只,在子時互相敲。我聽到了。它們在共振。」
阿嬤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她扶住流理台邊緣,指節用力到發白。廚房裡肉燥還在小火滾著,油泡慢慢破,聲音細小得像遠處的雨。
「你終究還是碰了。」
她說得很輕。
那不是責備。那是某種早已預感會發生、卻仍然希望永遠不要發生的疲憊。
阿嬤把瓦斯關掉,帶我到客廳。她先把大門上鎖,又把窗簾拉上。紅色神明燈照著她的側臉,皺紋被光切得很深。她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一串鑰匙,卻沒有立刻打開小木櫃,只是把鑰匙握在手裡。
「你阿公林文龍,三十八歲彼年,也是按呢開始。」
我從來很少聽阿嬤主動提阿公。家裡相簿裡有他的照片:年輕時騎野狼一二五,笑起來牙齒很白,眉眼和我爸有幾分像。可我對他的記憶很淡,只記得一個後來坐在護理之家窗邊、眼神飄散的老人。
「彼陣我毋知。」阿嬤說,「我只知影伊一直做夢。半暝起來,對空水桶做換水的手勢,嘴裡講我聽無的話。初一十五更嚴重。水若漲,伊的眼神就變矣,像有人佇水底叫伊。」
她停了一下,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哽住。
「後來有一擺,伊失蹤三工。轉來的時陣,衫褲攏是泥水,手抱著這只壺,身軀有血,頭殼像予火燒過。伊看著我,叫我一個我無聽過的名。」
「阿嬤……」
「我彼陣才三十外歲。」她看著小木櫃,聲音越來越低,「我不識字,婆婆留落來的破筆記我看無。我只知影,壺要換水,查埔囡仔毋通摸。可是你阿公不信。他講伊只是欲看一下。看一下就好。」
她抬眼看我。
「結果伊回來以後,就慢慢無認得我。醫生講是腦部退化,講是精神病。可是我知影不是。伊的頭殼內底,住進太濟別人的記憶。紅毛人的銃聲、沙洲的血、伊一直講一個女孩子,講伊等伊。最後兩年,伊佇護理之家,每到滿潮就對空氣換水。」
客廳安靜得只剩神明燈細微的電流聲。
阿嬤的眼眶紅了,卻沒有哭。她像已經把眼淚用完很多年。
「你爸二十六歲彼年,嘛偷掀過紅布。」她說,「伊開始做夢,我驚甲強迫伊去新竹。你以為伊是愛工作,才無轉來?毋是。是我叫伊走。走遠一點,離壺遠一點。」
我胸口一緊。
父親長年在新竹,和我幾乎只剩節日電話。我一直以為那是家庭疏離,是他不想回台南,是他不想面對阿嬤和老屋。原來那條距離可能是阿嬤用恐懼硬生生切出來的。
「我毋知這壺是啥。」阿嬤終於把鑰匙插進小木櫃,「我只知影,碰過的查埔人,一個一個攏無好尾。」
櫃門打開時,一股清涼的水氣溢出來。
裡面是一只暗褐色陶壺,比安平壺更深、更沉,壺腹上刻著月桃葉般的紋路,紅布包著壺身,壺口用澤蘭葉和細繩封住。它不大,卻讓整個客廳的空氣瞬間變得很滿,像有許多人同時停止呼吸,在暗處看著我們。
阿嬤把家傳壺抱出來,動作極慢。
「這是咱家的壺。婆婆講,這是活壺。每日換水,初一十五較慎重。若水清,祖靈安;水若濁,祖靈煩;水若溫,就莫亂問。」
我看著那只暗褐色壺,昨夜聽見的「咚」聲彷彿又在耳邊響起。
「那安平這只呢?」我問。
阿嬤看向我手裡的灰褐色陶壺,眼神變得很沉。
「彼只是你挖著的,不是你家的。」
「可是它認我的血。它讓我做夢。」
「認血,不代表它是你的。」阿嬤語氣忽然嚴厲起來,「地是別人的,井是別人的,壺裡住的若有祖靈,也可能是別人家的。咱西拉雅的規矩,不是看你有感應就會當拿。沒經過公廨,沒經過尪姨,沒有人換水照顧,這種壺叫野壺。」
她用臺語說「野」時,聲音很重。
「野壺無主,會餓。餓的祖靈會吵,會討水,會把人的夢借去住。你這幾天看見的,可能是壺內底的記憶,也可能是土地黏佇水裡的回聲。你分袂清。你若繼續抱著伊睡,總有一工,你會分袂清啥物是你的記憶,啥物是伊的。」
我低頭看安平壺。
壺身灰褐,表面還有古井磚泥留下的痕跡。它看起來安靜,甚至脆弱。但那種安靜像井底,不是空,是深。
「所以欲按怎?」我問。
阿嬤沉默很久。
「移靈。」
她把家傳壺放到神明桌前,又示意我把安平壺擺在旁邊。兩只壺並排時,我第一次清楚看見它們的相似:胎土的顏色不同,紋路不同,卻像出自同一片土地、同一種手勢。安平壺較粗,像曾長期藏在井壁與泥裡;家傳壺較暗,像被百年香火燻出一層人的體溫。
「移靈不是搶。」阿嬤說,「是請。若安平壺內底,有跟咱血脈共鳴的祖靈,請伊來咱家壺,有香火、有向水、有名字。若只是土地的回聲,就讓水回水,土回土。安平壺洗乾淨,之後要還予土地,無通佔。」
她點了三炷香。
煙慢慢升起,在神明燈紅光裡彎成細細的線。阿嬤把一碗清水、一小杯米酒和幾片澤蘭葉放在桌上。她的動作沒有戲劇性,沒有符咒,也沒有誇張的法器。只是倒水、點香、扶壺、低聲說話。可正因為這些動作太日常,反而讓人害怕。這不是表演。這是她做了幾十年的家務,只是我今天才看懂其中一部分。
「跪落去。」她說。
我照做。
地板有點涼,膝蓋壓上去時,老屋木板發出細聲。
阿嬤先解開安平壺口的泥封。乾裂的封泥剝落,一股海鹽與井底冷氣混在一起的味道立刻散出來。那味道比前兩天更濃,像有人把大員沙洲的一小段退潮封在壺裡,直到此刻才放出。接著她解開家傳壺的紅布與澤蘭葉。家傳壺裡的水氣清而冷,帶著淡淡米酒香。
兩種氣味在客廳裡相遇。
兩只壺同時震了一下。
「莫驚。」阿嬤低聲說,不知道是對我,還是對壺。
她開始念祭詞。
那些音節我聽不懂。不是完整可辨的西拉雅語,也不像一般廟裡的經咒。它更像一種被家族口耳傳了太久的殘句,有些音已經磨損,有些詞只剩聲音的骨架。可當阿嬤念到「alid」時,安平壺中的水面忽然起了一圈細紋。
我看見水裡有影子。
不是清楚的畫面,只是極短的碎片:鹿群奔過鹹草,少女抱壺回頭,漢人商人眼角的疤,北汕尾木樁落進濕地,麻豆社人憤怒的臉。那些東西像被攪動的沉砂,一瞬浮起,又被水壓回去。
阿嬤把安平壺傾斜,讓壺中的向水緩緩流進一只乾淨的小碗。水色不是透明,而帶著淡淡琥珀,裡面有極細的懸浮物,在紅燈下像微小的金粉。她沒有全部倒出,只倒了三分之一。
「夠矣。」她說,「貪多會傷。」
接著,她把那碗水分三次注入家傳壺。每一次注水前,她都用澤蘭葉沾米酒,在壺口輕輕點一下。水流入家傳壺時,壺腹發出極低的聲音,不像陶器受震,更像一個睡很久的人終於吐出一口氣。
「血。」阿嬤說。
我愣了一下。
她拿出一根縫衣針,用酒精擦過,遞給我。
「一滴就好。不是獻祭,是認路。」
我刺破食指。
血珠冒出來時,顏色紅得刺眼。我先滴入安平壺。血碰到殘水,迅速散開,像一小朵暗紅的花沉進井底。安平壺劇烈一顫,壺身忽然變冷,冷到我隔著空氣都感覺得到。
第二滴血落進家傳壺。
那一瞬間,客廳裡的紅燈泡閃了一下。
家傳壺的陶身發出溫熱。不是燙,是接近人體的溫度。壺腹上的月桃葉紋路浮出極淡的濕光,像葉脈裡真的有水在流。香煙原本直直往上,忽然朝壺口彎去。阿嬤閉著眼,嘴唇快速念了幾句,然後用紅布重新封住壺口。
「入來就著安分。」她低聲說,「有水,有酒,有香火。莫閣佇外口枵。」
安平壺在同一時間安靜下去。
那種安靜與之前不同。之前它像井底,深處還藏著聲音。現在它只是陶土。灰褐色的壺身失去那層難以言說的濕潤感,變得乾冷、普通,像考古箱裡任何一件出土器物。壺口殘留的水也不再有琥珀色,只剩一點混著泥粉的老井水。
我伸手碰它,指尖只摸到陶土的冰冷。
它死了。
而家傳壺活著。
更準確地說,它比剛才更活。
阿嬤把家傳壺重新包好,抱回暗紅色小木櫃。她貼上一張新的紅紙,紅紙上只寫了一個「向」字。貼紙時,她的手抖得很厲害。我想扶她,她卻搖頭。
「阿嬤,」我問,「這只壺以前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她把櫃門關上,鎖好。
「現在的人講祭壺,拜阿立祖用的。」她說,「換水,換酒,請祖靈顧厝。這我知影。其他的,我毋知。」
「阿公知道?」
阿嬤沉默。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你阿祖留下來的破筆記,有寫幾句。講古早有人用壺送走靈魂,有人用壺看見遠方,有人用壺……走入去。」
她最後三個字說得很輕。
走入去。
我想起阿公失蹤三天後抱著壺回來,滿身泥水與血。想起父親被送去新竹。想起這幾次午睡與深夜裡,那條準時抵達的潮線。
「若恆。」阿嬤轉身看我。
她的眼神不像平常那個會問我吃飽沒的老人。那一刻,她像守著某個秘密守了半輩子的人,終於看見秘密自己走到孫子手上。
「我無法度叫你完全毋想。你跟你阿公仝款,心若落水,就一定欲知水底有啥物。」她說,「但是你記牢。莫貪心。看一下,就趕緊轉來。」
我低頭看著地上的安平死壺。
客廳裡的紅光靜靜照著它。剛才那些鹿群、鹽袋、木樁、戰士、火銃,都已經不在裡面了。它像一個被抽空的殼,也像某種證據:我不是做夢做到瘋了。至少有什麼東西,真的從一只壺移到了另一只壺。
樓下很安靜。
可是小木櫃裡,家傳壺發出了一聲極輕、極慢的水響。
「咚。」
像祖靈在黑暗裡換了一個姿勢。
我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事情再也不可能回到原本的樣子。
第四章 說不出口的夢
2026年3月6日,清晨。
我五點半就醒了。
不是被鬧鐘叫醒,而是被身體裡某種沉重的東西壓醒的。天花板的老吊扇慢慢轉,影子在牆上畫出規律的弧線。書桌底下的紙箱裡,安平壺已經不會動了——移靈之後,它只是一只灰褐色的陶土容器,裡面的向水變成了普通的井水。可家傳壺還活著。它在暗紅色小木櫃裡,被紅布與澤蘭葉封著,每天等著阿嬤換水。
我下樓時,阿嬤已經在廚房了。
她沒有回頭。「今日毋是假日,你哪會這早起?」
「阿嬤,」我站在廚房門口,「我有代誌欲問你。」
阿嬤把爐火關小,轉過身來。她的圍裙上沾著糯米粒,額頭有薄汗,眼睛卻很清醒——像早就知道我會來問。
「是壺的事。」
「嗯。」我點頭,「我想知道,壺裡面的祖靈,到底是什麼。」
阿嬤沉默了一下。她把灶上的蒸籠蓋掀開,讓水氣散掉,然後擦了擦手,走到客廳。她在圓桌旁坐下,示意我坐對面。
「你先講,你夢見啥物。」
我把這幾天的夢境從頭說了一遍:大員沙洲的交易、西拉雅少女的眼睛、眼角有疤的漢人商人、日本人與漢人討論VOC、漢人說「皇帝死了兩個,天下要亂」。還有壺中的水聲,和那個詞。
「alid。」
阿嬤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她的眼睛看著神明桌旁的小木櫃,像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
「你知道 alid 是什麼意思嗎?」她終於開口。
「祖靈。」
「不是。」阿嬤搖頭,「那是我們講的詞。它的意思不是『祖先的靈魂』,是『記得你的人』。」
我愣住了。
「祖靈不是鬼。」阿嬤說得很慢,像在對一個聽不懂族語的孩子解釋,「人死了以後,身體不見了,可是記住他的人還活著。那些記得他的人,每天換水、初一十五點香、有好吃的先請他吃。那些記憶,不是飄在空中的,是沉在水裡的。」
她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壺就是裝這些記憶的容器。向水就是讓記憶不會散掉的東西。你每天換水,不是在餵他吃東西。你是在跟他說:我還記得你。」
「那……壺裡面住的,是什麼?」
「不只一個。」阿嬤說,「一只有香火超過一百年的活壺,裡面可能住著很多代的祖靈。有的是我們家的,有的是從公廨分靈過來的,有的是從土地裡吸進來的回聲。你夢見的那個西拉雅少女、那個漢人商人、那些在沙洲上交易的人——他們不一定都是我們家的祖先。他們是壺記得的人。」
「所以壺像一本書?」
阿嬤想了一下。「不像書。書是用看的,壺是用聽的。你睡著的時候,腦波變慢,壺裡的水才會開始晃。水晃的時候,裡面的記憶就會浮上來。你夢見的,不是你自己想的,是壺給你看的。」
「那為什麼只有我會做夢?爸爸也碰過紅布,阿公也碰過。」
「因為你跟他們最像。」阿嬤看著我的臉,眼神複雜,「你阿公年輕時,眉眼跟你現在一模一樣。你爸也是。壺裡面的祖靈認得這張臉。它們不是選你,是認你。認你的血、認你的骨、認你身上那種……」她停了一下,像在找一個詞,「落水的命。」
「落水的命?」
「心若落水,就一定欲知水底有啥物。」阿嬤說,「你阿公是這樣,你爸是這樣,你也是。這種人,壺特別容易找上。因為你們天生就會往水底鑽。」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挖出了安平壺,抱過家傳壺,也在夢裡觸碰過四百年前的陶壁。
「那……跟祖靈溝通,要怎麼做?」
阿嬤站起來,走到神明桌前。她打開小木櫃的鎖,輕輕掀開紅布的一角。家傳壺的壺口露出來,澤蘭葉的香氣淡淡地散出來。
「最簡單的,就是換水。」她說,「每天清晨,或者初一十五,把舊的水倒掉,換上新的清水。倒水的時候,要倒在外面的泥土上,不能倒在水溝裡。新水要從東方注入——那是 alid 走來的方向。」
她轉頭看我。
「換水的時候,你要看著水面。水清,就是祖靈安。水濁,就是祖靈有事要交代。水如果摸起來溫溫的……」
她頓了一下。
「就莫亂問。」
我點點頭。
「還有一種。」阿嬤把紅布重新蓋好,「如果你真的想聽清楚祖靈要說什麼,不是靠換水。是靠祭祀。」
「祭祀?」
「公廨的夜祭,牽曲,向水向酒。幾百個人同時念 alid 的名字,同時唱歌,同時把酒噴向天空。那個時候,壺裡面的祖靈會被叫醒。不是一個,是全部。它們會一起說話。」
「聽得懂嗎?」
「聽不懂。」阿嬤坦白地說,「我聽不懂它們說什麼。但我感覺得到。起乩的時候,身體會抖,腦子裡會有聲音,不是用耳朵聽的,是用全身聽的。那是 alid 在跟你說話。你如果要翻譯成人的語言,永遠翻譯不全。可是你會知道它在說什麼——因為它說的不是話,是感覺。」
我沉默了很久。
「阿嬤,」我終於問,「那我夢見的那些場景,是壺裡面的祖靈在跟我說話嗎?」
阿嬤回到圓桌旁坐下。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發抖。
「可能是。」她說,「也可能是土地的回聲。你分袂清。壺裡面住的祖靈,有的是我們家的血親,有的是從公廨請來的守護靈,有的是土地裡吸進來的過客。過客的記憶最模糊,像你在水底看到的影子,知道有東西,但看不清楚。血親的記憶最清楚,因為它們認得你的臉。」
「所以那個漢人商人……」
「可能是你阿祖的阿祖。」阿嬤說,「他認得你,你也認得他。壺讓你看見他,不是偶然。是因為他一直在壺裡面等,等一個長得像他的人來。」
我胸口一緊。
那個嘴角有疤、眉眼輪廓像我的男人。他不是夢裡的幻覺,而是四百年前真的站在大員沙洲上看海的人。他的記憶沉在向水裡,沉了四百年,直到我挖出了那只壺。
「阿嬤,」我問,「那阿公呢?他夢見的也是這些嗎?」
阿嬤的臉暗了一下。
「你阿公夢見的比我多。」她說,「他不是只看見交易,他看見了血。看見了麻豆社的戰士,看見了紅毛人的木樁,看見了沙洲上的屍體。那些記憶太重了。他的腦袋裝不下,就壞了。」
「為什麼他看見的比我多?」
「因為他碰了不該碰的東西。」阿嬤的聲音忽然變硬,「移靈之後,安平壺是死的,家傳壺是活的。活壺裡面的祖靈,是經過幾百年香火篩選的,比較穩定。死壺裡面的,是土地的回聲,什麼都有,好的壞的、安靜的暴躁的,統統混在一起。你阿公不聽我的話,去碰了死壺,被那些亂七八糟的記憶沖進腦子裡,就出不來了。」
我低頭看著地板。難怪阿嬤堅持要把安平壺移到事務所保管——不是因為產權問題,而是因為那里面的东西太亂了。
「所以移靈,不只是把能量搬過來。」我慢慢說,「是把乾淨的、穩定的祖靈請進活壺,讓死壺裡面的回聲……沉澱?」
阿嬤點點頭。「你講得比我好。」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我以為她要繼續忙了,但她只是站在灶台前,背對著我,很久才開口。
「若恆,你聽好。」
「嗯。」
「祖靈不是你的工具。它讓你看見過去,不是為了讓你去改變什麼。它只是在說話。你聽得懂,就好。聽不懂,也沒關係。最重要的是——」
她轉過頭來。
「你要記得回家。」
我點點頭。
「不管你夢見什麼,不管你看見多遠的過去,你都要記得回來。回來吃飯,回來睡覺,回來跟我講你今天工地發生什麼事。這才是活著。壺裡面的祖靈,它們回不來了。但你還在。」
她的眼睛紅了,卻沒有哭。
「你阿公就是忘記回來。他一直往水底底鑽,鑽到最後,連我站在他面前,他都認不得了。」
廚房裡的蒸籠蓋被她重新蓋上,金屬碰撞聲在安靜的屋子裡迴響了很久。
下午,我帶著兩只壺去成大化工系館。
許智翔與高子齊已經在實驗室裡等著。我把移靈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然後把兩只壺放在防震墊上。
「數據不會說謊,我們量量看就知道了。」
智翔戴上乳膠手套,拿出手持式 XRF 對兩只壺的胎體進行元素分析。三十秒後,電腦螢幕上跳出對照曲線。
「黏土成分幾乎一樣。」他有些驚訝,「兩者都是二氧化矽為主,氧化鐵含量偏高,且都混有大量研磨過的碳酸鈣貝殼粉末。這是典型台南本地鹽水溪中下游的低溫軟陶。保守估計,這兩只壺都有將近四百年的歷史。」
「測水。」我說。
智翔用玻璃管分別從兩只壺中吸出液體,滴入燒杯。
數據跳出來時,他整個人僵住了。
「安平壺 pH 7.18,電導率 420。普通老井水。」他的聲音有些發抖,「家傳壺 pH 8.24,電導率 12,400。高濃度鈉、鎂、鉀離子。琥珀色,富含鐵質脂膜的有機孢子。這……跟阿嬤說的一樣。安平壺的記憶真的被移走了。」
「子齊,測電磁波。」
高子齊戴上耳機,拉出超低頻感測器。感測器接近安平壺時,綠色基線如死水般平直。移到家傳壺附近時,螢幕上跳出規律的正弦波。
「頻率……0.8 赫茲。」他摘下耳機,臉色有些發白,「信號強度在幾個毫高斯,波形極其穩定。」
這時蘇瑪推門進來。她一看到數據,藍色眼睛裡燃起狂熱的光芒。
「這不是超自然,這是量子物理!」她攤開從 VOC 檔案庫拷貝出來的十七世紀古荷蘭日誌,「1625 年新港社的尪姨在公廨前用名為 'xiang' 的水灑向大員沙嘴,說那是祖靈的眠床,水若乾,人就病。這就是向水。」
她指著波形圖:「大衛·玻姆的『隱含秩序』理論認為,靈魂並非在實體中,而是宇宙隱含秩序中的量子波動。這只祀壺與向水,本質上是一個『物質化的量子共振腔』。移靈儀式,是通過守壺人的血緣特徵,重組了向水介質的量子結構,將共振頻率從安平壺『重定向』到了家傳壺上!」
高子齊越說越興奮:「這就能解釋為什麼只有若恆會做夢!你和你的祖先血緣極近,神經微管的量子特徵完全吻合,所以你的腦波在 theta 波狀態下,才能與家傳活壺發生共振,下載那些記憶碎片!」
蘇瑪還拿出了現代台南佳里尪姨尤威仁的真實報導:「尤威仁十四歲被阿立祖選中。每次阿立祖降臨都說深奧的西拉雅古語,他考取了族語認證,核對十七世紀荷蘭傳教士倪但理翻譯的《聖馬太與約翰福音書》,語彙完全吻合!阿立祖曾對他說:『你是現代人,不需要去處理族群歷史,你自己的事情就已經夠多了。重要的是祂的存在。』」
「不需要去處理歷史……」我咀嚼著這句話。
可我腦中浮現的,是阿嬤早上說的話:
「祖靈不是你的工具。它讓你看見過去,不是為了讓你去改變什麼。它只是在說話。你聽得懂,就好。」
還有那句:「你要記得回家。」
我知道,蘇瑪的量子理論和阿嬤的換水手勢,說的是同一件事。一個用科學的語言,一個用祭祀的語言。但核心是一樣的——壺裡面有東西在說話,而我剛好聽得見。
我抬頭看著他們。
「我要繼續聽下去。」我說。
窗外的陽光偏白,照在實驗室的水泥地上。家傳壺在桌上安靜地立著,壺腹裡的向水微微晃動,像一個人在很深的地方,緩緩呼吸。
第五章 班達的火
第四次夢境來得更加突兀,甚至沒有給若恆任何調整呼吸與心理準備的時間。
四月二十六日的中午,安平的氣溫已經飆升到了近三十度。那是屬於南部初夏特有的悶熱,空氣黏稠得像是能擰出水來。工地裡的混凝土車正發出震耳欲聾的低吼,巨大的攪拌筒在規律地旋轉著,將灰白色的水泥泥漿源源不斷地吐進已經架好鋼筋的地基溝槽裡。陽光直射在水泥地面上,反射出刺眼而晃動的光暈。若恆只覺得自己的腦袋沉重得像是灌了鉛,太陽穴兩邊的血管突突地狂跳,連視線都開始有些重影。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把滿是沙塵的安全帽掛在機車把手上,跟旁邊正在指揮怪手操作的阿國打了個招呼,便穿過沙塵飛揚、被高溫炙烤得有些變形的巷子,走到工地旁邊的一家檳榔攤。
這家檳榔攤開在路口的轉角,綠色與紅色的霓虹燈在刺眼的白日下顯得有些慘淡而滑稽。檳榔西施坐在透明的玻璃櫃檯後,一邊滑著手機,一邊用銀色的長夾子往塑料小盒裡塞著沾了石灰的荖葉。若恆扯了扯黏在背上的濕透襯衫,從冰櫃裡拿了一瓶冰鎮的礦泉水,付了錢,旋開瓶蓋便猛灌了幾大口。
冰涼的水順著乾裂的食道猛地滑下去,激得他全身的神經都在一瞬間緊縮,甚至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那種冰冷與外界高溫的劇烈反差,讓他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然而,就在他嚥下第三口水的瞬間,世界突然在他眼前崩塌了。
沒有漸進的模糊,沒有以往做夢時那種意識逐漸沉降的安詳感,更沒有潮水緩慢上升的溫和過渡。那感覺,就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冰冷而巨大的手,猛地在他背後推了一把,將他整個人直接推進了一扇燃燒著的、發出刺耳鐵鏽摩擦聲的鐵門。
腳下粗糙的水泥與柏油路面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若恆感到一陣強烈的失重感,彷彿靈魂被強行從肉體中抽離,高速穿過了一段冰冷而黑暗的通道。
當他的視覺重新對焦、意識重新恢復穩定時,他發現自己正緊緊扒著一處陡峭的黑色火山岩懸崖上。他無法控制這具身體的動作,只能「借用」這雙眼睛,驚恐地俯視著腳下的一切。
腳下不再是台南那狹窄悶熱、充斥著柴油與柏油氣味的街道,而是一片廣闊而野性的海岸。這裡的沙灘呈現出一種近乎雪白、細碎得如同粗鹽粒般的白沙。海水的顏色更是奇特——那是一種近乎透明的、飽和度極高的深藍色。那藍色是如此深沉,宛如一塊融化了的巨大藍寶石,在烈日下翻湧著白色的浪花,拍打著岸邊黑色的火山礁石。
視線的遠方,聳立著一座巨大的圓錐形火山。山體呈現出一種焦黑與暗紅交織的色澤,寸草不生,邊緣銳利。山頂上籠罩著一團灰白色的厚重煙霧,正頂著強烈的熱帶季風,緩緩地往蔚藍的天空中擴散。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得令人窒息的硫磺氣味,夾雜著熱帶灌木被高溫烘烤後散發出的微酸焦味,以及海水被烈日蒸騰出的濃重鹽腥。這股味道是如此強烈而真實,若恆感到這具身體的喉嚨正本能地劇烈收縮,發出粗重且帶著血腥味的喘息。這不是他的肺,這是一個陌生人的身體。
這絕對不是大員。若恆在心裡大喊。這是一個完全陌生、遙遠的南方島嶼。大員沙洲沒有這樣的火山,沒有這樣白得發亮的沙灘,也沒有這樣令人窒息的硫磺味。
然而,還沒等他完全適應眼前的景象,一聲沉悶而巨大的轟鳴突然在海面上炸開。
「轟——」
那聲音不是電影裡經過音效修飾、帶有回音的爆炸,而是一種沉重、乾癟,像是萬千巨木在同一瞬間被暴力折斷時發出的悶響。這聲音帶著物理上的衝擊波,震得這具身體一陣搖晃。
他順著這具身體的視線往下望去。在深藍色海面上,泊著十二艘龐大得如同海上堡壘的西洋重型帆船。船身呈深褐色,塗滿了黑色的焦油,高聳的桅桿上掛著紅白藍三色的荷蘭東印度公司(VOC)旗幟。船側那一排黑漆漆的炮口此時正冒出滾滾的白色硝煙,火光在煙霧中一閃而逝。
無數艘木製的小艇正從大船側翼放下。小艇上滿載著穿著鐵甲、戴著西班牙式鋼盔的荷蘭士兵。他們手裡握著粗長的火繩槍,刺刀在熱帶的烈日下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沙灘上,無數個皮膚黝黑、腰間只裹著樹皮布的原住民正驚恐地四處奔逃。婦女懷裡抱著啼哭的嬰兒;男人手裡握著粗糙的竹槍與木盾,試圖在沙灘上建立防線。
「砰!砰!砰!」
一連串密集的火槍齊射聲響起。無數個奔跑的身影在火光中猛地一震,如同被割倒的稻草般重重地摔倒在雪白的沙灘上。鮮紅的血跡瞬間在白沙上洇開。
荷蘭士兵排成整齊的橫隊,踩著積水、沙子與屍體往沙灘上方的椰子林推進。在他們身後,整片椰林與原住民的茅草屋已經燃起了熊熊大火,滾滾黑煙遮蔽了正午的烈日。
空氣中的溫度急劇上升,熱浪滾滾襲來。這不是夢,這是真實發生過的歷史,是被這把祀壺裡的向水所記錄下來的、屬於另一個靈魂的痛苦記憶。
視線再次被迫拉回眼前。這具身體正在吃力地往懸崖上方攀爬,每一次抓握都彷彿要割裂掌心。這處陡峭的懸崖地勢極其險要,上方不斷有石塊與毒箭落下,夾雜著周遭其他士兵用德語和荷蘭語發出的慘叫。這處陡峭的懸崖,在當地的語言中被稱為「隆特爾」(Lontor),是班達原住民最後的防線,也是這場屠殺中抵抗最激烈的地方。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雙手正死死抓著滾燙的岩石邊緣,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他沒有穿戴厚重的胸甲,身上只穿著一件沾滿黃泥與黑灰的粗麻布上衣,腰間歪斜地掛著一把西洋短劍。視線邊緣垂落著幾縷被汗水黏濕的金髮。
這雙手因為極度的恐懼與疲憊而在微微發抖。他(或者說,這個身體的主人)正咬緊牙關,拼命向上攀爬。
透過這具身體殘存的意識,若恆隱約感覺到了他的身分——這個正在攀岩的年輕人,正是日後來到大員參與熱蘭遮城築城的瑞士傭兵——艾利·利邦(Elie Ripon)。為了尋求東方的財富與香料,他簽下契約成為 VOC 雇傭兵團的一員。而現在,他被捲入了這場血腥的班達戰役。
就在「他」即將爬上懸崖頂端的瞬間,上方一名班達戰士突然從滾煙中站了出來。
那名戰士雙眼通紅,口中發出憤怒的咆哮,雙手高舉起一塊碩大的、帶著尖銳稜角的火山岩,猛地朝下方的他砸了下來。
「砰!」
若恆感覺到一陣彷彿要將頭骨炸裂的劇痛。那一塊巨大的礁石精確無誤地擊中了他的頭部。頭上戴著的劣質鐵盔瞬間凹陷,幾顆鉚釘當場震飛。鮮血如同噴泉般從額角激噴而出,瞬間糊滿了眼前的視線。
這具身體發出一聲極度痛苦的慘叫,整個人失去了平衡,雙手鬆開岩石,從懸崖上重重地摔了下去。若恆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堅硬的火山岩石無情地撕裂了衣服與皮膚,最後重重地摔在懸崖下方的灌木叢裡,動彈不可。
「利邦!利邦!」
模糊的血色視線中,旁邊的幾名荷蘭士兵大聲用德語和荷蘭語喊叫著,舉起厚重的盾牌擋住箭雨,七手八腳地將陷入昏迷的他從灌木叢中拖了出來。
隨後,眼前的畫面開始劇烈地顫動,如同被烈火燒灼的膠卷一般,邊緣泛起焦黑的泡沫,最後在若恆的意識中崩塌、消散。
在這片崩塌的火山島記憶中,若恆的靈魂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痛楚」與「絕望」。那不是某一個特定個體的受傷,而是整片土地、整片海洋在遭受系統性的殖民掠奪與種族毀滅時,發出的無聲悲鳴。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1621年班達大屠殺」。VOC 總督高恩(Jan Pieterszoon Coen)為了徹底壟斷全球的荳蔻貿易,下令對班達群島進行了毀滅性的清剿。近一萬五千名班達原住民在短短幾個月內被屠殺、餓死或賣為奴隸,富饒的群島在一夜之間變成了無人的血腥種植園,隨後被荷蘭人改造成了由奴工運作的荳蔻種植基地。
而這段遙遠南洋的血腥記憶,之所以會吸附在安平古井下方的祀壺裡,是因為艾利·利邦在這次戰役中倖存了下來。他額頭上的傷口癒合了,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疤痕。兩年後,他作為 VOC 的軍官,隨同澎湖撤退的艦隊來到了大員(台南),並親自參與了北汕尾與熱蘭遮城的規劃與築城。
他將這段記錄在荷蘭人靈魂深處的暴力與創傷,隨同他們的鐵甲、火槍與奴役體制,一同帶到了台灣的沙洲之上。而「向水」,作為記憶的載體,將這段跨越萬里海域的黑暗密碼牢牢地吸附在陶壺的胎體中,直到四百年後,被若恆無意中開啟。
「嘩啦!」
一陣冰冷的水流猛地灌進若恆的氣管,激得他全身一震,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猛地睜開眼。
眼前的火山、滔天大火、斷肢與槍炮聲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依然站在安平街角那家檳榔攤旁。腳邊落著那瓶剛買的礦泉水,瓶口著地,裡面的冰水正咕嘟咕嘟地流在乾燥、滾燙的柏油路面上,瞬間被高溫蒸發出一股帶有泥土與石灰氣味的白煙。
「先生?先生你還好吧?要不要幫你叫救護車?」
櫃檯後的檳榔西施此時正一臉驚恐地看著他,手裡的手機還停留在滑螢幕的姿勢。在她的眼裡,這個穿著工作服的工地主任刚才只是喝了幾口水,就突然整個人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得像個死人。隨後他手一鬆,礦泉水瓶掉在地上,自己則靠著冰櫃大口大口地喘氣,臉色慘白得像是一張紙,額頭上更是一粒粒豆大的冷汗。
「沒……我沒事,謝謝。」
若恆的喉嚨乾澀無比,有些狼狽地擺了擺手。他從口袋裡胡亂摸出幾張百元鈔票甩在櫃檯上,連滾落的水瓶都顧不得撿,轉身跨上機車,猛催油門,逃命般地離開了這個路口。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帶著初夏特有的熱度,但若恆的身體卻在劇烈地顫抖,寒意從骨髓深處一波波湧上來。
他終於明白了。那個關於四百年前的夢,不是一場美麗的時空戀歌,而是一個血淋淋、充滿血腥氣味的歷史預警。
那些即將在大員登陸、修建城堡的荷蘭人,絕對不是帶著絲綢、布料與香料前來進行溫和貿易的商人,而是一群剛剛在南洋完成了系統性種族滅絕、手染萬人鮮血的鋼鐵戰爭機器。
而莉安,以及此時無憂無慮的新港社族人,還天真地以為,這些紅毛人只是想要借一塊沙洲蓋幾間木屋、用布料換取他們的鹿皮。
若恆死死咬著牙,將機車的速度提到極限。他看著安平街道旁那一棟棟在陽光下顯得平靜、安祥的老屋,心裡只剩下一個冰冷而顫抖的聲音:
風暴,早就已經在路上了。
第六章 魍港的帆
第五次夢境發生在四月二十七日的深夜。
那一夜,台南舊城區下起了春末罕見的細雨。綿綿的雨絲落在安平運河的水面上,激起無數細小的漣漪。若恆獨自坐在老宅的書桌前,窗外只有雨水順著鐵窗下滑落的輕微沙沙聲,以及運河潮汐在暗夜中規律起伏的低沉水聲。
他看著擺在面前的暗褐色家傳祀壺。壺口用紅線纏繞著,那是阿嬤親手繫上的月桃葉,在乾縮後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帶有野性的草藥香氣。若恆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對「時間病」與家族宿命的隱隱恐懼。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根消過毒的採血針,在自己的左手食指指腹上輕輕一刺。
一滴鮮紅而飽滿的血液迅速滲了出來。他將手指懸在壺口上方,看著那一滴血在重力作用下緩慢墜落,最終「咚」的一聲,沒入壺中那清澈的向水裡。
血液在水中迅速擴散開來,化作一團淡紅色的煙霧,隨後在向水規律的波動中消失不見。
若恆閉上眼睛,將額頭輕輕貼在冰冷的陶質壺身上。
幾乎是在他閉眼的同一瞬間,耳邊的水滴聲突然放大了數十倍。那不是簡單的滴水聲,而是一整片海浪在耳膜深處瘋狂拍打的怒吼。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強烈的眩暈感,他的意識如同被捲入了一個巨大的灰色漩渦,四周的光影以驚人的速度向後退去。
當他的雙腳重新感受到「地面」的觸感時,迎面撲來的是一股夾雜著腐爛海草、潮濕泥沙,以及濃重魚腥氣味的冷風。
若恆睜開眼。
這裡既不是大員那金黃色、開闊的沙嘴,也不是班達群島那聳立著黑色火山的蔚藍海岸。他感覺雙腳正深深陷入一片寬闊而泥濘的潮間帶中。這裡的沙灘呈現出一種混濁的灰黑色,黏稠的淤泥中夾雜著無數破碎的貝殼與招潮蟹的洞穴。海水更是呈現出一種混濁的灰綠色,攜帶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滾滾泥沙,像是一條大河的入海口。
天空中,厚重的灰色雲層壓得很低,細碎的雨絲在空中斜斜地飄灑著,落在這片荒涼而野性的海岸上。這就是「魍港」(今嘉義布袋與東石一帶),在十七世紀初期,這裡是台灣西海岸最重要的天然良港之一,也是漢人海商與走私海盜的秘密巢穴。
在混濁的海灣裡,停泊著六艘龐大的戎克船(Junk)。
這些船與若恆之前在夢中見過的、光鮮亮麗的日本朱印船完全不同。它們的船身漆黑,塗滿了粗糙的防腐魚油,散發出刺鼻的羶味;高聳的棉質帆布上滿是補丁,甚至殘留著被火燒焦與火槍擊穿的孔洞,顯示出它們曾經歷過無數次慘烈的海上廝殺。船首雕刻的魚眼木雕已經斑駁脫漆,在灰色的雨幕中顯得有些猙獰。
「快點!莫拖沙!明朝的巡邏船隨時會從澎湖過來!」
一聲粗厲的閩南語咆哮聲在岸邊炸開。
若恆感覺到右肩傳來一陣幾乎要壓碎骨頭的劇痛。他低下頭,看見「自己」正赤著上身,肩膀上墊著一塊粗麻布,扛著一個裝滿了鐵釘與砍刀的沉重木箱。這是一具年輕、充滿力量卻疲憊不堪的軀體——大概只有二十歲左右,雙腿深深地陷入黑色的淤泥中,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氣,隆起的肌肉在雨水中閃爍著汗水與泥水混合的光澤。
他很快意識到,自己借用了先祖林天福的眼睛與身體,正在重新經歷這段四百年前的記憶。
透過林天福的視角,他看見四周有數十個穿著破舊短褐、赤腳踩在泥濘裡的漢人壯丁。他們同樣肩扛手抬著沉重的木箱與粗糙的陶罐,吃力地從擱淺在泥灘上的小艇上走下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岸邊的沙丘。這些人腰間大多插著鏽跡斑斑的鐵刀,有些人背上還背著用油布包裹著的火繩槍,眼神中寫滿了亡命之徒的狠戾。
「天福!把這箱鐵器搬到沙丘頂上的大帳去!思齊大哥今晚要開會!」一名滿臉絡腮鬍的大漢一邊揮舞著手裡皮鞭,一邊朝著「他」大聲叫嚷著。
「知影!」若恆感覺到這具身體不受控制地咬緊牙關,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吼。
他無法改變林天福的動作,只能被動地感受著林天福此時劇烈的心跳,以及每一次呼吸時肺部的灼熱感。這不是一場幻影,而是向水將林天福生前肉體所經歷的每一分疲憊、每一分緊張,都完整地保存了下來,並在四百年後若恆的腦袋裡重新播放。
在岸邊起伏的沙丘頂端,大片的林木已經被無情地砍伐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十幾座用粗糙的木樁與茅草臨時搭建起來的高架棚屋。這些棚屋參差不齊地排列著,中間圍繞著一座稍微寬敞的木質大帳。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魍港十寨」的雛形。
雨水順著茅草屋簷不斷滴落,落入下方已經被踩得稀爛的黃泥地裡。空氣中瀰漫著濕木柴燃燒時產生的滾滾青煙,夾雜著廉價劣質白酒的辛辣味,以及男人們聚在一起時散發出的汗臭與煙草氣息。
在木質大帳的門口,站著幾個穿著稍微體面的漢人海商。若恆透過林天福的雙眼,不由自主地被其中一人吸引——那是一個年紀極輕的青年,面容俊秀,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超越年齡的精明與狡黠。他正用一塊乾淨的棉布擦拭著腰間的西洋佩劍,口中流利地用日語跟身旁的日本浪人交談,偶爾還夾雜著幾句葡萄牙語。
若恆的心頭猛地一震。雖然夢境中沒有人叫出他的名字,但蘇瑪曾經在成大實驗室的歷史文獻中提起過這個名字:一官(Iquan),也就是後來威震東亞海域、大名鼎鼎的閩海巨擘——鄭芝龍。此時的他,還只是顏思齊麾下一名負責文書與翻譯的年輕小夥子,剛剛跟隨這群亡命之徒從日本長崎平戶逃亡至這片無主的荒涼沙洲。
就在他跟著林天福的動作,將鐵器箱子重重地扛到大帳旁時,遠處的海平線上突然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巨響。
「轟——」
那聲音極起遙遠,像是在澎湖海域方向炸開的雷鳴。但大帳前的鄭芝龍與其他海盜們臉色同時一變,紛紛按住了腰間的刀柄,轉頭凝視著灰濛濛的海面。
「是明朝水師的哨船。」絡腮鬍大漢吐了一口唾沫,恨恨地罵道,「這些官兵,在澎湖守不住紅毛人,整天倒是在這條水路上跟老子們過不去!呸!」
這聲悶響,宣告了這片荒涼沙洲的生存法则:這裡沒有大明律法的保護,也沒有日本幕府的庇護,更沒有神明的恩賜。這群漂流在大海上的漢人移民,是一群被時代遺棄的邊緣人。他們在大洋中搏命,在荒島上築寨,用手中的鋼刀與火槍,在列強與官府的夾縫中硬生生地撕開一條生路。
若恆感覺到林天福站在雨中,默默地擦了擦臉上的雨水。他透過這雙四百年前的眼睛,看著遠方海面上那片被雨幕遮蔽的陰霾,心中湧起一種對未來的迷茫與認命的堅韌。
畫面在雨水沖刷的荒涼寨落中漸漸模糊、融化,最終碎裂成無數灰色的沙粒。
「呼……」
若恆猛地睜開雙眼,整個人從書桌前坐了起來。
窗外的細雨依然在不知疲倦地下著,打在鐵窗上發出清脆的滴答聲。老街上的路燈散發出昏黃而溫暖的光芒,將老宅客廳的輪廓勾勒得有些溫馨。
若恆大口地喘著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食指指腹上的傷口已經凝結,只留下一個細小的暗紅色血點。而擺在書桌中央的祀壺,壺口處那月桃葉的香氣在濕潤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濃郁。
他立刻拿起手機,在小夥伴們的LINE群組裡發了一條訊息:「我又做夢了。這一次,是魍港,1621年。我看到了林天福,還有……鄭芝龍。」
半小時後,天剛矇矇亮,成大實驗室的燈光已經亮了起來。
蘇瑪一邊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邊興奮地將幾本厚重的影印文獻攤在實驗室的大桌子上。「沒錯!若恆,你看到的正是台灣歷史上漢人最早的武裝墾殖記憶!」
蘇瑪指著文獻上的古漢語記載說道:「1621年(明天啟元年),在日本平戶謀反事洩的顏思齊,率領鄭芝龍等二十八名結拜兄弟,駕著戎克船逃亡至臺灣大員,隨後因為大員沙洲缺乏淡水,轉而進入北方的魍港(今布袋一帶)設立十寨,招募漳泉移民前來屯墾。這就是著名的『顏思齊開台』。」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林天福會出現在那裡。」許智翔用顯微鏡調整著向水樣本的切片,若有所思地說,「林天福是早期的漢人走私海商,他跟隨顏思齊來台築寨,隨後在魍港與大員之間進行鹿皮與鐵器的交易。他的這段生與死的掙扎、對官府的恐懼、以及在這片泥濘土地上的求生渴望,全部被他隨身攜帶、並用來更換向水的祀壺給記錄了下來。」
「這不只是歷史的記錄。」高子齊看著螢幕上不斷波動的電磁波數據,神色嚴肅,「若恆,這把壺裡的記憶正在隨着你每一次的滴血共鳴,變得越來越清晰、能量也消耗得越來越快。如果你想真正進行『魂穿』,我們必須在能量徹底耗盡前,精確算出那個大潮的時空臨界點。」
若恆看著桌上那只沉默的古老家傳陶壺。窗外的晨光穿過實驗室的玻璃,照在壺身上那些斑駁的百合刻紋上。他知道,林天福在1621年雨夜中的掙扎,正通過他的血脈與這壺中的向水,在四百年後的今天,向他傳遞著某種沉重而無聲的託付。
第七章 大員沙洲的對話
第六次夢境,是我經歷過所有夢境中最為清晰、感官體驗最為強烈的一次。
那不是以往那種帶有顆粒感、色彩昏暗的舊照片畫面,也不是隔著毛玻璃般模糊不清的輪廓。這一次,當我閉上眼,隨著手指滴血入壺,我的意識在一瞬間被拉入了一個色彩極其鮮豔、聲響無比清晰的世界。那感覺,就像是我在四百年前的大員沙洲上,擁有了一具真實存在的肉體一般。
我能看見金黃色的陽光斜斜地灑在白色與深褐色交織的沙灘上,海面上翻滾的白浪中夾雜著細小的沙粒;我能聽見強勁的季風穿過戎克船桅桿與帆布繩索時,發出的尖銳「呼呼」嘯聲;我甚至能無比真實地聞到空氣中那股混雜著海水鹹腥、鹿皮羶味、以及不遠處棚架下燃燒木柴所產生的木醋焦香。
這是屬於林天福的靈魂記憶。它不是土地隨意吸附的模糊印象,而是一個曾經活生生站在這片沙洲上的漢人海商,用自己的雙眼,深深刻印在大腦與靈魂深處的畫面。
我的視角被牢牢鎖在林天福的雙眼中,跟隨著這具軀體緩慢地在沙洲的邊緣移動。
此時正值退潮,大員沙洲的沙嘴像是一條從陸地深處伸出的黃金色手臂,溫柔而有力地將混濁的台江內海與波濤湧洶的外海(臺灣海峽)切割開來。在低矮的潮間帶上,一艘中型的漢人戎克船正歪斜地擱淺在濕泥中,船底糊滿了黑色的貝殼與海草。十幾個光著膀子的漢人船員正拿著鏟子與刮刀,吃力地刮除著船底的附著物,準備為木船重新塗上防腐的桐油與石灰。
在更遠處的深水錨地裡,靜靜地停泊著一艘船身更加窄長、塗裝著精緻黑漆的木船。那是一艘來自日本長崎的朱印船,桅桿上懸掛著日本九州大名松浦氏的家紋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沙灘上此時顯得非常熱鬧,但這絕對不是一個秩序井然的現代港口。這只是一片不受任何帝國官府管轄的灰色貿易地帶,是漢人海盜、日本走私商人以及臺灣本地原住民之間心照不的心交易場。
在一處臨時用竹竿和草席搭起的棚架下,幾個赤裸著上身、皮膚被烈日曬成古銅色的西拉雅青年,正蹲在地上熟練地處理著剛剛剝下來的梅花鹿皮。他們手裡握著磨得極其銳利的鹿骨針,穿著用鹿筋搓成的細線,快速地挑開鹿皮邊緣的脂肪層。一股濃重、溫熱的脂肪羶味在空氣中飄散,混合著海水蒸發後的鹽粒,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屬於這個時代大員沙洲的味道。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青年用粗糙的手指捏了捏手中那張已經曬乾的鹿皮,搖了搖頭,用西拉雅語對同伴說:「皮薄了。雨水季快到了,這些皮如果沒曬透,運到日本平戶去,半路就會爛掉。紅毛人不會要,日本人也不會要。」
另一個青年沒有停下手裡的木鏟,他一邊用力刮去鹿皮上的殘肉,一邊低聲用西拉雅語夾雜著閩南語單詞回答:「麻豆社(Mattau)的人說,日本人的鐵器比漢人的鹽好用。他們說,這次要用三張特大號的乾鹿皮,去換日本商人船上的一把精鐵短刀。」
「莫提麻豆社的人。」年長青年的背脊突然繃緊了一下,警惕地看了一眼沙洲後方的灌木叢,「他們的人這幾天又在附近轉悠。上個月他們才襲擊了我們新港社(Sinckan)在溪畔的獵場,搶走了好不容易打到的鹿。這些麻豆人,心腸比海裡的鯊魚還要狠。」
「我」靜靜地站在他們身旁,聽著這些破碎且混雜著多種語言的對話。這是十七世紀大員沙洲上的「通用語」——一種為了生存而自然演化出來的、粗糙但極其高效的語言。在這裡,沒有繁文縟節,只有最赤裸的生存、物資的交換,以及對潛在暴力衝突的警惕。
在不遠處的沙嘴角落,三個不同族群的人正圍坐在一具翻過來進行維修的舊戎克船底。火堆在海風中劈啪跳動,將滾燙的熱氣送向四周。火光映照在他們的臉上,把這三個男人的輪廓拉扯得如同皮影戲般奇特。
其中一人是滿面風霜的漢人海商,腰間插著一把短刀;另一人則是穿著深色日式和服、腳踩木屐的日本朱印船書記;第三個則是一名新港社的西拉雅青年,他的脖子上掛著一串由貝殼磨製而成的白珠項鍊。
漢人海商,也就是「我」,端起一碗粗劣的黃酒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聽見自己用有些沙啞的閩南語說道:「紅毛人這兩年,在南洋鬧得厲害。聽講他們在平戶想要收我們的稅,結果被長崎的奉行大人指著鼻子趕了出來。這群紅毛鬼,心肝比烏賊還要黑,哪裡有錢賺就往哪裡鑽。」
日本朱印船書記壓低了聲音,用生硬的閩南語夾雜著日語單詞回答:「御免(ごめん),松浦大人在平戶早就說過,紅毛人不是來做正經生意的。他們在大洋上攔截我們的船,搶奪明國的絲綢。如果讓他們在大員站穩了腳跟,平戶和長崎的生意怕是都要被他們攪黃。聽講他們在澎湖已經開始抓人建城堡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把眼睛盯向我們這片沙洲。」
新港社的西拉雅青年投來有些困惑的眼神,問道:「紅毛人?到底是什麼紅毛人?他們長得跟你們漢人不一樣嗎?他們來我們這大員(Tayouan),到底是想做什麼?」
「我」轉過頭,冷笑了一聲,看著西拉雅青年說:「你懂個屁。紅毛人就是紅毛鬼,他們的頭髮像火一樣紅,眼睛是藍色的,像貓眼。他們的船比我們這沙灘上的任何一艘戎克船都要大上三倍,船側裝滿了黑漆漆的鋼銃。那鐵銃一響,蹦的一聲吐出火來,隔著一百步遠,人一下就倒了,連神仙都救不回來。」
日本書記嘆了一口氣,神色憂慮地按住木屐:「他們如果來大員,肯定會強行收購你們的鹿皮。在平戶,一張好鹿皮能換三塊銀圓;紅毛人要是來了,用他們的規矩,可能只給你們換兩塊,甚至用些不值錢的粗布把你們騙過去。到時候,你們新港社和麻豆社的鹿皮,就只能賣給他們,誰要是敢私下賣給我們,他們的鋼銃就會開火。」
西拉雅青年聽著,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鹿骨刀柄,眼神中閃過一絲本能的警惕與憤怒:「鹿皮是我們自己打獵得來的,山林是我們的祖靈給的。我們想把皮賣給誰,是我們自己的事情,紅毛人管不著!」
「管不管得著,到時候就由不得你們了。」「我」吐出一口唾沫,看著跳動的火光,低聲呢喃,「所以我們思齊大哥才講,咱們得在這沙洲上先佔好位置。紅毛人要來就讓他來,但這大員的鹿皮,必須是咱們漢人的。」
我在夢境中默默地聽著,透過林天福的眼睛看著這一幕。我看見了1622年大員沙洲那脆弱而複雜的局勢:荷蘭人虎視眈眈,漢人海盜以先到者自居,日本人試圖維持自由貿易,而西拉雅人則在無知中感受到了來自遠方的威脅。這四方勢力,在這片看似平靜的黃沙之上,已經開始了無聲的角力。
然後,「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抱起一隻陶壺走向後方的竹棚。
在棚架的陰影深處,我看見了那個讓我魂牽夢縈的身影。
莉安此時正蹲在一個乾草鋪成的小箱子旁,極其專注地整理著一排剛從新港社內陸運來的陶壺。她大約十六、七歲,穿著一件粗糙但修剪得體的小鹿皮胸衣,黑色的長髮被一條染成赭紅色的布條束在腦後,露出一截白皙而結實的脖頸。
她的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指節因為長期的體力勞動而顯得有些粗大。她正用一塊乾淨的粗麻布,仔細地擦拭著一隻陶壺的鼓腹。
那隻陶壺——我認得。
那正是我在安平挖出來的、那一隻刻有百合祈雨紋的灰褐色陶壺。此時的陶壺完好無損,壺身上的刻劃圖案在黃昏的斜陽下呈現出一種溫潤的古樸質感。
「我」走到棚架旁,看著莉安,聽見自己的嘴巴用生硬的西拉雅語夾雜閩南語說道:「這隻壺,向水我剛去甜水窟換好了。你們新港社的阿立祖(`alid`),今晚應該不會餓肚子了吧?」
莉安聽到聲音,緩緩抬起頭。
陽光從竹棚的縫隙中灑落下來。莉安沒有立刻接過陶壺,而是定定地凝視著「我」的眼睛。她身旁有一缸清澈的向水,「我」不經意瞥見水面的倒影——那是一張與我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龐,顴骨略高,嘴角帶著一抹溫和的笑意,眼角下那道淡淡的白痕在微光下顯得有些特別。莉安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她接過陶壺,用手掌輕輕撫摸著壺身上的百合花紋,隨後將壺口湊近自己的鼻端聞了聞,點了點頭。
她抬起頭看著「我」,用極其輕柔、如同海風掠過椰林的西拉雅語低聲說了一句話:
「Mimi ki ranum. (你身上,有水的味道。)」
林天福的意識職能聽不懂這句深奧的祭司方言。「我」感覺到他只是爽朗地笑了笑,抓了抓腦袋,便轉言走向擱淺在潮間帶上的戎克船,去協助同伴拉扯粗繩。
但在這一瞬間,躲在這具軀殼裡的我,靈魂深處卻燃起了一陣劇烈的顫抖。
我明白了。莉安所說的「水的味道」,不是普通的井水或海水,而是祀壺裡那承載了祖靈記憶的「向水」的共振頻率。四百年前,這個新港社的少女,就已經在林天福的身上,感受到了來自未來、跨越了四百年時空的靈魂迴響。
突然間,海面上的朱印船發出了一聲悠長的螺號聲,宣告著潮水的上漲。滾滾的潮水從大員水道猛烈地灌了進來,金黃色的沙嘴在海水的吞噬下迅速縮小。
畫面的邊緣開始泛黃、焦黑,最終在一陣滔天的浪潮聲中碎裂成無數金色的光點。
我夢地睜開雙眼。
清晨的陽光此時正穿過老宅的窗簾縫隙,溫柔地照在書桌上。窗外傳來安平老街上早餐攤子熱鬧的吆喝聲,以及遠處鹽水溪畔清脆的鳥鳴。
我依然坐在書桌前,身上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濕。而擺在面前的家傳陶壺,壺腹上的百合紋路在晨光下顯得安詳而靜止。
我用顫抖的手拿起筆記本,在上面寫下:
「夢境六:1622年大員沙洲。三方對話。紅毛人澎湖築城的傳聞。莉安第一次與林天福見面。她說林天福身上有水的味道。那是向水的共振。我們,早在四百年前就已經相遇了。」
第八章 澳門的火
第七次夢境來得毫無預警,甚至帶有一種荒謬的日常感。
四月二十八日的中午,若恆正在安平工地旁邊的一家小吃攤買午餐。高溫將柏油路面烤得軟綿綿的,空氣中瀰漫著機車排氣管的熱浪與炸排骨的油煙味。他手裡拿著一顆剛剝開葉子、熱騰騰的南部肉粽,糯米散發出濃郁的竹葉與紅蔥頭香氣。他正要張嘴咬下第一口——
畫面就在這一瞬間,毫無預兆地黑了下來。
沒有任何大潮上升的預兆,也沒有水滴聲的引導。就像是虛空中有一扇重型鐵門在背後猛然合上,將他整個人直接拍進了另一個時空。
當若恆的感官重新恢復時,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山丘頂端。
這裡既沒有台南那熟悉的平坦沙嘴與溫柔海灣,也沒有班達群島那高聳的孤立火山。這裡的地勢起伏劇烈,遠處的海灣兩側聳立著幾座低矮的石山。在山腳下的海濱,一座帶有歐洲中世紀風格的城市輪廓在滾滾濃煙中若隱若現——那裡有高聳的教堂尖塔、用紅磚砌成的厚重防禦圍牆,以及密密麻麻、鱗次櫛比的西式雙坡屋頂。
這絕對不是台灣。若恆的心頭一緊。這是澳門(Macau),明朝時期葡萄牙人聚居的貿易據點。
海面上,十二艘龐大的荷蘭東印度公司(VOC)重型戰艦正排成一列,船側那一排漆黑的炮口正源源不斷地噴吐出刺眼的橘紅色火舌。
「轟!轟!轟!」
密集的炮聲如同夏日的滾雷,震得整片山丘的地基都在規律地顫抖。那不是電影院裡隔著音響聽到的虛擬音效,而是一種帶著物理氣壓、能直接撕裂人耳膜的乾癟悶響。每一次炮彈的發射,海面上都會升起一團巨大的白色煙霧,隨後炮彈呼嘯著劃破空氣,發出尖裂的「撕裂聲」,狠狠地砸在城市邊緣的紅磚牆與民房上。
滾滾的黑煙夾雜著暗紅色的火光,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升騰而起。若恆能看見一座教堂的木質屋頂在火焰中龜裂、燃燒,隨後在一陣沉悶的巨響中,燃燒著的橫樑與瓦片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在地面上砸出漫天的火星與灰燼。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硝煙味、泥土被高溫烤焦的糊味,以及人死後肉體燃燒的刺鼻氣味。
他發現這具身體正穿著深色粗麻布衣、外罩銹跡斑斑的鐵甲,面朝著前方的石壁,蜷縮著躲避上方落下的彈雨。在他身邊,十幾個同樣裝扮的士兵面容粗獷,滿臉都是黑色的火藥灰與汗水。他們口中發出粗野的咒罵,那絕對不是荷蘭語,而是一種帶有濃重喉音的德語口音。
這些人是德意志傭兵(Duitsers)——十七世紀初,VOC 為了節省成本,在歐洲招募了大批貧苦的德意志農民與流浪漢,將他們送到遙遠的東方作為廉價的炮灰。
若恆感覺到這具身體正死死抱著一桿沉重的火繩槍,躲在一塊花崗岩巨石後方。金髮被汗水和泥水黏在臉頰上,牙齒劇烈地打著戰,口中無意識地用德語喃喃念著上帝與母親的名字。他能感受到那種填滿胸腔的無邊恐懼與狂躁。
「衝鋒!衝上去!奪下前方的炮台!」
一名荷蘭軍官揮舞著手裡的指揮刀,大聲尖叫著。但他的聲音隨即被一聲刺耳的炮彈呼嘯聲徹底淹沒。
懸崖上方的澳門守軍發動了排山倒海般的反擊。
這是一支由葡萄牙正規軍、澳門本地居民、以及忠誠的非洲黑人奴隸組成的混合守軍。他們在神父的帶領下,手裡揮舞著砍刀與短槍,發出憤怒的吼聲,如同下山猛虎般從山丘頂端的聖地牙哥炮台衝了下來。
「砰!砰!砰!」
守軍居高臨下的密集射擊,將衝鋒在最前線的荷蘭士兵成排地擊倒。
就在此時,山頂大炮台方向突然射來一顆巨大的實心鐵彈。那鐵彈在空中劃出一道肉眼難辨的黑影,攜帶著狂暴的能量,精確無誤地砸在若恆這具身體躲藏的岩石上。
「轟隆——」
巨大的石塊在鐵彈的撞擊下四分五裂,化作無數尖銳的碎石風暴,呼嘯著席捲了四周。
若恆被鎖死在這具年輕的軀殼裡,眼睜睜地看著無數片火山岩般銳利的石屑與實心彈的鐵屑,無情地穿透了自己的胸膛。鐵甲在巨大的衝擊力下扭曲、崩裂,鮮血如噴泉般從胸口激噴而出,瞬間染紅了那件沾滿灰塵的粗麻布衣服。
這具身體因為劇烈的痛楚而扭曲在一起。他無力地鬆開了心中的火繩槍,身體軟綿綿地倒在泥濘的灌木叢中。嘴裡大口大口地吐著帶著泡沫的鮮血,視線死死地盯著天空中那滾滾的黑煙,眼前開始緩慢地發黑,最終失去了一切光彩。
在靈魂消逝的最後一瞬間,若恆感受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與無助。這是一個被強行拉到東方戰場的異鄉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死在這片完全陌生的東方海岸上。
畫面在徹底陷入黑暗前停滯了兩秒,隨後開始劇烈地扭曲、碎裂,如同一幅被扔進熔爐裡的白紙,迅速燃燒殆盡。
「啊哈!」
若恆發出一聲刺耳的驚呼,整個人猛地向前倒去。
他發現自己半跪在安平老街那被烈日烤得滾燙的柏油路面上。手裡的那顆肉粽早已掉落在地上,糯米、香菇與鹹蛋黃黏在油黑的柏油路上,散發出一股怪異的焦甜味,像是一團被時間遺棄的殘渣。
他的全身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黏糊糊地貼在背上。他劇烈地喘著粗氣,手心裡滿是發潮,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跳動,彷彿下一秒就要震裂肋骨。
路旁的行人與摩托車騎士紛紛用怪異而擔憂的眼神看著他,甚至有人放慢了速度。
若恆顧不上地上的肉粽,有些狼狽地跨上機車,催動油門,頭也不回地逃離了這個熱浪滾滾的路口。
半小時後,成大實驗室。
蘇瑪聽完若恆的描述,臉色顯得有些凝重,她飛快地在電腦上調出了幾份十七世紀的荷蘭官方文獻。
「沒錯,若恆。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1622年澳門之戰』。」蘇瑪指著螢幕上那一行行優雅的古荷蘭文說道,「1622年6月,荷蘭東印度公司總督高恩下令,派遣雷爾生(Cornelis Reijersz)率領十二艘軍艦、近千名士兵進攻葡萄牙人佔領的澳門,試圖奪取中國貿易的控制權。結果荷蘭人大敗,死傷慘重,雷爾生本人也在登陸時背部中彈受傷,被迫撤退。」
「但這跟我們在大員挖出來的西拉雅祀壺有什麼關係?」高子齊一邊調整著電磁儀器,一邊不解地問,「澳門距離大員有幾百海里遠,這隻壺是新港社的,怎麼會記錄下澳門的戰火?」
「因為歷史的連動。」蘇瑪推了推眼鏡,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因為這場戰役中倖存下來的德意志傭兵,隨後跟隨雷爾生的殘部,撤退到了澎湖。他們在澎湖修築風櫃尾城堡,隨後因為飢餓、疾病與明朝軍隊的圍剿,最終在1623年10月被派往臺灣大員,在北汕尾沙洲上協助砍樹築城。這名死在澳門的傭兵,他的某件隨身遺物——比如一把短劍、一枚皮質徽章,或者是他同伴帶回來的遺物,隨後被帶到了大員沙洲。在1623年11月新港社與荷蘭人爆發的衝突中,這件帶有死者強烈精神執念的遺物,可能掉落在了淡水井周邊,最終其殘留的微弱電磁頻率,被井底那只具有共振功能的家傳『向水祀壺』給意外吸附、保存了下來。」
「這就是『土地記憶』與『向水』的神奇之處。」許智翔看著顯微鏡下的孢子,神色有些敬畏,「它不只記錄了西拉雅人自己的故事,也像一個無形的時空黑洞,吸附了所有在這片沙洲上留下過血與淚的異鄉人的靈魂碎片。這是一把鎖,而若恆的血,就是唯一的鑰匙。」
若恆看著桌上那只安靜的家傳陶壺,壺腹上的百合紋路在實驗室的燈光下,隱隱散發出一種冰冷而深沉的歷史重力。他知道,這隻壺裡裝著的,不僅漸漸承載著西拉雅少女莉安的悲傷與宿命,更鎖著四百年前,這片大洋上無數無名先民最深沉的苦難與哀號。
第九章 澎湖的陰影
第八次夢境發生在四月二十八日的深夜。
夜深人靜時,台南安平的運河水正隨著退潮緩緩向外海流去,發出細微而幽深的「沙沙」聲。我獨自坐在老宅二樓的小房間裡,桌上點著一盞昏黃的檯燈,將我的身影拉扯得有些孤單。
我看著擺在面前的家傳陶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知道,這隻壺的能量正在加速消耗,水位每次都在下降,每一次夢境都像是在燃燒這只古物百年累積下來的生命。但我不能停下來,那些歷史的碎片正像一塊塊拼圖,拼湊出一個被時間遺忘的殘酷真相。
我用採血針刺破左手食指,將一滴飽滿的鮮血滴入壺口那琥珀色的向水裡。隨後,我將雙手輕輕貼在陶壺兩側,閉上雙眼,讓自己的呼吸與壺中微弱的超低頻磁場頻率合拍。
「咚——」
一聲沉悶的水滴聲在腦海中炸開,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排山倒海而來的「重壓感」。
那感覺,不像是以前夢境中被拉扯或跌落的失重,而像是有一塊成噸重的巨石,狠狠地壓在我的胸口,讓我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困難。我感到靈魂沉重得像是一塊鉛,在黑暗中不斷下墜,直到雙腳觸及到一片滾燙、粗糙的岩石地面。
我睜開眼。
這裡沒有台南那開闊溫柔的沙嘴,沒有班達島那籠罩著青煙的火山,更沒有魍港那泥濘的河口。我的視角被死死鎖在某個站在懸崖邊緣的人身上。透過他的雙眼,我看見一片無比荒涼、被烈日烤得發白的玄武岩懸崖。
天空呈現出一種乾癟的灰藍色,沒有一絲雲彩。強烈的夏日烈風席捲著整片海灣,那風是如此乾燥、滾燙,夾雜著細碎的風沙與海鹽結晶,吹在人臉上如同砂紙刮過一般刺痛。腳下的島嶼光禿禿的,只有一些低矮、帶刺的灌木叢在岩石縫隙間垂死掙扎,整片土地散發出一種蒼白、貧瘠且毫無生機的死寂感。
這就是澎湖(Pescadores),具體來說,是澎湖本島西南端的「風櫃尾」。在 1622 年的 7 月,這裡成了荷蘭東印度公司在臺灣海峽擴張的前哨基地。
在深藍色、宛如液態墨水般的海灣裡,停泊著二十幾艘龐大得驚人的重型西洋桅船。
紅白藍三色的 VOC 旗幟與各色軍旗在強風中被吹得獵獵作響,發出刺耳的「啪啪」聲。這些大船如同一隻隻巨大的海上怪獸,將黑漆漆的鋼銃對準了荒涼的海岸。與我之前夢中見過的幾艘船相比,這裡的艦隊規模更大、更整齊,散發出一種令人職息的軍事壓迫感。
而在風櫃尾的懸崖頂端,一個龐大的軍事堡壘正在熱浪中拔地而起。
那是一個正方形、帶有四個角隅堡(Bastions)的西洋棱堡雛形。此時的堡壘還沒有砌上紅磚,只有無數根粗壯的木樁深深刻入玄武岩泥土中,中間夾雜著竹子與泥土築成的臨時圍籬。
數百名穿著破爛短褐、赤著腳的漢人壯丁,正被鐵鏈鎖在一起,在荷蘭士兵的刺刀與皮鞭威脅下,吃力地搬運著沉重的黑色玄武岩石塊。他們多是荷蘭人在福建沿海劫掠來的漁民、商販與本地居民,此時已個個瘦得皮包骨頭,皮膚被烈日曬得紅腫、脫皮,甚至陣裂出一道道流著膿血的傷口。
「快點! sneller !」
一名穿著鐵甲的荷蘭監工一邊揮舞著鞭子,一邊尖銳地咆哮著。那皮鞭在空中劃出一道黑影,「啪」的一聲狠狠地抽在一民漢人奴工赤裸的背脊上。那名奴工慘叫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摔倒在滾燙的岩石上,雙手懷抱著的石塊重重地砸在他的腳踝上,發出骨頭碎裂的清脆聲響。
但他甚至不敢停下來哭喊,旁邊的夥伴只能默默地拉起他,踩著已經被血水浸濕的碎石路,繼續麻木地往前邁步。
我無法轉開視線,只能透過這具劇體的雙眼,無比真實地感受到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熱度、滾燙的風沙、皮鞭抽在肉體上的悶響,以及下方那群被奴役的漢人心中,那種已經完全麻木、深不見底的絕望與哀慟。這片美麗的深藍色海灣,此時在我的眼裡,卻像是一座巨大的、用無數漢人白骨與血肉築成的海上監獄。
在風櫃尾棱堡的核心區域,幾座用粗糙海漂木與棕櫚葉搭建的遮陽棚下,站著幾名穿著稍微體面的荷蘭東印度公司官員。
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而瘦削,身上穿著一件沾滿了海鹽粉末與乾涸汗漬的深藍色天鵝絨上衣,頸部圍著一圈金屬防護頸甲(Gorget),在強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手中拿著一本有些殘破的航海日誌,正用羽毛筆在上面飛快地記錄著什麼,臉上的神色顯得無比焦慮與憔悴。
這個人就是 Cornelis Reijersz(雷爾生),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澎湖指揮官。
我無法控制視線,只能隨著這具軀體轉頭,無比清晰地看見那張被海風與疾病折磨得有些凹陷的臉龐。雷爾生的眼中佈滿了血絲,他的嘴唇乾裂起泡,不時用沙啞的荷蘭語跟身旁的書記官爭論著。
「巴達維亞( Batavia)那邊天天在催促!」雷爾生有些狂躁地將羽毛筆拍在木桌上,用低沉的荷蘭語怒吼道,「高恩總督要我們必須強迫大明帝國開放貿易!但我們的軍艦在澳門被打殘了,現在守在這貧瘠的澎湖,連乾淨的淡水都快喝光了!官兵們天天因為壞血病和痢疾死掉,明朝的巡邏水師還在不斷封鎖海路,我們拿什麼去跟明國開戰?」
書記官有些畏懼地退了一步,低聲提議道:「長官,既然明國水師在澎湖盯得緊,我們是否該考慮之前派船探索過的那片東方島嶼——Formosa(臺灣)?那裡的『大員』沙洲有一處天然的良港,而且明國官府在那裡沒有派兵築守,是一個絕佳的走私與避風港。」
雷爾生沉默了,他走到懸崖邊緣,看著海灣裡那些在波濤中起伏的戰艦,深深地嘆了一口气。他那張憔悴的臉上,寫滿了對這場無休止擴張的疲憊,以及對未來命運的茫然。
「大員……」他用極輕的聲音呢喃著這個名字。
這聲嘆息,重重地阻擊在我的意識深處。
突然間,海灣裡的戰艦同時吹響了警報的螺號聲。狂風呼嘯著捲起漫天的黃沙,將棱堡的木樁、鎖鏈、哀嚎的奴工以及雷爾生的身影,全部撕扯成碎片。
「呼……哈!」
我夢地睜開眼睛,整個人從書桌前彈坐了起來。
老宅房間裡的檯燈依然亮著,散發出溫暖的黃光。窗外的雨勢此時已經漸漸停息,安平運河的潮水聲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有些空洞。
我用雙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胸口。剛才夢境中那種幾乎要將我靈魂壓扁的「重壓感」此時依然殘留著,讓我的胸腔隱隱作痛。我大口地吸入現代安平那微帶鹹味的濕潤空氣,整整過了五分鐘,狂亂的心跳才漸漸平復下來。
我翻開筆記本,在上面重重地寫下:
「夢境八:1622年7月,澎湖風櫃尾。重壓感與絕望。雷爾生在風櫃尾建立據點,奴役數百名漢人。他們面臨缺水、疾病與明朝軍隊的封鎖。雷爾生的嘆息……大員,成了他們最後的退路。」
第二天清晨,成大實驗室。
蘇瑪看著我在筆記本上寫下的細節,神色顯得無比肅穆。她推了推眼鏡,輕輕地摸了摸那只陶壺的壺壁,低聲說道:
「這是一段極其沉重的歷史,若恆。1622年到1624年之間,荷蘭人在澎湖風櫃尾建立城堡的兩年裡,強行抓捕了數千名福建沿海的漢人作為奴工。因為澎湖缺乏淡水與蔬菜,加上繁重的體力勞動,這群奴工中有一大半死於飢餓和壞血病。荷蘭人在澎湖的擴張,是建立在無數漢人奴工的屍骨之上的。」
「那這段澎湖的記憶,是怎麼跑到我們這隻家傳的祀壺裡的?」高子齊一邊調整電磁波頻率,一邊追問。
「因為歷史的連動。」蘇瑪轉過身,指著地圖上的澎湖與台南,「1624年,明朝水師集結了上萬兵力圍攻澎湖,荷蘭雷爾生殘部在彈盡糧絕且疾病蔓延的情況下,被迫與明朝達成協議——荷蘭人同意拆毀風櫃尾城堡,退出澎湖,轉而遷往明朝管轄範圍之外的臺灣大員。當時,有許多在澎湖倖存下來的漢人通譯、海商(例如林天福)以及部分德意志僱傭兵,跟隨荷蘭人的船隻一同來到了大員沙洲。他們將這段在澎湖風櫃尾經歷過的飢餓、疾病、奴役與死亡的恐怖記憶,如同附骨之疽般帶到了大員,最終在與西拉雅新港社的接觸中,被這只家傳『向水祀壺』給吸附了進去。」
許智翔看著顯微鏡下那些帶有氧化鐵脂膜的有機孢子,低聲感嘆:「記憶是不會消失的。它透過向水在陶壁中沉澱了四百年,直到今天,若恆,你用血脈的頻率把這層沉重的蓋子給揭了開來。」
我看著擺在桌子中央的那只沉默的家傳陶壺。我感到脊椎一陣陣發涼,我終於明白,這隻壺不僅僅承載著西拉雅少女莉安的悲傷與宿命,更鎖著四百年前,這片大洋上無數無名先民最深沉的苦難與哀號。
第十章 赤崁社的記憶
第九次夢境,是我經歷過所有被動共鳴中,持續時間最長且最為連貫的一次。
四月二十九日的下午,安平工地的陽光依舊有些毒辣。老屋後院的幾株老榕樹在泥牆上投下斑駁的陰影,空氣中瀰漫著電鋸切割木材時產生的松脂香氣與乾燥的石灰粉塵。我有些疲憊地坐在後院井邊的一棵榕樹下,背靠著粗糙的樹幹,閉上眼睛試圖閉目養神十分鐘。
然而,就在我呼吸漸漸均勻、意識開始陷入輕度睡眠的瞬間,四周電鋸的轟鳴與師傅們的吆喝聲突然在一瞬間遠去、消失。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背後猛地推了我一把,將我推進了一扇虛無的大門。
我睜開眼。
視線很低,我發現自己正跪坐在乾燥的茅草堆上。這不是我的身體,但我能清晰感覺到雙手的觸感——我正極其小心地捧起一隻隻刻有鹿紋與波浪紋的陶壺,將它們整齊地排放在一個鋪滿稻草的木箱子裡。
我是莉安。
透過她的眼睛,我看見前方的景象。這裡不是大員沙洲,而是大員水道對岸的「北汕尾沙洲」(今台南四草一帶)。狂風肆虐,海風捲起漫天的細沙打在臉上,帶來微小的刺痛。此時正值退潮,大片黑色的淤泥與碎石灘在夕陽下泛著微光,無數的招潮蟹與彈塗魚在泥灘上掙扎。這是一場部落的遷移——隨著荷蘭人進駐北汕尾,原本居住在赤崁地區的部分西拉雅人,正被迫往內陸的新港社遷移。
在沙嘴最高處的一片空地上,一個龐大的西洋防禦工事正在修築。那是用粗壯的木樁、竹片以及海泥搭建而成的臨時棱堡——荷蘭人在台灣的第一個前哨堡壘。
在滾滾的煙塵中,一個高大強壯的荷蘭軍官站在臨時觀測台上。他穿著深藍色的軍官上衣,腰間斜跨著西洋佩劍,腳踩沾滿黃泥的高筒皮靴。他用帶著濃重口音的粗厲嗓音,大聲朝下方的士兵下達命令,揮動圖紙,打著生硬的手勢。
我聽不懂荷蘭語,但透過莉安敏銳的感知,我能察覺到那個荷蘭軍官(Elie Ripon,艾利·利邦)身上散發出的焦慮與狂躁。這座建在沙洲上的簡易木堡,是他們在臺灣海峽唯一的立足點。
此時的沙洲上,數十名來自新港社的西拉雅青年正赤著上身,協助荷蘭人搬運沉重的杉木。這些木材極其沉重,往往需要四五個青年咬緊牙關、用肩膀死死頂住粗繩,才能在鬆軟的沙地上挪動一步。他們的腳步很慢,神色中帶著對這群「紅毛外來者」的好奇與警戒。
我(莉安)拿起那隻刻有百合祈雨紋的陶壺,用手中的粗麻布仔細地擦拭著壺身上的泥土。
然後,我停下了動作,轉過頭,將目光投向被夕陽染成血紅色的大員水道與外海。一股強烈的、近乎天啟般的「預感」湧上心頭。我雖然無法看透未來四百年的變遷,但體內那股敏銳的精神共鳴,已經讓我察覺到這片沙嘴上正在凝聚的血光。
順著我的視線,在水道另一端的沙洲邊緣,正遠遠地站著十幾全副武裝的西拉雅戰士。
他們的皮膚黝黑,肩膀上跨著長弓,腰間插著用海貝磨製而成的雪白貝刀。他們冷冷地凝視著荷蘭人正在修築的木堡,以及那些協助荷蘭人的新港社人。
這些戰士來自「麻豆社」與「灣裡社」。北汕尾沙洲是他們的傳統漁場,荷蘭人在這裡築城,阻斷了他們通往外海的退路。他們的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在沉默中不斷累積的狂暴憤怒。
突然間,一聲沉悶的雷聲在台江內海的海面上炸開,滾滾的潮水從大員水道狂湧而入,將北汕尾的低窪沙灘徹底淹沒。
畫面的邊緣開始泛起焦黑,最終在一片湍急的水流聲中崩塌、碎裂。
「唔……」
我發出一聲低哼,猛地睜開眼睛。
老榕樹的枝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夕陽的餘暉正透過葉縫打在我的臉上,帶來一陣微溫的熱度。工地上怪手的引擎聲與師傅們的吆喝聲重新湧入耳膜。
我坐起身,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那種跨越四百年的不安感此時依然沉甸甸地壓在我的脊椎上。
我回到事務所,在小夥伴們的群組裡發了訊息。傍晚,成大實驗室內。
蘇瑪聽完我的敘述,用手指在地圖上畫出北汕尾與新港社的路線,神色興奮而嚴肅:「太不可思議了,若恆!你看到的正是 1623 年 10 月 27 日,荷蘭人奉命在大員北汕尾沙洲上修築臨時堡壘(Fort Zeeburg)的史實!」
「這座堡壘是熱蘭遮城的前身,也是荷蘭人在台灣留下的第一個物理建築。」蘇瑪翻開手邊的一份荷蘭海事日誌影印本,「荷蘭人當時利用精美的印花棉布和紅布作為誘餌,拉攏新港社的西拉雅人協助築城。但這對強大的麻豆社來說,是不可容忍的挑釁。麻豆社人認為北汕尾是他們的傳統領地,新港社與紅毛人的合作,無異於背叛。這就是 1623 年 11 月爆發的那場震驚東亞的『麻豆社襲擊事件』的導火線。那隻家傳祀壺記錄下了大崩壞發生前三天,大員地區最緊張的權力對峙。」
我看著桌上那沉默的古老家傳祀壺,我知道,這隻壺不僅僅是一個裝水的容器,它是一部用四百年時間寫成的、關於台南這片土地生與死的靈魂備忘錄。
第十一章 壺的壽命
四月三十日的午後,台南的空氣沉重得像是一塊吸飽了海水的濕棉布。
我與許智翔、高子齊、蘇瑪第三次在成大系館附近的一家傳統八寶冰店碰面。這是一家開在窄巷轉角的老店,門口擺著一個裝滿了紅豆、芋頭、粉角與湯圓的白鐵冰櫃。老舊的壓縮機發出「嗡嗡」的單調轟鳴,散發出滾滾熱氣;而店內吊扇則規律地旋轉著,帶起一陣陣混雜著黑糖糖蜜甜香與刨冰碎屑的微涼氣流。
桌上的四碗八寶冰已經開始融化,刨冰在黑糖水中塌陷,芋頭與粉粿漸漸沉入碗底,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澤。
但我們都沒有心思動調羹。
我一口氣將第九次夢境中看見的北汕尾築城、Elie Ripon 的焦慮、新港社人的協助,以及麻豆社戰士在對岸虎視眈眈的緊張對峙,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我說得極慢,語氣中帶著一種尚未褪去的震撼與沉重。
三個人沉默地聽著,實驗室老鼠許智翔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鏡,最先打破了沉默。
「若恆,你剛才說,你每次夢境醒來之後,都會測量家傳祀壺裡的水位?」智翔用金屬調羹輕輕敲了敲碗沿。
「對,」我神色嚴肅地點頭,「我用精密的卡尺量過。在開始的夢境之後,水位下降了不到一毫米;但從第四次開始,水位的下降幅度在明顯遞增。到第九次夢境結束,向水的水位已經整整下降了六毫米。這絕對不是物理蒸發,因為壺口是被紅線和月桃葉封住的。」
「這代表壺的能量在呈幾何級數加速消耗。」智翔在隨身攜帶的草稿紙上快速畫出了一條向下的指數曲線,「從我們之前的質譜分析來看,向水裡那些帶有鐵質脂膜的有機孢子,每次與你的腦波共振時,都會發生某種化學鍵的斷裂。這就像是……電池放電,或者說是在燃燒儲存了四百年的有機燃料。每一次共振越清晰、時間越長,燃料消耗得就越快。」
「所以,這隻壺是有壽命限制的。」高子齊摘下耳機,神色凝重。
「是的,它不是無限次使用的存取硬碟。」智翔將計算機轉向我們,「按照這條能量消耗曲線,如果每次夢境的共鳴強度持續增加,這隻壺頂多還能支撐『一到兩次』夢境。之後,向水裡的活性孢子就會徹底分解、沉澱,向水會變回普通的死水,而這隻陶壺也會變回一隻毫無磁場反應的普通陶罐。」
「只剩一到兩次。」我看著黑糖水倒映出的自己疲憊的臉龐,低聲呢喃。我已經歷了九次夢境,這意味著我與四百年前的連結,即將進入最後的倒數。
高子齊用金屬匙攪動著碗底的粉粿,發出清脆的摩擦聲:「若恆,那之後,你就再也看不見莉安了?這簡直是倒數計時。不過,這隻壺的共振如果跟你阿公晚年的發瘋有關,你真的還要繼續冒險?」
我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看著朋友們:
「之前我跟你們說過,我阿公林文龍在 1986 年(那年阿嬤才三十二歲,我爸才十二歲),也曾無意中啟動了這隻家傳壺。當時正是農曆三月十五的天文大潮夜,阿公在安平古井旁突然失蹤,三天後,他渾身是泥水與鮮血、神智不清地躺在後院井邊,懷裡死死抱著這隻壺。」
蘇瑪聽到這裡,眼睛睜得很大:「1986 年?那三天阿公去了哪裡?」
「阿嬤說,阿公回來後一直講些瘋話,說什麼『紅毛人在沙洲砍樹築城』、『好多拿著長矛的原住民戰士在攻擊』。」我看著蘇瑪,語氣凝重,「他很可能是『身穿』——物理性地穿越到了 1623 年的大員沙洲。他在那裡見證了荷蘭人初建北汕尾堡壘的過程,甚至親眼目睹了麻豆社攻擊的流血事件。阿公回來後,就患上了極其嚴重的『時間病』,大腦皮質的記憶頻率完全與現代脫節,在護理之家病逝前,他甚至連阿嬤的名字都叫不出來。」
我停頓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我爸在 26 歲時,因為好奇去碰了那個紅木櫃子裡的壺,結果同樣被夢魘折磨得幾乎精神崩潰,最終離家避走新竹,這輩子再也不肯回台南。阿嬤一直攔著我,不讓我碰老屋裡的所有舊古物,就是因為這隻壺已經讓兩個男人變得不再是原本的他們了。」
「這就完全對得上了!」蘇瑪興奮地在草稿紙上寫下數字,「1986 年阿嬤 32 歲,這完全符合她現在 2026 年作為七十二歲高齡長輩的形象。而阿公看到的,正是 1623 年麻豆社攻擊北汕尾的歷史節點!這是大員歷史上和平崩壞的起點。你的阿公是直接掉進了歷史的漩渦裡,被強大的時空引力反噬了靈魂。」
「這也意味著,」高子齊神色無比認真地看著電腦螢幕,「如果阿公是在大潮夜穿越的,那麼下一次能觸發如此大磁場共振的天時——也就是農曆的望日大潮,就在本月的農曆三月十五(陽曆的 5 月 1 日)。那是年度的天文大潮點,也是你唯一能嘗試『魂穿』的安全窗口。」
「我只剩一到兩次夢境機會。」我緊緊攥著雙手,手心裡的微鹹似乎在發熱,「我要用這僅存的機會,看清 1623 年 11 月 18 日麻豆社攻擊北汕尾的真相。那是所有衝突的起點。我必須在三月十五大潮來臨前,弄清楚莉安在那個時代的遭遇。」
智翔看著我堅定的眼神,默默地嘆了一口氣,將已經融化成糖水的八寶冰推到一旁:「既然你決定了,那我們就用科學的方法幫你。我來計算向水活性微粒的精確遞減率,子齊負責調校電磁防護網。若恆,這一次,我們陪你一起倒數。」
夕陽的餘暉此時正漸漸淡去,老舊的風扇在我們頭頂上規律地轉動。我看著門外漸漸熱鬧起來的老街,我知道,命運的潮水已經漫過了腳踝,而留給我的時間,只剩下最後一到兩次夢境與那即將到來的三月十五大潮。
第十二章 布料與陰謀
第十次夢境發生在四月三十日的深夜。
春季的月光如水銀般從老街的屋瓦上傾瀉而下,將安平運河的水面照耀得如同一條銀色的絲帶。我在深夜裡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血液與壺中向水的又一次交融。
「咚——」
隨著這一聲悠長的水滴回聲,我的意識再次下沉,跨越了四百年的歷史壁壘。
當我再次睜開眼時,視野並非海浪拍擊的北汕尾沙嘴。我發現自己正站在一處公廨的陰影中,透過一雙熟悉的眼睛——莉安的眼睛——向外望去。這裡是台江內海東側的平原深處,「新港社」(今台南新市一帶)。
這是一個與大員沙洲完全不同的內陸世界。肥沃的沖積平原上長滿了高聳的茅草與野生番石榴樹,溪流在原野間蜿蜒流淌,發出溫柔的低吟。透過莉安的視線,我看到新港社的部落就座落在溪畔的高地上。數十座巨大的「覆舟形」高架干欄屋參差不齊地矗立著,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屋底架高數尺以防潮與蛇蟲。
空氣中瀰漫著濕木柴燃燒的青煙、小米發酵後的微酸酒香,以及竹棚下熏烤鹿肉時產生的焦甜氣味。幾隻獵狗在竹籬笆旁懶洋洋地趴著,孩子們赤裸著身體在泥地上奔跑、嬉戲。
此時,Elie Ripon(利邦)正率領著四名手持火槍、穿著鐵甲的荷蘭衛兵,在兩名漢人通譯的引領下,踩著濕漉漉的草地走進了部落。
我看著他們被熱帶的烈日曬得滿臉通紅,長靴上沾染著溪泥,顯然是剛乘坐竹筏度過了寬闊的台江內海,又沿著新港溪(鹽水溪)逆流而上。沉重的盔甲在行進間發出沉悶的鐵器碰撞聲。
在利邦身後,兩名漢人夥計正用扁擔挑著兩個沉重的木箱。
木箱被打開,裡面露出一卷卷色彩斑斕、質地精細的進口棉布——有來自巴達維亞(雅加達)的藍白條紋布,也有產自印度科羅曼德海岸的深紅色印花布。
在 1623 年的大員,這些布料就是最硬的貨幣,甚至比黃金與白銀更受西拉雅人的歡迎。
西拉雅人擁有精湛的狩獵技術,卻不會種植棉花與織布,他們平時只能穿著粗糙的樹皮衣或獸皮。誰掌握了進口布料的供應權,誰就掌握了這片土地上鹿皮貿易的絕對命脈。利邦看著圍攏過來、雙眼放光的新港社族人,嘴角浮現出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我從他的神情看懂了——這些五彩斑斕的布料,將是他們在臺灣築城最有效的開路先鋒。
在新港社中央寬敞的公廨前,新港社頭目大肚(Tatta)緩步走了出來。
透過莉安的記憶我知道,大肚是她的舅舅。他身材極為魁梧,雙臂與胸前刺著代表獵鹿勇士的網狀幾何紋身,一頭黑髮用一根磨亮的鹿角簪束在腦後。由於長年與漢人海商打交道,他身上披著一件有些褪色的漢式藍色長衫,嘴角帶著一抹老練的精明。
「長官,這些布料確實是上等貨。」大肚伸手撫摸著利邦帶來的藍白條紋布,用略顯生硬的閩南語說道,「但我們新港社的戰士,不會白白出賣力氣。你們紅毛人想要我們幫忙運木頭,到底能給我們什麼承諾?」
利邦通過漢人通譯,大聲回答道:「只要你們派人去山裡砍伐杉木,並用竹筏運到北汕尾,我們不僅會支付你們大量的棉布、鐵剪刀和紅布,還會用我們的火槍,保護新港社免受麻豆社(Mattau)與目加溜灣社(Backloan)的襲擊。你們知道,我們的火槍比他們的弓箭強大百倍。」
這句話擊中了新港社的要害。大肚的眼神有些動搖。新港社長期受到強大、好戰的麻豆社的武裝威脅,族人出門狩獵時常遭到搶劫。如果能得到這群擁有強大火器外來者的保護,無疑是新港社在部落戰爭中取得優勢的絕佳機會。
而我,正透過莉安的眼睛,與身旁年老的尪姨一同在公廨的陰影中默默看著這一切。
老尪姨將乾枯的手掌覆蓋在神桌上那只刻有百合紋路的祀壺上。隨著利邦的火槍兵在院子裡走動,鐵甲與地面的碰撞聲傳來,我看到壺中的向水竟然開始產生極其微弱、不規則的微弱顫抖。
老尪姨睜開渾濁的雙眼,聲音沙啞地對大肚說道:「大肚,祖靈在水裡哭泣。祖靈說,這些紅毛人是海上的暴風雨,他們能幫我們趕走麻豆的惡狼,但暴風雨過後,我們的土地也會被洪水淹沒。要小心,別讓暴風雨吹熄了公廨的向火。」
大肚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利邦那雙冰冷、不帶感情的藍色眼睛,最終咬了咬牙,用閩南語回答:「我們可以幫你們運木頭。但你們只能在北汕尾的沙洲上蓋房子,不能越過內海,在赤崁和新港的土地上建任何東西。」
利邦無比爽快地笑著點頭,伸出手與大肚緊緊相握。
在莉安的體內,我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悲哀。身為四百年後的台南人,我無比清楚地知道,荷蘭人很快就會違背諾言,他們不僅會在北汕尾築城,還會跨越內海,在赤崁(普羅民遮城)和各平原社群建立起鐵血的殖民統治。新港社為了眼前的布料與安全,親手將一隻猛虎引入了家園。
「啪!」
一聲清脆的裂音傳來,夢境的畫面如同被烈火燃燒的布料般,迅速泛黃、碎裂。
我猛然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坐了起來。清晨的陽光正溫柔地照在窗前的陶壺上。
I will record this:
「夢境十:1623年10月29日,新港社。利邦贈布料。大肚為了尋求對抗麻豆社的保護,同意協助築城。老尪姨的警告:這些人是暴風雨。新港社的妥協,開啟了殖民者的胃口。」
中午,成大實驗室。
蘇瑪聽完我的敘述,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這就是歷史的悲劇性所在。新港社當時面臨麻豆社的生存壓迫,他們將荷蘭人視為可以利用的『外援』,試圖用聯姻和協助築城來換取保護。但他們沒有意識到,VOC 是一個擁有全球武力支撐的龐大貿易帝國,一旦讓他們插旗,土地與自主權就再也拿不回來了。這場棉布交易,其實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政治陷阱。」
第十三章 砍樹之聲
第十次夢境的下半部,是在若恆完全沒有預期的情況下被觸發的。
他本以為在看見新港社的談判後,意識會像往常那樣回到現代安平的深夜。然而,壺中的向水在劇烈震動後,並未將他釋放,而是將他的意識拉入了一個更深沉、更為被動的視角——這一次,他是借用莉安那具有祭司血統的雙眼,從遠處觀看這場即將席捲這片土地的災難。
他感覺到自己正站立在赤崁社(現台南中西區)荒涼的海岸邊線上,遠遠地望向水道對岸的北汕尾沙嘴。
距離大約有一海里,但他卻能透過這具身體的皮膚與骨骼,清晰地感受到那裡傳來的劇烈震顫。那是每一天清晨從內陸山麓傳來的沉悶砍伐聲,以及巨木被拖上沙嘴時持續的「隆——」聲,像是大地在遭受系統性閹割時發出的無聲悲鳴。
那是一棵棵在深山生長了數百年的巨大古樟樹與楠樹,在荷蘭人的鋼鋸與斧頭下,發出木質纖維碎裂的尖銳脆響。他們將沉重的原木與當地盛產的刺竹綑綁成巨大的竹排,順著鹽水溪漂流,最後被沉重地拖上北汕尾的沙洲泥地。
空氣中狂暴的季風,在此時夾雜著一股濃烈、帶有苦澀香氣的綠色汁液味道。那是古木與青竹被砍斷後,新鮮的樹汁與木屑漫天飛舞,被海風蒸騰出的味道。
Elie Ripon(利邦)正赤著上身,揮舞著手裡的皮鞭,親自帶領著八十名荷蘭水手、德意志傭兵以及被鏈條鎖在一起的奴工,在北汕尾的泥沙中瘋狂地拖運著這些巨大的木材與竹排。因為這座沙洲上缺乏石塊與磚頭,他們只能用木材深深打樁,並用編織的竹籠填滿沉重的沙土,層層堆疊,試圖以最快的速度建起一座防禦用的竹木砦堡。
在這些奴工中,若恆看見了幾個特別的身影。
他們皮膚無比黝黑,腰間僅裹著樹皮布,雙眼空洞而麻木。若恆心頭猛地一震,他認了出來——這些是「班達大屠殺」中倖存下來、被 VOC 運到遠東作為奴工的班達人。在先前的夢境中,若恆曾在班達的火山腳下見證了他們的家園燃燒,而現在,這群被剝奪了家園、失去靈魂的班達奴隸,又被荷蘭人帶到了臺灣的沙洲上,用他們的血與汗,去為征服者建造另一座堅固的鐵血城堡。
命運的鎖鏈,將不同島嶼上的苦難,在此時北汕尾的沙洲上緊緊地栓在了一起。
就在這些巨大的木材被拖上沙嘴時,幾艘簡陋的竹筏悄無聲悄地穿過水道,停靠在北汕尾沙洲的邊緣。
七八個來自麻豆社的西拉雅戰士跳下竹筏。他們赤裸著身體,腰間插著雪白的貝刀,眼神中跳動著狂暴的怒火。他們看著原本被古木覆蓋的沙洲此時已被砍伐得傷痕累累,看著新港社人正卑微地協助紅毛人拉扯繩索,心中累積的憤怒終於爆發。
為首的一名戰士揮舞著手中的長弓,對著木台上的利邦發出一聲尖銳的質問:
「剉遮濟樹仔欲創啥?(砍這麼多樹,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利邦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停下手中的鞭子,冷冷地俯視著這些憤怒的原住民戰士。他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懼色,只是用冰冷、不耐煩的荷蘭語對身旁的漢人通譯說了幾個單詞。
通譯顫抖著身體,大聲用閩南語將這句話喊了過去:「長官講,欲起堡壘。」
堡壘。
這兩個字在空氣中激起了一陣致命的死寂。
麻豆社'的戰士們雖然聽不懂荷蘭語,但「堡壘」在漢人通譯的語氣裡,意味著永久的軍事佔據與武裝防衛。這些紅毛人不是來進行公平交易的過客,他們是要在這片原本屬於麻豆社的傳統狩獵地與漁場上蓋起城牆,安裝上那些會噴火的鐵管,然後徹底控制這片海域。
戰士們按住刀柄,雙眼通紅地瞪著利邦,隨後轉身跳回竹筏,頭也不回地劃向內陸的方向。
若恆透過莉安的感官,感覺到這具身體的雙手正無力地下垂。她抱著的那只祀壺發出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咚」聲。透過她血脈裡的靈性直覺,若恆清晰地感受到,麻豆社戰士離去時的沉默,是一場即將席捲這片沙洲的血腥風暴前的最後寂靜。
「轟——」
天空上方突然滾過一聲沉悶的雷鳴,台江內海的水位在暴雨來臨前迅速上漲,將那一排排被砍斷的樹樁徹底淹沒在混濁的海水下。
畫面在一片黑暗的水流中徹底碎裂。
若恆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全身被汗水完全浸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窗外,安平運河的水聲在晨光中顯得無比清晰。若恆拿起筆記本寫下:
「夢境十下:1623年11月中旬。砍樹之聲像一把鈍刀切割土地的喉嚨。麻豆社的質問與利邦的冷酷回答,徹底點燃了衝突的火種。風暴,真的來了。」
中午,成大實驗室。
蘇瑪聽完若恆的描述,神色無比激動:「這完全對上了!根據《利邦上尉日記》的真實記載,1623 年 11 月中旬,他確實帶領了八十名奴工與水手到深山砍樹,並將木材綑綁成竹排,經鹽水溪運到四草。因為當時大員沒有磚石,他們必須用木頭打樁,並用竹編填沙的方式來建築臨時砦堡。而在西拉雅的信仰中,砍伐古老的樟樹和楠樹是極大的禁忌,必須由尪姨舉行繁瑣的祭祀儀式,以安撫受驚的祖靈(`alid`)與土地記憶。荷蘭人為了築城進行掠奪式的砍伐,在新港社和麻豆社人看來,是對先人與土地的極大褻瀆。再加上對領地控制權的爭奪,麻豆社人終於決定不再忍耐。這段夢境展示了在 1623 年 11 月 18 日那場流血襲擊發生前三天,兩大部落與歐洲殖民者之間不可調和的文化與利益衝突。」
第十四章 憤怒的種子
第十一次夢境的上半段,發生在五月一日凌晨大潮漸漲的深夜。
那一夜,台南市區颳起了強勁的春季北風。老舊的鐵窗在狂風中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雨絲被狂風捲著,重重地撞擊在玻璃上。我坐在書桌前,手心裡滿是冷汗。我看著面前那只陶壺,水位已經降到了一個危險的刻度,壺身在風聲中隱隱發出極其低沉的「嗡嗡」聲,像是一顆在泥土中被壓抑了四百年的心臟,即將在暴風雨中破裂。
我用採血針刺破右手食指,將一滴血滴入向水裡。
「咚——」
我的意識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狠狠扯入黑暗。
當我重獲感官時,迎面而來的是一股夾雜著海水鹹雨、潮濕沙土以及濃烈火藥味的寒風。
這不是溫和的黃昏。這是 1623 年 11 月 17 日的北汕尾沙嘴,一場暴風雨正在這片海域上方醞釀。天空被鐵青色的厚重烏雲徹底籠罩,海浪呈現出一種壓抑的黑綠色,狂亂地拍擊著剛剛粗糙建成的 Fort Zeeburg(北汕尾木堡)的木樁圍欄。
我——或者說,此刻的我借用了先祖林天福的眼睛與身軀——正協助著其他漢人夥計用麻繩加固著棱堡的一角。
我累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肩膀被粗糙的繩子勒出了鮮血,混著雨水順著胸膛流下。我的雙眼滿是血絲,因為我(或者說林天福的直覺)已經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中那股極度危險的殺氣。
此時,竹筏的划水聲響起。
麻豆社頭目馬基(Maki)帶著十名全副武裝的西拉雅戰士,面無表情地踏上了沙灘。馬基身材高大,額頭上有一道與野獸搏鬥留下的深深白疤,那雙在黑夜裡亮得嚇人的眼睛,冷冷地掃視著那一排排黑漆漆的荷蘭火槍與正在施工的防線。
「紅毛人,你們砍了我們的神木,佔了我們的漁場。」馬基的聲音低沉如地底的悶雷,透過漢人通譯,大聲質問站在木台上的 Elie Ripon。
利邦一手按著腰間的劍柄,神色傲慢地俯視著這些原住民戰士。他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滿是對土著的輕蔑。在他眼裡,這群手持竹槍與貝刀的原始人,在 VOC 的火器與鋼鐵紀律面前,不過是一群可以被隨意驅散的麻雀。
「大員的土地是公用的,我們在這裡建堡壘是為了大洋的貿易,也是為了新港社的安全。」利邦冷冰冰地大聲說道,「如果有人想用武力挑戰東印度公司的權威,我們的火槍將會吐出鉛彈。」
我在底下聽著通譯的話,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我借用的這具身體——林天福——曾在大員與原住民交易多年,深知這些看似溫和的西拉雅獵人一旦被激怒,會爆發出多麼恐怖的戰鬥力。我忍不住走上前,用閩南語對通譯低聲說:「快跟長官說,馬基的背後有麻豆社四百名戰士,他們今晚在新港溪畔集結,絕對不是開玩笑的!」
然而,翻譯還沒將我的話轉述完,木台上的利邦便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了我們。
「一隻中國走私狗,編個謊想做什麼?」利邦用荷蘭語冷笑道,聲音裡滿是不屑,我微薄地從他傲慢的語氣中聽懂了幾個詞。「我們擁有大炮和十六世紀最精良的火繩槍,這些野蠻人就算來四百個,在我們的鉛彈面前也只是一群靶子。去跟他們說,退後!否則我就下令開火!」
翻譯只能咬著牙,將利邦那極具羞辱性的命令轉述給馬基。
馬基聽完,沒有再發出任何咆哮。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利邦一眼,那眼神異常冰冷、深邃,彷彿在看著一個死人。隨後,他轉過身,帶領著戰士跳上竹筏,沒入了大雨磅礴的台江內海。
在他們離去的瞬間,我感到整片北汕尾的黃沙、海浪、乃至這隻祀壺本身,都爆發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
那不是某個人的怒吼,而是這片土地上的祖靈、自然靈以及無數代在此生活的先民,對這群外來征服者的鐵血與傲慢,所產生的本能的精神排斥。壺中的向水劇烈地沸騰、震動,發出「嗡嗡」的轟鳴,震得我的意識一陣搖晃、幾乎破裂。
這場流血的衝突不是突然爆發的意外,而是從荷蘭人砍伐第一棵神木、佔領第一片漁場、吐出第一句傲慢詞彙時,就已經深埋在沙洲裡的憤怒種子。
「呼……哈!」
我猛地睜開雙眼。
窗外,春季的狂風依然在呼嘯著。檯燈下,那隻古壺的百合花紋路似乎散發出微弱的紅光,壺口的水滴聲「咚、咚」急促無比,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殺戮倒數。
我顫抖著寫下:
「夢境十一上:1623年11月17日。利邦拒絕了林天福의警告。馬基的眼神。大崩壞的前夜,憤怒的種子已經長成了參天巨木。」
中午,成大實驗室。
蘇瑪看著我的筆記本,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雷爾生和利邦的這種軍事傲慢,是歐洲殖民者在東印度群島通用的態度。但他們沒有意識到,台灣的原住民並非任人宰割的綿羊。馬基在11月17日夜裡就已經完成了麻豆社與灣裡社的武裝同盟,四百名西拉雅戰士在暗夜中擦亮了他們的貝刀,只等明天的黎明。這場戰爭,已經避無可避。」
第十五章 四百戰士
第十一次夢境的下半段,是若恆經歷過最恐怖的一次。
他以為夢境已經結束了。但壺的記憶又把他拉了回去——這次是從林天福的視角,從北汕尾沙洲的邊緣,親眼目睹這場衝突。
他趴在雜木林與沙地交界的坡地後方,看著荷蘭人構築的營地。距離不到百步,他能清楚感覺到那裡正在發生什麼——震動從土地深處傳來,順著緊貼地面的胸口,震得心臟微微發麻。
然後,他聽見了戰吼。
不是影視裡的吶喊,而是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聲音,像野獸的咆哮。那聲音從遠處傳來,穿過臺江內海的水面,抵達新港社時已經變得模糊,但仍然能感覺到那種力量——人的力量,憤怒的力量,被壓迫了太久之後終於爆發的力量。
麻豆社聯合灣裡社集合近400名戰士全副武裝攻擊。
若恆第一次聽見戰吼。那聲音不是從喉嚨發出來的,而是從肚子裡發出來的——一種低沉的、震動的、帶著原始力量的聲音。四百個人同時發出這種聲音,像是大地本身在怒吼。
他看見鮮血。
一個西拉雅戰士被火銃擊中,胸口炸開一個洞,倒在沙灘上。鮮血噴出來,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紅光。那個戰士的手裡還握著貝刀,刀刃上沾著沙子和血。
他看見尖叫。
一個年輕的戰士被長矛刺穿了腹部,倒在地上,雙手捂著傷口,鮮血從指縫間流出來。他的嘴張得很大,但發不出聲音——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恐懼已經超過了他能承受的極限。
他看見火銃的硝煙。
白色的煙霧從銃口噴出來,在空氣中形成一團團嗆人的濃煙。硝煙的氣味刺鼻、辛辣,像是有人在用錘子敲打他的鼻腔。每一次射擊,都會傳來一聲沉悶的「砰」,然後有人倒下。
Ripon腰部受傷,被部下拖走。他的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手裡還握著短刀,但已經沒有力氣揮舞。他被拖到一棵大樹後面,靠著樹幹坐下來,用手按住傷口,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來。
壺中向水劇烈震動。
若恆感覺到壺裡的向水正翻湧著強烈的情感記憶。那不是物理的震動,而是一種深沉的共鳴——不是神明的降罪,而是無數在這片土地上生活過的家族與先人,對這場殺戮感到的恐懼與悲哀。向水作為記憶的載體,此刻承受著超載的血腥畫面。
他感受到「記憶的重量」——和平年代的終結。
然後,畫面碎裂了。
像被火燒過的紙,一圈一圈地捲曲、焦黑、剝落。在碎裂的邊緣,若恆聽見了一聲極遠的、模糊的哭聲——不是語言,而是一種從土地深處傳來的、沉重的哭聲。
和平崩壞。
睜開眼時,若恆發現自己已經坐了起來。全身冷汗淋漓,心臟在胸口重重地跳。
他看向書桌上的壺。壺安安靜靜的,但壺身的百合圖案在晨光中似乎泛著一絲微弱的光——不是溫暖的光,而是一種悲傷的、帶著淚水的光。
他拿起筆記本,歪歪斜斜地寫:
「夢境十一(下):1623年11月18日。北汕尾。清晰。林天福視角。400戰士攻擊。戰吼。鮮血。尖叫。火銃硝煙。Ripon受傷。記憶的衝擊。和平崩壞。」
他看著這些字,覺得自己像在描述一場被時間凍結的歷史劇。畫面清晰了,聲音聽見了,但角色們的命運,早已被四百年的時空隔開。
他知道,這是大員地區第一次大規模流血。從這一刻起,一切都會改變。
他低頭看著書桌上的壺。壺口邊緣的水痕比之前更深了——向水又消耗了一些。
他知道,他的時間不多了。
第十六章 壺的哭泣
我從夢境中醒來時,全身冷汗淋漓。
我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夢裡的畫面還在我的腦海裡翻攪——鮮血、尖叫、火槍的硝煙、那個手裡緊握著貝刀倒下的戰士、Ripon腰部受傷被拖走的畫面。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像是我親眼站在那裡。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恐懼。那種恐懼不是我的——是壺裡的祖靈傳遞給我的。四百年前的恐懼,透過向水,穿過時空,現在黏在我的皮膚上,怎麼洗也洗不掉。
我看向書桌上的壺。
壺安安靜靜的,但壺口邊緣的水痕比之前更深了。我拿起尺量了一下——比上次夢境後又下降了大約四毫米。向水的消耗速度在加快。
我走到書桌前,打開筆電,傳了一條訊息到群組:
「我看到了。攻擊。四百人。鮮血。火銃。Ripon受傷。」
三分鐘後,許智翔回覆:「你還好嗎?」
「還好。但壺的水位又下降了。」
「多少?」
「四毫米。比之前快。」
「高子齊回覆:「我明天去測量壺身的電磁場。如果波動加劇,代表壺的能量正在加速釋放。」
蘇瑪回覆:「VOC檔案記載,1623年11月18日的攻擊是『大員地區第一次大規模流血』。你剛才看見的,就是那場攻擊。」
我看著這些訊息,覺得自己像是在描述一場別人的噩夢。但我知道,那不是別人的——那是我的。是壺裡的祖靈透過向水,把四百年前的記憶塞進了我的腦袋。
我傳了最後一條訊息:「壺不只是記憶體。它在哭泣。它在為那些死去的人哭泣。」
群組沉默了很久。
最後,蘇瑪回覆:「I'll check VOC files for more details about the attack. Rest up first.」
我放下手機,看向書桌上的壺。壺身的百合圖案在黑暗中似乎泛著一絲微弱的光——不是溫暖的光,而是一種悲傷的、帶著淚水的光。
我知道,壺不是冰冷的、靜止的器物。它是活的。它裡面裝著百年的記憶,那些記憶不是數據,而是感情——是恐懼、是憤怒、是悲傷、是對和平的渴望。每次我進入夢境,壺就把這些感情傳遞給我,像是在對我說:「你看見了嗎?你感覺到了嗎?這些不是數字,不是歷史課本上的日期。這些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I looked down at my hands. They had stopped trembling. But the tremor inside me was still ongoing.
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壺的向水正在加速消耗。按照許智翔的計算,我大概只剩下最後一次魂穿的機會了。這之後,壺就死了。向水乾涸,記憶消失,壺變回一只普通的陶壺。
但我必須繼續看下去。不是為了改變什麼,而是為了理解。
理解這片土地曾經經歷過什麼。理解那些活在四百年前的人,曾經看過什麼、聽過什麼、感受過什麼。
理解,是記憶的延續。
第十七章 莉安的臉
壺的記憶再次觸發時,是一個疲憊的深夜。我正趴在運河旁租屋處的書桌上沉沉睡去,手裡還虛握著那只祀壺。
不是我主動探尋的。是向水的記憶自己找上了我。
畫面跳轉到新港社。
1623年11月18日。與麻豆社攻擊的同一天。但這次的視角不同——不是從北汕尾的戰場,而是從新港社的公廨。
莉安正在公廨前進行換水儀式。
透過她的眼睛,我感覺到自己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只祀壺,壺口朝東。我感覺到她的手指打開壺口的紅布,倒掉舊水,注入新水。那動作熟練得彷彿做過無數次,指腹在壺口輕輕滑過,像是在撫摸一個睡著的孩子。
然後,她停下來了。我也跟著停下了動作。
我們共同感覺到了什麼。不是物理的震動,而是精神的共鳴。遠處北汕尾的方向,有一股巨大的、混亂的能量正在爆發——戰吼、鮮血、恐懼、憤怒。那些能量像海嘯一樣穿過臺江內海的水面,抵達新港社時已經變成了模糊的震動。
她閉上眼睛,把手放在祀壺上。透過她的感官,我體會到了那陣強烈的精神共鳴。
她感覺到「有人在死」。
不是一個,而是很多個。我跟著她一起感覺到那些生命的消逝——像是有人在水底吹熄蠟燭,一個接一個。每熄滅一個,她的心就痛一下。那不是物理的疼痛,而是作為祭司的學徒,她能感覺到祖靈的悲傷。
她開始祈禱。向水在壺中輕輕晃動。她低下頭,依循祭司的傳統,俯首注視壺中的水面,低聲念誦祈禱的詞句,聲音沙啞但有力:
「Matagau ka alid。水醒著,祖靈看見。」
水面漸漸平靜,倒映出她的模樣。我透過她的眼睛,第一次真正「看見」了她。
不是模糊的輪廓,不是遠距離的側影,而是清晰的、水面上的倒影。
她的臉龐輪廓柔和,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皮膚是被海風與日頭長期曝曬的淺棕色。透過她自己的視線,我能看見那倒影中手背上的薄繭,以及因為常年碰水而微微發紅的指節。水裡的她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倒影中, her lips were moving, reciting the prayer. That face held sadness, fear, resilience, and a sense of weight bridging time—as if waiting for something.
然後,水面突然泛起一絲不尋常的波紋。
莉安停止了祈禱。她的眼神變了,直勾勾地盯著水面中自己的倒影。不,她不是在看自己。
我屏住了呼吸。這是夢境迴響,是只能旁觀的記憶重現。但那一瞬間,我強烈地感覺到,莉安透過水面的倒影,察覺到了「我」的意識存在。像是穿透了四百年的時間,感覺到我就在那裡。
她沒有抬頭,只是看著水面,低聲用西拉雅語說了一句話。
奇蹟般地,透過記憶的共鳴,我「懂」了那句話的意思:
「你是誰?你帶著別處的水氣。」
我震驚了。在這樣單向的記憶回播裡,她竟能感覺到我?
她又看著水面說了一句:
「你不是我們的祖靈。你帶著別處的水氣。你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然後,畫面碎裂了。
像被風吹散的沙子,一粒一粒地消失在空氣中。在碎裂的邊緣,我聽見了一聲極遠的、模糊的嘆息——不是語言,而是一種從土地深處傳來的、沉重的嘆息。
跨時代的共鳴。
睜開眼時,我發現自己已經坐了起來。窗外的天色已經亮了,運河的水聲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看向書桌上的壺。壺安安靜靜的,但壺身的百合圖案在晨光中似乎泛著一絲微弱的光——不是溫暖的光,而是一種帶著某種期待的光。
我拿起筆記本,歪歪斜斜地寫:
「夢境十一(延伸):1623年11月18日。新港社。莉安視角。換水儀式。感覺到遠處的衝突。祈禱。她感覺到我。她說:你帶著別處的水氣。跨時代的共鳴。」
我看著這些字,覺得自己像在描述一場被時間凍結的歷史劇。畫面清晰了,聲音聽見了,但角色們的命運,早已被四百年的時空隔開。
但我知道一件事——莉安感覺到了我。不是看見,而是感覺到。她感覺到我身上有「別處的水氣」——那不是物理的氣味,而是一種靈魂的頻率。壺裡的向水,把我的靈魂頻率帶到了四百年前,而莉安,因為她的祭司血統,能感覺到那個頻率。
我知道,我必須再去一次。不只是為了看歷史的衝突,而是為了看她。
水面的倒影雖然清晰,但那終究是隔著四百年水波的虛像。
我必須親眼看清楚她的臉。
第十八章 夢中的對話
壺的記憶再次觸發時,若恆正在家裡的房間裡休息。
不是他主動靠近的。壺自己找到了他。
畫面跳轉到新港社的公廨前。
1623年11月底。麻豆社攻擊結束後的幾天。
我的視角被固定在莉安的身體裡。我透過她的眼睛,看著「自己」那雙沾著泥土的手,正慢慢整理著被震動打亂的陶壺。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安撫什麼受傷的東西。
然後,大肚走過來了。
大肚是新港社的頭目,也是莉安的舅舅。他的臉色很沉重,像是背著一座山。他直直看進我的——不,莉安的——眼睛裡,用西拉雅語低沉地說:
「麻豆的人說,紅毛人殺了我們的戰士。」
莉安沒有停下手裡的工作。我感覺到她把一只壺擦乾淨,放回原位,然後才開口:
「不。是麻豆人先拔刀的。紅毛人只是拿火槍還擊。」
大肚的臉色變了。「你幫外人說話?」
「我不幫任何人說話。」莉安的聲音很平靜,「我只是看見了事實。這是出草,不是尋仇。」
「但死的是我們的人。」
「我知道。」莉安停下手裡的工作,抬起頭看著大肚,「但血不會因為是親人的,就變成清澈的水。」
大肚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莉安,眼神裡有憤怒,也有無奈。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但承認這一點,比承認自己錯了更難。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會說這種話了?」他問。
我感覺到莉安的視線迎向他,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平靜——像是在看一個認識很久,卻被風暴蒙蔽雙眼的人。
「從我聽見壺裡的水在哭的那一刻起。」她說。
我待在她的身體裡,看著這一幕。我無法插嘴,無法參與,只能借用她的耳朵聽,借用她的眼睛看。但我真切感受到了她的獨立與清醒——她不是一個被動的受害者。她看見了戰爭的雙方,看見了暴力的源頭,看見了憤怒背後的無奈。
然後,大肚說了一句話:
「你的叔父馬基說,紅毛人會毀了我們的一切。你怎麼看?」
莉安沉默了很久。我感覺到她轉過頭,視線投向遠方的海面,看著北汕尾的方向——那裡,荷蘭人用木頭與竹子搭建的砦堡正在慢慢成形。然後她說: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們不能因為害怕浪潮,就連船都不出。改變是會來的。問題是,我們要順著潮水游,還是被浪捲走。」
大肚看著她,眼神裡的憤怒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情緒—像是在看一個比自己看得更遠的人,而那個人是自己的外甥女。
「你的眼睛比老鷹還銳利。」他說。
「不是眼睛銳利,」莉安說,「是我聽得見水的聲音。水告訴我,風暴即將來到。我們擋不住風暴,但我們可以學會怎麼綁緊竹筏。」
然後,畫面碎裂了。
像被風吹散的沙子,一粒一粒地消失在空氣中。在碎裂的邊緣,若恆聽見了一聲極遠的、模糊的嘆息——不是語言,而是一種從土地深處傳來的、沉重的嘆息。
理解。
睜開眼時,若恆發現自己已經坐了起來。窗外的天色已經亮了,運河的水聲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看向書桌上的壺。壺安安靜靜的,但壺身的百合圖案在晨光中似乎泛著一絲微弱的光——不是溫暖的光,而是一種帶著某種智慧的光。
他拿起筆記本,歪歪斜斜地寫:
「夢境十一(延伸):1623年11月底。新港社。莉安與大肚的對話。血不會因為是親人的,就變成清澈的水。她聽得見水的聲音。她知道風暴即將來到。理解。」
他看著這些字,覺得自己像在描述一場被時間凍結的歷史劇。畫面清晰了,聲音聽見了,但角色們的命運,早已被四百年的時空隔開。
但他知道一件事——莉安不是一個被動的角色。她有自己的判斷、自己的智慧、自己的選擇。她看見了歷史的雙方,看見了對錯的灰色地帶,看見了暴力背後的無奈。
他知道,他必須再去一次。不是為了看衝突,而是為了看她。
為了更了解她。
第十九章 祖先的臉
第十二次夢境,是若恆經歷過最複雜的一次。
他沒有滴血,沒有靠近壺。他只是在工地旁邊的樹下坐著,看著遠方的海面,然後——畫面就來了。
像是有人把他推進一扇門。
固定視角。無法移動。這是「夢境迴響」——借用歷史人物的眼睛看。
1623年12月。麻豆社攻擊結束後的一個月。
畫面清晰,卻不再是旁觀。
他感覺到手中有粗糙的陶土觸感。他看見「自己」的手——那是莉安的手,手腕上戴著麻線與獸骨編織的環,正緊緊抱著一只雙口祀壺。
「我」是莉安。
透過莉安의 眼睛,若恆看見大員沙洲的景象。
風裡帶著濃烈的海腥味與木材燃燒的氣味。遠處,荷蘭人正在丈量土地,用荷蘭話大聲呼喝,準備建立新的堡壘。
而在莉安的視線正中央,站著一個漢人海商。
他身後是一艘擱淺的戎克船,手裡拿著一袋銀幣。他把銀幣放進懷裡,然後轉身走向岸邊的一群荷蘭人。
若恆看著那個漢人,呼吸突然停滯。
那人的眉眼輪廓與他極為相似——顴骨略高,眼角有一道不明顯的疤,嘴角微微不對稱。那是一個在亂世中求生的人的眼神,帶著精明與「活下去」的本能。
那是林天福。他的祖先。
林天福走到荷蘭人面前,用生硬的閩南語夾雜幾個零星的荷蘭單字,比手畫腳地交涉。荷蘭書記官看了看他,點點頭。他們需要一個懂得各方規矩的居中人,也需要漢人幫忙搬運建材。林天福正好符合這個條件。
這是一場交易。林天福決定幫荷蘭人做事,換取布料、鹽和鐵器。
莉安靜靜地站在遠處看著他。
若恆能感覺到莉安心裡的情緒。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她抱著壺,壺口的向水朝東,微微晃動。她看著林天福,像是在看一個命運的交叉點。那是一種跨越時間的直覺。她似乎感覺到了,這個精明的漢人,將會在這個島嶼留下深遠的痕跡。
這就是血脈的連結。
然後,畫面碎裂了。
像被風吹散的沙子,一粒一粒地消失在空氣中。在碎裂的最後一秒,林天福偶然轉過頭,視線掃過了莉安站立的方向。那張與若恆相似的臉,像是在凝視著四百年後的他。
然後,畫面完全消失。
睜開眼時,若恆發現自己已經坐了起來。窗外的天色已經亮了,運河的水聲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看向書桌上的壺。壺安安靜靜的,但壺身的百合圖案在晨光中似乎泛著一絲微弱的光——不是溫暖的光,而是一種帶著某種連結的光。
他拿起筆記本,歪歪斜斜地寫:
「夢境十二:1623年12月。大員沙洲。清晰。林天福的選擇。幫荷蘭人搬運木材築砦。務實的、圓滑的、深諳生存之道的人。莉安在遠處觀看。血脈的連結。祖先的記憶。」
他看著這些字,覺得自己像在描述一場被時間凍結的歷史劇。畫面清晰了,聲音聽見了,但角色們的命運,早已被四百年的時空隔開。
但他知道一件事——林天福是他的祖先。那個在亂世中求生的普通人,那個務實的、圓滑的、深諳生存之道的人,是他的血脈的源頭。他看見了林天福的臉——與他極為相似的臉。在夢境碎裂的那一秒,那雙眼睛凝視著他,像是在說:「你看見了嗎?這是我們的歷史。這是我們的根。」
他知道,壺的記憶已經結束了。十二次夢境,從1620年到1623年,從和平到衝突,從模糊到清晰。他看見了這片土地曾經經歷過的一切——看見了那些活在四百年前的人,曾經看過什麼、聽過什麼、感受過什麼。
現在,他必須做出選擇。
繼續觀看,還是採取行動?
他看著書桌上的壺。壺口邊緣的水痕比之前更深了——向水又消耗了一些。
這十二次夢境,已經帶走了一部分的水。他不知道壺裡的水還能撐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以這種旁觀的方式看幾次。
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裡似乎還殘留著剛才夢境中,那粗糙陶壺的溫熱。
他知道,只做一個旁觀者是不夠的。
他想看清楚莉安的臉。
想確認,這個跨越四百年與他產生連結的西拉雅少女,究竟在歷史的洪流中面臨了什麼。而大員沙洲上即將爆發的風暴,又會把他們帶向何方?
第二十章 血的記憶
我和朋友們第四次在冰店碰面時,把最後幾次夢境的內容全盤托出。
從第十次的布料與陰謀,到第十一次的四百戰士攻擊,再到第十二次林天福的選擇。我說了三個多小時,面前的刨冰從滿碗融成一灘甜膩的水,窗外的陽光也從刺眼的午後轉成橘紅的傍晚。
我們把這十二次夢境的時間線在桌面上攤開。
「這不是隨機的片段,」蘇瑪指著我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年份說道,「這是一條完整的歷史弧線。1620年西拉雅五大社還在穩定發展,鹿皮貿易興盛。接著1621年,班達群島發生大屠殺,同時顏思齊率眾來台;1622年,大員沙洲上還在自由貿易,但遠方已經爆發了澳門之戰,隨後雷爾生佔領了澎湖……這全都是前兆。」
「直到1623年10月,Elie Ripon 到大員築城,然後是11月的麻豆社攻擊。」我順著她的話接下去,腦海裡再次閃過那些令人窒息的畫面。「這是一個過程。」
蘇瑪點頭,眼神變得深邃:「沒錯。這些事件串聯起來,正是荷蘭人從『試探』到『正式進駐』的完整過程。壺裡的記憶,帶你走過了和平崩壞的每一步。」
許智翔最先打破了隨之而來的短暫沉默。「你說每次夢境之後,壺裡的向水水位都在下降?而且速度越來越快?」
「對,」我說,「我有在量。每次夢境結束後,我都會用尺量壺口的水痕。第十次夢之後,水位下降了大約五公釐。第十一次,八公釐。第十二次,一公分。每次都在增加。」
「這代表什麼?」高子齊問。
「代表壺的能量在加速消耗。」許智翔推了推眼鏡,「從化學的角度來看,向水裡面的有機物濃度每次夢境後都會上升。這代表向水裡面的某種成分正在被消耗——每次夢境就是燒掉一部分。」
高子齊接著補充:「我測量到的電磁場數據也支持這個說法。每次夢境消耗的能量,都比上一次更多。」
「所以壺有壽命。」蘇瑪說。
「對。」許智翔點頭,「百年累積的能量,不是無限的。每次夢境都在消耗它。按照目前的速度——」他拿出計算機按了幾下,「如果每次夢境消耗的能量遞增,那這把壺大概還能支撐一到兩次的魂穿。之後,向水就會完全耗盡。」
「一到兩次,」我重複這個數字,「我已經用了十二次夢境。還剩一到兩次。」
「一到兩次之後呢?」高子齊問。
「之後,壺就死了。」許智翔說,「向水乾涸,記憶消失,壺變回一只普通的陶壺。」
沉默籠罩了整張桌子。
蘇瑪看著我,眼神裡有擔憂。「若恆,你打算怎麼做?」
「我要魂穿。不是在夢裡看,而是真的去。」
三個人再次陷入沉默。冰店裡的冷氣嗡嗡作響,外面的陽光把街面烤得發白。
「你確定?」許智翔皺眉,「魂穿的風險比夢境大得多。你上次說阿嬤講過,魂穿時別人看不見你,你連生死都沒辦法自己決定。」
「我知道。」我說,「但我必須去。壺的記憶已經結束了。十二次夢境,從1620年到1623年,從和平到衝突。我已經看見了這片土地曾經經歷過的一切。但那些都是間接的——透過壺의 記憶,間接看見的。我想親眼去看。不是在夢裡,而是在那裡。」
「你去那裡做什麼?」高子齊問。
「看。」我抬起頭看著他們,「產權與規矩我已經聽阿嬤講了。我想站在四百年前的土地上,用我自己的眼睛看那片沙洲、那些人、那些船。我想聞一聞四百年前的空氣,聽一聽四百年前的聲音。我想感覺一下,活在那個時代是什麼感覺。」
「然後呢?」蘇瑪問。
「然後,我回來。」我說,「帶著那些記憶,回來。」
我看著他們,在他們眼底看到了擔憂,但也看見了理解。
「好,」蘇瑪嘆了口氣,語氣變得堅定,「我幫你查VOC檔案,找出1623年11月的詳細紀錄,計算最佳的魂穿時間。」
「我幫你分析壺的能量消耗,計算最佳的觸發條件。」許智翔說。
「我幫你測量壺身的電磁場變化,設定遠端監測。」高子齊說。
我喉嚨發緊。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值得這些人的幫助,但我知道——我必須繼續看下去。不是為了改變什麼,而是為了理解。
理解,是記憶的延續。
第二十一章 歷史的脈絡
蘇瑪花了三天時間,把VOC檔案中關於1620年代大員地區的紀錄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時間線。
她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這是1620到1624年大員地區的完整歷史脈絡。」她用手指點著幾行數據,「我按照年份排列,每一個事件都附上了VOC檔案的原文出處。」
我低頭看著那份時間線:
1620年:西拉雅五大社穩定發展。鹿皮貿易興盛。大員周邊是漢人、日本人、西拉雅人自由交易的灰色地帶。
1621年4月:班達群島大屠殺。VOC總督Coen率軍屠殺約13,000–15,000名班達原住民。Elie Ripon參與此役,於Lontor攀岩攻砲時頭部受傷。
1621年:顏思齊率眾來台,以魍港為據點進行屯墾。漢人武裝海商集團開始在台灣周邊建立據點。
1622年:大員沙洲自由貿易。漢人、日本人、西拉雅人自由交易鹿皮、鹽、鐵器。
1622年6月:澳門之戰。雷爾生率12艘船進攻澳門,三天激戰後慘敗。136人死亡、126人重傷。雷爾生本人在登陸時遭槍擊背部受傷。
1622年7月:雷爾生轉往澎湖,佔領澎湖群島並修建堡壘。同時探索臺灣(Formosa)。
1623年10月27日:Elie Ripon率隊登岸,開始在北汕尾(四草)砍樹築城。
1623年10月29日:Ripon拜訪新港社,贈送布料,獲協助築城。
1623年11月中旬:砍樹之聲持續。麻豆社派人詢問荷蘭人為何砍伐大量樹木。
1623年11月17日:麻豆社正式質問Ripon。憤怒的種子。
1623年11月18日:麻豆社聯合灣裡社集合近400名戰士全副武裝攻擊。Ripon腰部受傷。大員地區第一次大規模流血。
1623年12月:漢商林天福開始協助荷蘭人搬運木材與物資,修建臨時商館與竹木堡壘。
1624年:荷蘭人正式從澎湖轉移至大員。馬丁努斯·宋克以15匹棉布購得赤崁土地。熱蘭遮城開始興建。
我看著這份時間線,覺得自己像在看一場被壓縮成幾行字的歷史劇。每一行字背後,都是無數人的鮮血、淚水和生命。
「這些事件是『荷蘭人從試探到正式進駐』的過程。」蘇瑪說,「從1620年的自由貿易,到1624年的正式佔領,荷蘭人花了四年時間。這四年裡面,有合作、有衝突、有交易、有戰爭。沒有一方是完全正確的,也沒有一方是完全錯誤的。每一方都在為自己的生存而戰。」
我點頭。想起莉安說過的話——「對錯不是用血緣來判斷的。」那是我在夢境中聽過的最有智慧的一句話。
「謝謝妳,蘇瑪。」我說,「這份時間線很有用。」
蘇瑪搖頭。「不用謝我。這是歷史。歷史不應該被遺忘。」
第二十二章 壺的功能
許智翔把所有分析數據整理成一份報告,傳到群組裡。
「我們來討論一下壺的功能。」他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根據我這幾個月的分析,我可以歸納出幾個關鍵點。」
他用手指點著表格:
1. 壺 = 記憶體
壺不是普通的陶壺。它是西拉雅族用來盛裝向水、承載祖靈記憶的容器,至少有四百年的歷史。壺身的百合圖案與VOC檔案記載的「新港社祈雨紋」吻合。壺裡裝的向水,是經過百年祭祀累積的精神能量。阿立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家族記憶的集合體。每次我進入夢境,壺就把那些記憶透過向水重現給我,讓我借用歷史人物的眼睛,看見固定的第一人稱畫面。
2. 向水 = 能量載體
向水不是普通的水。它是經過祭祀儀式累積的精神能量載體。每次夢境會消耗極微弱的向水能量,但主動穿越消耗更大。按照目前的速度,壺大概還能支撐幾次魂穿。
3. 魂穿 = 意識投射
魂穿是主動的意識投射。與夢境的被動共鳴不同,魂穿需要血、向水和潮汐的觸發。魂穿時,我的意識會被投射到四百年前,以第三者靈魂狀態觀看過去。我可以走動、聽、看,但無法飛,且干預力極低。
4. 身穿 = 實體位移
身穿是實體位移,一次性消耗壺的完整能量。身穿時,我的身體會被完全移到四百年前,可以干預歷史,但壺的能量會徹底耗盡。
「總結來說,」許智翔說,「壺是一台記憶體,向水是它的電池,夢境是低功耗模式,魂穿是中功耗模式,身穿是高功耗模式。按照目前的電池容量,你大概還能進行幾次魂穿。」
「為什麼不是身穿?」高子齊問。
「因為身穿的功耗太高。」許智翔說,「一次身穿就會耗盡該壺累積百年的所有能量。而且——」他看了我一眼,「身穿的風險比魂穿大得多。魂穿時,你的身體還在現代,只是意識被投射到過去。但身穿時,你的身體會被完全移到四百年前。如果你停留超過三十天極限,或者能量在途中耗盡,你可能會被困在過去,引發嚴重的時間病。」
「時間病。」我說。
「對。」許智翔點頭,「阿嬤說過,你阿公當年魂穿到1628年,就是因為停留時間超過了三十天,回來後出現嚴重的時間病。記憶混融、無法辨認家人。你不能冒這個險。」
我看著報告,點了點頭。我知道,魂穿是唯一安全的選擇。我只能看,不能碰。我只能觀察,不能干預。但對我來說,那就夠了。
「好,」我說,「我決定魂穿。不是身穿,而是魂穿。我只去看,不動任何東西。」
許智翔、高子齊,還有一旁默默聽著的蘇瑪,三個人都點了點頭。
第二十三章 能量
許智翔花了整整一天,把向水的能量消耗模型建立起來。
他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張曲線圖。「這是向水的能量消耗曲線。」他用手指沿著曲線滑動,「橫軸是夢境次數,縱軸是剩餘能量。」
我低頭看著那張圖。曲線從左上角開始,緩慢下降,然後在第十次夢境之後突然加速下降,到第十二次夢境時已經接近底部。
「每次夢境消耗的能量不一樣。」許智翔說,「前九次夢境消耗的能量很低,每次大約0.02到0.05單位。但從第十次開始,消耗速度突然加快。第十次消耗了0.08單位,第十一次消耗了0.12單位,第十二次消耗了0.15單位。」
「為什麼會加速?」高子齊問。
「我不確定。」許智翔推了推眼鏡,「可能是因為夢境的內容越來越複雜,越來越清晰。前九次夢境是模糊的土地記憶,消耗的能量很低。但從第十次開始,夢境變成了壺中祖靈的清晰記憶,消耗的能量大幅增加。」
「這代表什麼?」蘇瑪問。
「代表壺的能量已經快要用完了。」許智翔說,「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你大概只剩下0.2到0.3單位的能量。這夠一次魂穿,但不夠第二次。」
「一次魂穿,」我重複這個數字,「我只有一次機會。」
「對。」許智翔點頭,「你必須選擇正確的時間點。如果魂穿的時間太短,你可能看不到你想看的東西。如果魂穿的時間太長,壺的能量可能在途中耗盡。你必須找到一個平衡點。」
「多久?」我問。
「根據我的估算,」許智翔說,「以目前的能量儲量,你大概可以維持魂穿狀態30分鐘到1小時。這段時間夠你做什麼?」
我想了想。「夠我站在那片土地上,用我自己的眼睛看那片沙洲、那些人、那些船。夠我聞一聞四百年前的空氣,聽一聽四百年前的聲音。夠我感覺一下,活在那個時代是什麼感覺。」
「然後呢?」蘇瑪問。
「然後,我回來。」我說,「帶著那些記憶,回來。」
三個人看著我,眼神裡有擔憂,也有理解。他們知道,我不是一時衝動。我已經想了很長時間。我已經看了十二次夢境,已經看見了這片土地曾經經歷過的一切。現在,我想親眼去看。
「好,」許智翔說,「我們來計算最佳的魂穿時間。」
第二十四章 潮汐
蘇瑪花了兩天時間,把VOC檔案中關於潮汐的紀錄整理出來。
「台南安平線的潮汐規律很特殊。」她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張潮汐圖表,「每天有兩次高潮,但觸發魂穿須取當日較高的那次。潮汐時間每日延後約50分鐘。朔望大潮(初一、十五)潮差最大。天文大潮(農曆七八月)為年度最大潮差。」
若恆低頭看著那份潮汐表。如果要進行實體的「身穿」,必須等待農曆七八月的年度天文大潮;但若只是意識投影的「魂穿」,朔望大潮的引力便已足夠。
「最佳觸發時間窗口,」蘇瑪說,「是5月1日,農曆三月十五大潮的凌晨3:00–5:00(當日較高高潮時段)。那個時候,潮水最高,足以支撐你維持魂穿狀態。」
「什麼時候?」若恆問。
「5月1日,」蘇瑪指著螢幕上的波峰,「那天是農曆三月十五,這波春季大潮的潮差,配合百年祀壺的向水,能產生最穩定的量子共振。」
「5月1日,」若恆重複這個數字,「距離現在只剩下幾個禮拜。」
「幾個禮拜,」蘇瑪說,「我們得加緊準備。」
高子齊舉手。「我會在那個時候設定遠端監測。」他打開筆電,展示一個電磁波探測器的設計圖,「我會在安平古屋架設探測器,即時監測壺身的能量場變化。如果能量低於安全臨界值,我無法在四百年前通知你,但我會立刻聯絡柏宇進行強制喚醒。」
「我已經跟柏宇確認過了。」許智翔推了推眼鏡,「他那天會把急救藥品帶過來——點滴、生理食鹽水,防止你因『時間病』而出現嚴重脫水休克。」
若恆看著三人,喉嚨發緊。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值得這些人的幫助,但他知道——他必須繼續看下去。不是為了改變什麼,而是為了理解。
「謝謝你們。」他說。
三人搖頭。「不用謝。這是朋友該做的。」
第二十五章 夜裡的麵線
2026年4月30日,深夜。
這是5月1日大潮來臨的前夜。
我回到中西區的舊城老透天厝。推開木門,老宅裡靜悄悄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麻油與老薑的溫熱香氣,那香氣溫柔地包裹著老舊的磨石子地板,驅散了深夜裡從運河吹來的涼意。
我循著光走進廚房。灶前亮著一盞昏黃的日光燈,阿嬤此時正微微佝僂著背,在大鐵鍋旁忙碌著。白色的水蒸氣氤氳而起,將她滿是皺紋的臉龐和斑白的首級烘得有些模糊。
「回來啦。」阿嬤沒有轉身,只是用那略帶沙啞的聲音說。
「嗯。」我走過去,看著鍋裡正翻滾著的細白麵線。
阿嬤拿筷子將麵線撈起,盛進一個印著紅花圖案的大磁碗裡,隨後澆上一勺滾燙的麻油湯,又在上面輕輕臥了一個煎得金黃焦脆、邊緣微焦的荷包蛋。
「趁熱吃。」她把碗遞給我,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凝固的溫柔。
我們走到客廳。客廳裡沒有開大燈,只有神明桌上兩盞血紅色的「神明燈」在粉刷的牆壁上投下微弱而詭異的紅光。那個上了鎖、貼著「向」字紅紙的暗紅色木櫃在此時安靜地矗立在角落裡。
我坐在圓凳上,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麵線。麻油的香氣與麵線的微鹹在舌尖化開,滾燙的湯汁滑入胃袋,溫暖了我因緊張而有些發涼的身體。
阿嬤坐在我對面,默默地看著我吃。她那雙因為幾十年辛勞而指節粗大、有些變形的手,搭在膝蓋上,微微顫抖。
「若恆,」阿嬤看著角落裡的木櫃,聲音很輕,像是在對我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明仔載,你就要去安平了吧?」
我握筷子的手微微一頓,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阻擋不了你。」阿嬤嘆了一口气,眼眶微微發紅,但她死死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你們林家的男人,脾氣都仝款。你阿公那年是按呢,你爸也是按呢。只要被那片土地的聲音叫到,就沒人拉得回來。」
她伸出那隻粗糙、溫熱的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就像我小時候受了委屈、她安慰我時那樣。
「阿嬤已經送走一個丈夫、半個兒子。我不能再失去你。」阿嬤盯著我的眼睛,眼神裡滿是無奈的祈求與絕望的放手。「你答應阿嬤,看一眼就趕快回來。莫貪心,不要走得太深。如果覺得頭暈、心臟跳得太快,就立刻把向水倒回井裡,趕快回來。知影否?」
我喉嚨緊得發痛,眼角有些發酸。我放下碗,伸出雙手,緊緊握住阿嬤那雙溫暖而粗糙的手。
「阿嬤,我答應妳。我只是去看一眼,看完我就立刻回來。我一定會平平安安回來的。」
阿嬤看著我,眼角的淚水終於順著皺紋滑了下來。她別過臉,抹了一把眼淚,勉強笑了笑,指著碗說:
「快吃,冷了麵線會糊掉。」
我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將剩下的麵線與荷包蛋吃完,連溫熱的湯汁也喝得一乾二淨。
那一晚,神明桌旁的紅色木櫃極其安靜,沒有任何震動與嗡鳴。而我坐在客廳的昏暗紅光中,看著阿嬤為我整理床鋪的背影,心中那種對未來的茫然與恐懼,在麻油麵線的餘溫中,漸漸凝聚成了某種無比堅韌的決心。
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走入那四百年前的風暴。
我的身後,有阿嬤的眼淚,有朋友們的守護,還有這片土地世世代代累積下來的、沉重而溫柔的牽掛。
第二十六章 向水
許智翔嘗試複製向水。
他在實驗室裡待了整整三天,分析向水的化學成分,嘗試用純水加上各種礦物質和有機物來複製它。
「pH值8.2,偏鹼。」他把數據記錄在筆電上,「電導率比純水高三倍。含有大量礦物離子——鈉、鈣、鎂、鉀。還有一些我辨認不出的有機物。」
他按照這個配方,用純水加上礦物質和有機物,攪拌均勻,放進離心機分離。然後他把複製出來的液體倒進一只普通的陶壺裡,用探頭測量電磁場。
「不行。」他搖頭,「複製出來的液體沒有電磁場異常。它只是一杯鹼水。」
「為什麼?」若恆問。
「因為真正的向水,關鍵根本不在化學成分。」許智翔推了推眼鏡,指著螢幕上的頻譜對比,「物理系的嚴教授說的『量子精神波共振』可能是對的。向水只是『分子振動載體』。它之所以能測出電磁場異常,是因為西拉雅人透過一百年不斷的祭祀、向酒與特定地點的地磁場錨定,把精神波的能量共振『寫』進了水分子裡。」
「你的意思是,向水不能用化學方法複製?」
「對。」許智翔點頭,「化學只能複製物質,不能複製『精神能量場』。一百年的專注力、無數次牽曲與祭祀時的情感共振,這些才是真正的能量來源。向水是載體,記憶與信仰才是寫在裡面的訊息。你倒一杯一模一樣的鹼水進去,沒有那一百年的香火累積,它就永遠只是一杯死水。」
若恆聽著這段話,覺得自己像在聽一場量子物理與人類學的跨界課程。但他知道,許智翔說的是對的。向水不能被實驗室複製。它裡面的能量是獨一無二的——是幾百年來,無數人在這片土地上生活過的痕跡。那些痕跡不是化學配方,而是世世代代累積的精神共振——是恐懼、是憤怒、是悲傷、是對這片土地的牽掛。
「所以我們需要真正的向水。」若恆說。
「對。」許智翔點頭,「從公廨裡取。那裡的向水從未斷過。」
「我知道一個地方,」蘇瑪說,「新市大營公廨。那裡的向水從未斷過。」
第二十七章 新市大營
若恆與蘇瑪前往新市大營公廨。
那是一個位於台南新市的小型公廨,外觀低矮,門口掛著紅布。公廨的牆壁是用紅磚砌成的,屋頂是傳統的燕尾脊,瓦片已經老舊,縫隙間長滿了蕨類。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大營公廨」四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若恆走進去時,感覺到一股沉靜的氣息。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米酒與澤蘭氣味,混著泥土和青苔的味道。公廨的內部很暗,只有幾盞油燈在角落裡搖曳,投下搖曳的光影。
祀壺安放在祭台上,壺口朝東。壺身的灰褐色在油燈的光芒下顯得沉穩而古樸,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無數年的石頭。壺口掛著一條紅布,紅布上繡著一朵百合花,花瓣的弧度像是用很長的時間才完成。
若恆走近祭台,感覺到一股溫暖的能量從壺裡散發出來。那不是物理的溫暖,而一種精神的共鳴——像是壺裡的阿立祖正在接納他。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你身上有別處的水氣。你是誰?」
若恆回頭,看見一個老婦人站在公廨的角落裡。她佝僂著背,滿臉皺紋,雙手因為長年握壺而變形。她的眼睛是混濁的白色,幾乎失明,但她的眼神卻像能看穿一切。
「我是……一個想了解過去的人。」若恆說。
老婦人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
「你可以取一些向水。但要記得——向水是祖靈的記憶。你不能浪費。」
若恆點了點頭。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只小玻璃瓶,小心地打開壺口的紅布,用滴管吸了大約五毫升的向水。向水在滴管裡呈現出純淨的透明感,比安平那只壺的向水更清澈。
「謝謝您。」他說。
老婦人搖了搖頭。「不用謝我。這是阿立祖的意思。阿立祖感覺得到,你帶著別處的水氣。你從很遠的地方來。你不是來破壞的,而是來理解的。祖靈允許你取水。」
若恆看著她,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他知道,這個老婦人能感覺到他——就像莉安能感覺到他一樣。她們都是尪姨,都能感覺到靈魂的頻率。而若恆身上帶著壺的向水,那種頻率與她們的信仰產生了共鳴。
「謝謝您。」他再次說。
老婦人點了點頭,轉轉身走回公廨的深處。若恆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敬意。他知道,這些尪姨是這片土地的守護者。她們守護著祖靈的記憶,守護著向水的力量,守護著四百年來的傳承。
他帶著那瓶向水,離開了公廨。
走出公廨時,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著遠方的天空。天空很藍,雲很白,風很輕。他深吸一氣,空氣裡有泥土的氣味,有青苔的氣味,有四百年傳承的氣味。
他知道,他已經準備好了。
他有壺,有向水,有朋友的支援,有阿嬤的叮嚀。他已經看了十二次夢境,已經看見了這片土地曾經經歷過的一切。現在,他要親眼去看。
不是在夢裡,而是在那裡。
為了理解。
為了記憶的延續。
第二十八章
本章內容已前移並合併至 [第二十七章 新市大營](ch027.md)。
第二十九章 已廢棄 / 已合併
本章節內容已前移並合併至前置章節:
- 本章(原「向水」)已前移並覆寫至 [ch027.md](ch027.md)(第二十七章 向水)。
為配合結構重構(荷治篇・第一弧縮減至 28 章),本檔已廢棄,且建置腳本已調整為僅掃描至第 28 章。
第三十章 已廢棄 / 已合併
本章節內容已前移並合併至前置章節:
- 本章(原「新市大營」)已前移並覆寫至 [ch028.md](ch028.md)(第二十八章 新市大營)。
為配合結構重構(荷治篇・第一弧縮減至 28 章),本檔已廢棄,且建置腳本已調整為僅掃描至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