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治篇(第 1–18 章)
天還沒有亮透以前,林若恆就醒了。
不是被手機鬧鐘叫醒的,而是被台南舊城區那種特有的、充滿生命力的市井頻率給震醒的。首先是巷口水仙宮市場邊緣,幾輛發財車倒車時發出的尖銳「嗶嗶」聲,接著是沉重的帆布被猛力拉開的劈啪聲,然後是豬肉攤與青菜盤商開始下貨的悶響。這些聲音透過沒有氣密效果的老式木框毛玻璃窗,毫無保留地鑽進他的三樓房間。伴隨著這些外來聲響的,是樓下廚房裡,水龍頭嘩啦啦的水聲,以及阿嬤用粗糙的手掌在不鏽鋼盆裡用力搓洗糯米的沙沙聲。
手機就扔在床邊的木棧板上,螢幕依然黑著。他伸手摸過來,按亮螢幕看了一眼:5:07,2026年3月3日(農曆正月十五)。
他今年實歲二十六,虛歲二十七,去年剛退了四個月的兵。成大建築研究所碩士畢業後,他在一家在地建築師事務所當工地專案負責人,剛滿三個多月。事務所老闆口頭上說「表現好再說」,但他心裡有數——建築這行,學歷只是門票,現場經驗才是試煉。雖然碩士班期間他曾透過成大建築系的國際交流計畫,先後到荷蘭萊頓交換一年、德國與法國實習,專攻歷史建築材料與古蹟修復,能以德語、荷蘭語與法語應付基本溝通,但在實務現場,他目前的身份更像是工地主任兼工友,也就是什麼雜事都得扛的菜鳥。
從老公寓拉皮到透天結構補強,他每天的生活被CAD上的平行線、測繪圖、與工班博弈以及無止盡的建築法規填滿。成大物理系的嚴教授和所上的老師最近一直在催他回去唸博士班,參與熱蘭遮城與普羅民遮城的結構補強研究計畫,但他看著業界的生態,心裡還在猶豫:這真的是他想要的人生嗎?
父母都在新竹科學園區工作,標準的科技業輪班星人,一年到頭只有清明、端午和過年才短暫地回到台南。從考上成功大學建築系那年開始,若恆就搬進了中西區這間二樓半透天厝跟阿嬤為伴。
這裡沒有科學園區那種光鮮亮麗的玻璃帷幕大樓,也沒有宏偉壯闊的自然景觀。透天厝緊鄰著近年來因為文創而爆紅的神農街與正興街、海安路,周邊全是非常密集的民宅、終年香火鼎盛的廟宇、曲折得像迷宮般的紅磚巷弄、以及那些總是被機車和盆栽占滿的騎樓。這棟房子的磨石子地板,夏天踩起來冰涼,冬天則透著一股淡淡的潮濕味,牆壁的毛細孔裡,彷彿永遠吸附著阿嬤那鍋陳年滷肉燥的香氣。
若恆坐起身,抓了抓睡得凌亂的頭髮,隨意套上一件有些褪色的排汗衫。走下狹窄陡峭的磨石子樓梯時,他習慣性地放輕腳步。
二樓的客廳還沒開大燈,只有神明桌上那兩盞發著微弱紅光的「神明燈」,在昏暗中勾勒出觀音神像與祖先牌位的輪廓。空氣中飄浮著昨晚點剩的沉香氣味。然而,若恆的視線總會不由自主地越過神像,落在神明桌旁邊,那個靠牆放置的暗紅色小木櫃上。
那個木櫃比神明桌低了半尺,櫃門緊緊關著,上面貼著一張已經泛黃褪色的小紅紙,用毛筆端正地寫著一個「向」字。這是一只西拉雅族的「祀壺」。對他們而言,壺裡裝的不是水,而是祖靈居所。
每逢農曆的初一、十五,也就是海邊滿潮的大潮日,阿嬤總會恭敬地打開櫃子,換掉壺外淺盤裡的清水。她說水是活的,會跟著海邊的潮汐一起漲退。但那只壺的壺口,卻被一塊紅布綁得死緊,打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查埔囡仔手莫亂摸,細漢就交代過。你大漢了愛記得(男孩子手別亂摸,小時候就交代過。你是大人了,要記得)。」
樓下傳來阿嬤的聲音,精準得像是在背後長了眼睛。若恆走進廚房,阿嬤正背對著他,站在那口長年被爐火燻黑的快速爐前,俐落地用大木勺翻拌著剛蒸熟的長糯米。熱騰騰的白色水氣像雲一樣將她瘦小的身軀包圍。為了準備中午推去神農街附近賣的米糕,她每天凌晨四點就要起床。
台南的傳統小吃,很多都是「透早」的生意。像牛肉湯、虱目魚粥,都是給早年去魚塭或工地做粗活的工人補充體力的。這帶早上有水仙宮市場那種摩肩擦踵、熱鬧非凡的菜市場風景;到了晚上,海安路兩側的露天酒吧和熱炒店又會爆發出另一種屬於年輕人的夜生活喧囂。而阿嬤的傳統米糕攤,就巧妙地夾在中午那段稍作喘息的空檔,像是一顆被時光遺留下來的舊錨,穩穩地定在快速變遷的城市裡。
阿嬤的動作很輕,拌米的節奏像是在唸誦某種古老的經文,沒有一絲尋常攤販那種急躁或市儈的氣息。在老一輩的親戚口中,她是從佳里北頭洋嫁過來的「尪姨」(西拉雅族的女性祭司)。
在阿嬤的規矩裡,活壺是神聖的。一般人若是不小心碰觸到壺,晚上可能被阿立祖托夢,看到一些過去的影像。阿嬤總警告他,男孩子陽氣重又容易衝動,絕對不能去碰那塊紅布。
「我出去騎車了。」若恆喊了一聲。
「騎卡慢咧,轉來食糜(騎慢一點,回來吃粥)。」阿嬤頭也沒回地答道。
清晨五點半,若恆牽著單車走出大門,跨上坐墊。這是他每天上班前鍛鍊身體與腦袋的時間。沿著鹽水溪畔騎行二十幾公里,讓身體和腦袋在清晨海風中徹底甦醒。
他沿著民生路往西騎。這個時間的台南市區還有一種難得的清冷感,沒有白天那種塞滿觀光客和外送機車的擁擠。經過安平路時,一旁的台南運河水面平靜無波,倒映著岸邊昏黃的路燈微光。這條運河曾經是日治時期最重要的航運及漁船進出內港樞紐,現在雖然只剩下觀光遊船,但水面上偶爾還是會飄來一陣屬於水底淤泥的腥氣。
身為建築系畢業的學生,若恆看這座城市的角度總是不太一樣。進入安平舊聚落後,那些一般人眼中的破敗老屋,在他眼裡都是結構與歷史的標本。清晨沒有觀光客,只有幾隻流浪貓在巷弄間穿梭。他騎過安平古堡那段斑駁的紅磚牆。晨霧附著在磚面上,讓四百年前的砂岩輪廓顯得模糊。熱蘭遮城遺址的結構在霧中若隱若現——石砌地基、坍塌的三角稜堡、化為榕根溫床的殘缺女牆。這座要塞在十七世紀時是東亞最堅固的堡壘之一,如今只剩下被時光與植物根系撕裂的磚石。他用眼睛測量那些缺口的角度,試圖在腦中還原它曾經的模樣。德記洋行旁著名的安平樹屋,巨大的榕樹鬚根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緊緊勒住紅磚牆與屋頂,展現出植物吞噬人造物的狂野力量。清晨的安平古堡與樹屋,在霧氣中更添了幾分神祕與蕭瑟。
他沿著北面騎上鹽水溪畔的單車道,經過鹽水溪出海口的四草大橋。一上橋,視野瞬間從擁擠的巷弄被拉開。海風毫無遮蔽地從台灣海峽那端狂吹過來,二月台南的海風依然帶著些許寒意,以及濃濃的海水鹹味。橋的左邊是一望無際的汪洋,右邊則是廣闊的台江國家公園,點綴著紅樹林與零星的候鳥。
河口的泥灘地在破曉前的微光中還顯得有些黯淡。退潮後,大片大片用竹子搭成的蚵架裸露出來,像是在水面上布下的一個個神祕陣法。若恆放慢了踩踏的節奏,他騎這條路線從來都不是為了追求速度或鍛鍊心肺,他是為了「看」。在這邊可以感受自然寧靜的力量與人類文明的痕跡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動態的生態畫卷。若恆停下單車,看著這片被稱為「台江國家公園」的濕地。這裡曾是浩瀚的內海,如今卻成了候鳥的避風港。
遠處淺灘的積水反射著天空逐漸泛白的漸層色。幾隻黑面琵鷺正縮著脖子,單腳站立在淺水中休息,牠們長長扁扁、形似湯匙的黑色鳥喙插在羽毛裡。在牠們旁邊,有幾隻腳極長、身形優雅的高蹺鴴,正邁著細細的紅腿在水裡輕盈地涉水而過;偶爾還能看到反嘴鴴低著頭,用牠那往上翹的獨特嘴喙在泥灘地裡左右掃動,尋找底棲生物。
若恆把腳踏車停在四草大眾廟前的木棧道旁。他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現在放眼望去,只剩下零星的幾十隻候鳥。
記憶突然被拉回到十五年前。他十歲那年的冬天,阿公騎著那台會噴著藍色廢氣的野狼125,讓他坐在油箱上,一路載他來到這裡。那時候,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上百隻白鷺鷥同時起飛。那些巨大而潔白的翅膀在空中整齊地拍打,發出像一陣強風猛然吹過綠色稻浪般的震撼聲響。
阿公那時候指著遠方,用濃濃的海口腔台語對他說:「你看,以前這整個遮規片攏是台江內海(以前這整片都是台江內海),船會當直接開到府城。後來塗沙積起來變鹽田,鹽田收起來變魚塭,這魚塭一格一格被填平、變建地,攏變成起厝的建地。」
確實如此。單車道旁岸邊原本是一大片林地與魚塭,現在遠處幾台黃色的怪手停在泥地上,履帶壓出了深深的泥溝,正準備將這片土地鋪上柏油與水泥。
若恆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木棧道旁設立的一塊斑駁的解說牌上。
牌子上用中英雙語寫著:四草,古稱「北汕尾」。四百年前,這裡是西拉雅原住民的漁獵地,他們乘著竹筏在內海捕魚。1624年,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船隊第一次在這裡靠岸,建立據點,因為這裡是一個可以停泊船隻的安全港灣。到了明鄭時期,這裡成了水戰的戰場;而到了日治時期,日本商社還會特別來這裡的漁村收購烏魚子。
一個地方,在短短四百年裡,換了四個名字,歷經了四種不同統治者的足跡。
風從西邊的台灣海峽吹來,掠過空曠平靜的魚塭。魚塭裡的打水車這個時間還沒開啟,偌大的水面像一面完美的鏡子,映照著天空從鐵灰色逐漸轉為魚肚白的光澤。
站在這片土地上,若恆忽然有一種奇妙的錯覺。身為一個整天畫著現代建築結構圖的人,他覺得這條古老的水路其實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它只是不斷地改變形狀。以前是深邃無底的內海,後來變成了淺淺的鹽田與魚塭,以後,它可能又會被灌入大量的混凝土,變成一棟棟堅固的透天厝和高樓。
水會記得自己曾經流過的形狀,鳥會記得每年南下的路線,只有人類,會在不斷填海造陸的過程中,輕易地忘記腳下曾經是一片汪洋。
早上七點,若恆準時回到中西區的家。他家是那種在老市場旁窄窄的透天厝,從巷口望過去,只能看到二樓半的屋頂尖角。這是他們家祖傳三代的房子,歷經戰爭、水災和幾次莫名的火災,海安路拓寬、挖海安路地下街,都沒拆到。
一推開門,阿嬤已經在客廳的圓桌上擺好了早餐:兩大碗地瓜清粥,一盤炒得翠綠的空心菜,還有一小碟黑得發亮的脆瓜。
廚房裡的瓦斯爐正開著大火,中午要用的米糕已經上了那個巨大的木製大蒸籠。木頭的香氣、糯米的甜味,混雜著阿嬤那鍋用了幾十年的陳年老滷汁的濃郁肉香,化作陣陣白煙往上竄,讓整間屋子充滿了食慾。
若恆看著阿嬤忙碌的背影,想起阿嬤常說這鍋滷汁是「活的」,每天都要加新料、要攪動,就像這座城市底下的水脈,從來沒有真正靜止過。他放下背包走過去想幫忙,卻被阿嬤揮手趕開:「去洗手坐好,糜欲好矣(粥要好了)。」
與清晨的寧靜不同,門外的巷子現在已經徹底甦醒了。隔壁鄰居發動老舊的二行程機車,噴出一陣白煙;提著紅色塑膠袋的阿姨們剛從水仙宮市場買菜回來,站在巷口大聲地討價還價;遠處還能聽到收音機裡傳來的台語賣藥電台廣播。台南的早晨,就是在這種熱鬧得近乎嘈雜的生命力中展開的。
「看什麼?食啦(看什麼?吃啦)。」阿嬤解下圍裙,用筷子敲了一下他面前的碗,發出清脆的一聲「鏘」。
若恆坐下來,端起碗,吃得很快。熱粥下肚,胃裡暖呼呼的,把剛才在海邊吹的寒氣全都驅散了。
阿嬤也坐了下來,一邊小口喝著粥,一邊問:「你今仔日事務所無閒無(你今天事務所忙不忙)?」
若恆嚥下一口菜:「還好。今天要下安平,去看一間準備要改建成民宿的老屋。屋主長年在國外,說後院有一口古井,怕以後有客人掉下去,叫我們先去會勘一下。」
阿嬤夾醬瓜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懸在半空中。她沒有抬頭,語氣突然變得有些嚴肅:「老房子別亂拆,地基主會生氣,以後做工會卡卡(會不順利)。動工前一定要祭拜地基主。」
「我知道啦,阿嬤。」若恆點點頭。他很清楚阿嬤對於老舊事物的敬畏。阿嬤把那一小碟醬瓜往他這邊推了推,眼神依舊沒有看他。
吃完飯,若恆換上一件稍微正式的卡其色襯衫和工作褲,騎著電動機車前往台南市政府旁的建築事務所。八點半的台南街頭已經完全塞滿了人車。趕著上班的機車族像沙丁魚一樣擠在紅綠燈前;載著成堆高麗菜的藍色小貨車在狹窄的車道間穿梭;騎樓下賣肉粽和碗粿的攤子前大排長龍。這些充滿著油煙味、廢氣味與喧嘩聲的日常,構成了這座四百年古都最真實的煙火氣。
到事務所拿了雷射測距儀與圖筒,他隨即跨上機車,沿著運河畔朝安平舊聚落的古宅騎去。市政府與事務所所在的「五期重劃區」,有著全台南最筆直寬廣的柏油路。但若恆心裡很清楚,輪胎底下這片平坦堅硬的現代陸地,在四百年前全都是海水的「台江內海」,是歷經幾個世紀的淤積與現代填海造陸工程成為現在的陸地。
今天是農曆十五的大潮。機車沿著台南運河畔行駛,停等紅綠燈時,他注意到運河的水位正悄悄地上漲,混濁的河水異常飽滿,幾乎要漫過斑駁的石砌護岸。那是月亮看不見的引力,正帶著微鹹的海風,循著古老內海的記憶,無聲無息地從台灣海峽往內陸推進。
夾在充滿機車廢氣與喧囂的車流中,若恆腦裡盤算的,依然是那棟老宅的樑柱結構與管線配置:後院古井的位置、封填的水泥量、舊磚井壁能不能承受施工震動。紅燈轉綠時,他催動油門,運河水面忽然拍了一下護岸,聲音很輕,卻像有人在空陶器裡敲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阿嬤那句「老房子別亂拆」被風捲進安全帽裡,很快又被車流聲蓋過。
而安平那口尚未掀開的井,正把滿潮的微鹹氣味,一點一點往地底深處收回去。
早上九點半,林若恆騎機車來到安平。
三月初的風還帶著海的涼,他穿著薄刷毛外套,手套只戴了半截。安平的早晨有觀光客也有在地人,薄薄的春陽把延平老街的紅磚烘得微暖,蜜餞行和蝦餅店的老闆縮著手,把一包包試吃品擺出來。
事務所接的案子在古堡後方的中興街,那是一間屋齡超過一甲子的老屋,準備翻修成特色民宿。屋主長年在加拿大,委託書早就簽好,特別交代:「後院那口井要處理,怕以後客人掉下去」。圖面上用紅筆圈起,寫著「既有古井,建議封填」。
他到現場時,師傅已經把後院的雜草與廢棄物清掉。四周磚牆斑駁,地上還留著以前曬衣服的竹架痕跡,牆角長滿蕨類。井口用兩塊厚重木板蓋著,旁邊拉著黃色警示膠帶。
若恆走近時,注意到井口旁的磚牆上固定著一支已經鏽跡斑斑的鐵管,尾端接著一個手工打的壓水器(壓水筒)。阿國說,早期安平還沒有自來水的年代,這口井是附近住戶的主要水源。後來自來水普及了,屋子一代代傳,歷任屋主怕井廢掉會「斷了根」,就把井改裝成公用壓水井,供附近住戶與觀光客取水。
「十幾年前市公所有補助老屋接自來水,附近住戶才慢慢停用。阮阿公彼時還有來這e摣水澆花(我們阿公那時候還有來這裡打水澆花)。」阿國點起一根菸,白霧在涼空氣裡停得久一點,「不過有水才不會發臭,觀光客也愛來這e睏水洗手,代替路邊洗手台——算是古早味教育啦。」
若恆笑:「阿國你又在講古。」
「真的啦。」阿國把菸灰彈進鐵桶裡,「我阿公講,日治時代船員上岸就往這丟錢。來安平玩的人都把它當許願池。阮囡仔時陣攏不敢下去撿,講裡面有神明在顧(我們小時候都不敢下去撿,說裡面有神明在顧)。」
師傅搬來鋁梯放下去。井其實不深,大概三米,井壁是日治時期的紅磚,縫裡長滿翠綠的水蕨和濕滑的青苔。踩到底,水淹到小腿肚,冷得讓他起雞皮疙瘩,三月初的井水比空氣還冰,清澈見底。
手電筒光束一掃,若恆發現井壁中段卡著一個東西。半截陷在磚縫裡,外面包滿陳年爛泥,形狀圓圓的。
「有東西。」他伸手去摳。泥很緊,借了把小鏟子沿邊緣一點一點挖,出來是一個灰褐色陶壺。壺身鼓腹、短頸,壺口朝上,剛好接著上方磚縫滲進來的水,一滴一滴打在壺腹裡,發出很輕、很空的「咚、咚」聲。在井底聽水滴落進陶腹的聲音,竟覺得不像地下水,反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敲門。
壺很髒,紋路都被硬泥蓋住。他爬上來把壺放進水桶沖洗,泥水如墨流下,漸漸露出原本顏色。
井底師傅再撈,撈起一把黑糊糊的東西,沖水後竟是幾枚古錢。有日治時期的一錢銅板和昭和年間硬幣,鏽得只剩輪廓。這些錢沒卡在壺裡,而是散落泥底。
「這不是古蹟啦,」阿國看一眼,「這私人土地挖著的,算是屋主的東西。屋主講你清一清代為保管,改天再還他就好。」
若恆沒立刻應聲。他先拿手機拍下井壁、壺卡住的位置和古錢散落範圍,又在圖面旁補一行字:井壁異物,暫存確認。這東西不像一般廢料,不能隨手丟。他只用清水沖掉外層厚泥,沒再刮紋路,放進塑膠籃瀝水。「我先帶回事務所陰乾,下午問主管跟屋主怎麼處理。」
中午十一點半準備收工,阿國說安平產蚵就是要吃蚵捲,店面就在老街旁走兩步就到。騎樓下擺幾張白鐵桌,油鍋滋滋響,炸蚵捲的香混著三月初的涼風撲來。老闆娘忙得額頭冒薄汗,不用問就喊:「魚丸湯、大的肉燥飯、蚵捲各兩份。」
阿國端熱湯上桌,白煙在涼空氣裡特別明顯。若恆脫下外套掛椅背,手還有點冰,看著碗裡手工魚丸,湯頭有台南特有的淡淡柴魚甜味。他拿了醬油膏加點綠芥末準備沾蚵捲。阿國說還好早點來,不然都嘛要排隊。旁邊一桌戴毛線帽的觀光客縮著脖子拍照,另一桌在地阿伯邊嚼蚵捲邊大聲評論電視新聞。店裡沒開冷氣,只有門口電風扇低低轉,油煙混著外頭涼意,這就是安平初春中午的煙火味。
吃完回到安平五期重劃區的事務所,送風機低低嗡著,像遠處潮聲。這片土地曾是台江內海的底床,三月初的午後,辦公室混著便當味和藍圖紙的微霉氣,空氣有點潮。一個同事戴耳機畫圖,一個對話筒跟業主解釋,另一個把薄外套捲成枕頭趴睡。
若恆把洗淨的陶壺安放在窗邊鐵架上。壺腹深處還積著一汪沒倒盡的井水,三月初偏白的斜陽穿過百葉窗,在壺底水珠上折出細碎光斑。他把沾泥的古錢收進夾鏈袋,想等壺裡水氣慢慢散去再封箱還給屋主。春天陽光不再像冬天那樣毫無保留,而是帶著一種暖暖的溫度,在玻璃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若恆把壺放在窗邊,那汪水應該很快就會被蒸發掉吧。
在台南中午飯後,大家習慣趴著午休。他拉開折疊椅,順手拉上窗簾,送風機規律嗡著。他沉沉睡去,意識模糊間樓下機車聲遠了,取而代之是一種低頻的悶響,像大量海水湧進內陸。鐵架上的陶壺裡,殘留的井水隨著外頭漲潮輕晃,三月的濕氣讓水面顫動;那不是後來阿嬤會說的十五大潮,只是一道很淺、很偶然的潮汐回聲。壺裡傳來極輕一聲,像水滴裂開。就在那瞬間,夢被扯開。
視角沒有離開地面,而是猛然陷入另一雙眼睛裡。他感覺不到手腳,無法轉頭,無法移動視線,就像被按在座位上,透過別人的眼睛看第一人稱畫面。
他想低頭,畫面沒回應。想退後,腳下沒腳。想喊,喉嚨裡只有另一個人的呼吸。這不是他的夢。那是一種回播,透過過去某個祖靈的眼睛重新經歷一瞬間。他從沒把這種事當真過。
現在他只能被動看著破碎不連續的片段。畫面切換時邊緣會快速閃過其他古老場景,像倒帶的膠卷,一格格閃現,然後才穩定。
此刻若恆被鎖在固定視角裡。眼前是一片極開闊的潟湖,波光粼粼延伸到視線盡頭。風吹來,帶著鹹味和海腥味,混著一種他從未聞過的氣息——是泥灘在退潮後曬出的濕土味,像台南雨後的農地,但更野。舌根不自覺泛起鹹澀,像舔了海風曬乾的鹽花。陽光從雲層縫隙灑下,把潟湖切成一塊塊明暗交錯的光斑,像有人在水面上拼貼碎鏡。
他,或者說視角的主人,正直視著眼前的淡水窟。這不是普通的水窟,是用河石一塊一塊疊砌起來的——從台江內海撿來的卵石,被潮水磨得渾圓,層層堆成矮牆,圈出一方清澈淺水。石縫間嵌著細碎硨磲貝殼,在日照下泛著珍珠澤。這座淡水窟維護得很用心,顯然是附近部落共用的水源。
視角主人伸出手。那是一雙年輕女人的手,膚色黝黑,指節粗大,掌緣布滿乾裂的水泡,但動作極其熟練——她先把一枚手掌大的龜殼擱在石沿,再用葫蘆瓢舀水,讓水流過指尖,檢查水質。龜殼裡殘留昨夜的火灰。她在測水:西拉雅的婦女每日清晨用龜殼測向水,若灰燼浮散,代表水源純淨,祖靈收過。若恆感覺到水珠滑過指尖的涼意,像有細小的電流從皮膚滲入,帶著一種他說不清的、屬於這片土地的脈動。
她低聲喃唸一句話,聲音沙啞:「Matagau ka alid(水醒著,祖靈看見)。」這是每日取水前的慣語。若恆感受得到她這句話的重量——不是儀式,是她從會走路以來每天重複的日常。
遠處的部落景象直接撞進感官裡。風裡有茅草被太陽曬透的乾香,混著高架船形屋底下吊掛的鹿肉腥羶味。視角主人沒有去細數屋舍,身體卻本能地熟悉這裡的節奏。婦女們用木杵搗小米,沉悶的撞擊聲不是用耳朵聽的,而是直接順著赤腳的腳底,震得小腿肚微微發麻。小孩在淺水撿蛤蜊的喊聲被季風扯碎,像海鳥的鳴叫。這是她的族人,她的日常。
一個更年長的婦人從船形屋走出來,背駝得像曬乾的蝦子,手裡提著一串曬過頭的鹿肉乾。她朝視角主人喊了一句,聲音被風扯得破碎:「Kita, 漢人的船來了。你阿兄的皮,備好了沒?」視角主人回頭應了一聲,聲音短促像鳥鳴:「備好了。三張。」若恆感覺到她喉嚨裡的緊繃——那不是緊張,是算計。三張鹿皮能換多少鹽、多少鐵,她心裡有一本帳,比任何文字都精準。
幾名西拉雅青年蹲在河石旁處理鹿皮。骨針挑開皮線,脂肪的腥甜味衝進鼻腔。年長些的青年舉起皮對著光,粗糙的手指搓了搓,搖頭:「Si ito, si ito mangang(這皮,像乾葉)。漢人,不給鹽。肚子會苦。」
另一個沒停下手裡的木鏟,聲音像風一樣短促:「日本人的鐵,像鷹爪。三張大皮,換一把短刀。」
「莫提火藥。」年長者的背脊突然繃緊,肌肉隆起,連帶若恆的心臟也跟著漏跳一拍,「紅毛人(荷蘭人)的火槍,不長眼。頭會掉。」
視角主人蹲下身,手指摸了摸那張皮的邊緣。若恆感覺到她指尖傳來的訊息——皮太薄,雨季前賣不掉就會長蟲。她心裡在算:如果這批皮換不到鹽,乾季時鹿肉會爛,族人會病。漢人的船一個月才來一次,錯過就要再等三十天。三十天,夠讓一場小病變成一場大禍。
若恆聽著這些對話,帶著濃濃的西拉雅語混雜閩南語單詞——那是這個時代大員港口的生存語。字句破碎,像海浪拍在礁石上,只有最關乎生死的詞彙被留下來。
就在這時,視角忽然晃了一下。他感覺到自己辦公室裡的身體動了——手指在折疊椅扶手上微微抽搐,喉嚨發出一聲含混的囈語。樓下機車聲短暫湧入,像海水倒灌進夢境的縫隙。他想醒,但夢的力道太強,像潮水把他推回去。視角重新穩定,他還在四百年前。
此時,一個漢人商人走入畫面,停在她面前。他穿著灰褐色的短褐,腰間繫一條麻繩,掛著幾個皮袋和一把短鐵刀。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翻動。他身後跟著兩名夥計,每人肩上都扛著沉甸甸的鹿皮捆——是剛運到的貨。夥計把鹿皮捆卸下攤開,皮面還帶著淡淡的腥甜和血漬痕跡,顯然是最近兩三天才剝下來的。
商人看了視角主人一眼,點頭。那個點頭不是打招呼,是一種確認——他們認得,不是第一次交易。他用閩南語說:「這批皮,比上次好。但鹽不多,紅毛人那邊也缺。」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商人特有的精準——不是在聊天,是在報價。
視角主人沒有立刻回應。她蹲下身,手指翻開一張皮的內側,讓陽光透進去。若恆感覺到她指尖傳來的訊息——皮的纖維還算緊實,但邊緣有一點發黃,代表這頭鹿死前受過傷。她抬頭,用生硬的閩南語說:「這張,算半價。」
商人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小袋白色的東西。袋口鬆開,露出細白如雪的鹽粒。鹽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在這個時代,鹽不是調味料,是戰略物資。
「鹽,更多鹽。」商人說,「下次鹿皮,先賣我。紅毛人那邊,我幫你擋。」他的聲音壓低,像怕被風傳出去。若恆感覺到他語氣裡的算計——這不是慈善,是獨佔。他要的是西拉雅人的鹿皮優先權,用鹽換來的,是一條穩定的供應線。
視角主人的目光死死釘在那袋鹽上。若恆瞬間感到喉頭發緊,舌根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渴望的唾液——那是來自身體深處對鹽分的狂熱。沒有鹽,鹿肉會爛在雨季裡,人會腳軟走不動。這小袋雪白的晶體,是能讓族人撐過乾季的命。他感覺到她的鼻腔裡充滿鹽的氣味——不是現代精鹽的乾淨,而是海鹽曬乾後那種帶點腥、帶點甜的粗獷味道,像把整片海縮進一粒晶體裡。
那雙長滿硬繭的手顫抖著伸出,接過鹽袋。若恆感覺到粗糙的麻布袋刮過她的掌心,真實得近乎刺痛。她轉身走向淡水窟,從石窟邊拿起一只早已放在那裡的陶壺——壺身鼓腹、短頸,壺口朝上,壺腹刻著一圈鹿紋,紋路是西拉雅婦人用指甲和貝殼一刀一刀刻上去的,不是漢人的工法。這是她阿嬤傳下來的壺,壺裡的水從來沒斷過。她將壺捧到水邊,舀水注入,讓冰涼的水流過指縫,再穩穩安置在石窟邊一塊平坦的河石上。腳底踩著潮間帶的泥沙與碎石,海風帶著刺骨的涼意,但她毫不在乎,只是讓壺口朝東——那是日出的方向,也是 `alid`(祖靈)走來的方位。壺腹裡的水輕輕晃動,發出極細的「咚」聲,像在回應她剛才念過的那句話。
漢人看見這個動作,沒說話,但眼神變了。他可能不明白這儀式的意義,但他知道這壺不會被拿去裝油或醃肉,它被放在水邊,它會一直裝水。
商人收起鹿皮捆,準備轉身離開。
而就在此時,視角主人忽然抬起頭。她的視線穿過短暫的距離,落在漢人商人的側臉。若恆發現視角主人的目光不是隨意掃過,而是仔細地、用力地看著這個人的臉。
陽光從側面打過來,清楚勾勒出商人的面容。二十幾歲,顴骨略高,膚色被海風與日頭磨成深褐。眼角有一道不明顯的疤——像多年前被什麼銳物劃過,癒合後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鼻梁弧度,下頷角度,連抿嘴時嘴角那一點不對稱的習慣,都像一面被時間磨得模糊的鏡子,映出一種若恆太熟悉的輪廓。
他自己的輪廓。
這不是若恆在看祖先。這是幾百年前,這位西拉雅祖靈正深深凝視著一位與若恆血脈相連的漢人商人。這道目光穿過了交易、穿過了語言隔閡、穿過了族群界線——她看著他,也許只是出於好奇,也許是因為他今天拿來的東西比別人特別。
但若恆透過這雙眼睛,看見的是自己的血親。
商人轉身走了,夥計扛起空了的鹿皮捆,腳步聲被沙地吞沒。視角主人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袋鹽,壺還安放在河石上。她回頭望向部落,看見年長的婦人已經站在船形屋簷下等她。若恆感覺到她腳步加快,鹽袋在腰間晃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她走進船形屋的陰影裡。屋內光線暗下來,地板是架高的木板,踩上去會微微彈動。角落的陶罐裡冒出小米粥的稠香,混著曬乾的鹿肉和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野菜酸味。一個更年幼的女孩蹲在火堆旁,用木勺攪著鍋子,鍋底黏著一層焦黃的鍋巴。年長的婦人接過鹽袋,打開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她撕下一小撮鹽粒撒進粥裡,攪了攪,試了試鹹度。若恆感覺到她喉嚨裡的滿足——鹽的味道,就是活下去的味道。
視角主人拿起一片鹿肉乾,咬了一口,肉質硬得像木頭,但鹹味慢慢從纖維裡滲出來。她邊嚼邊看向門外,潮水正在退,沙灘上露出一片淺灘。她心裡在算:這袋鹽能撐多久?夠不夠撐到下一批鹿皮曬乾?
畫面忽然劇烈一晃,像平靜水面被投入巨石,所有倒影瞬間破碎。在那個瞬間,視角主人的情緒如潮水般湧入——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奇異的混雜:她感受到這個漢人身上帶著某種「與水有關」的東西,像是鹽溶進水裡之後看不見卻確實存在的味道。她不明白那是什麼,但她的身體知道。
畫面碎裂前,他聽見她低聲用西拉雅語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在對水說——
「Ka alid ki ama.(祖靈在他身上。)」
然後一切崩塌。
在徹底醒來前,夢境邊緣閃過幾個極短意象——先是那隻正在壺口顫抖的水珠,然後是一叢白色台灣野百合在風中搖曳,接著出現一個少女的背影,腰間繫著一條染成赭紅色的布,布緣隨著腳步輕輕擺動。她的頸上掛著一串貝珠,在風中發出清脆摩擦聲。有人在風裡喊名字,聲音從遠處傳來,像穿過很厚的水層,兩個音節。
他聽不清楚。
他猛地睜開眼睛,從折疊椅彈坐起來。
時間是13:03,手機螢幕冷冷亮著。這場午睡只睡十六分鐘。辦公室送風機還在嗡,同事還趴著,樓下機車聲依舊。一切看起來正常。
他背脊發涼,額頭只有一層薄汗,心臟在胸口重重敲。鼻腔深處還留著四百年前那股鹹腥海風。這夢太真,真到像靈魂剛被塞回身體。
他喘口氣,轉頭看向窗邊鐵架。那灰褐色陶壺安靜立著,壺口正懸著一滴水,搖搖欲墜,像在為剛才那場跨時空對視收尾。三月的濕氣讓它乾得慢,水滴遲遲不落。
他立刻走到電腦前打開Google地圖。因為事務所最近接了熱蘭遮城周邊的修復案,他的硬碟裡本來就存著幾份十七世紀荷蘭時期古地圖與現代地籍圖的疊圖;他把民宿位置拉進去,一層一層套上舊海岸線,發現那裡正落在昔日大員沙洲面對台江內海的岸緣。夢裡河石水窟的位置,不偏不倚就是現在那口紅磚井附近。四百年前這裡可能是淡水補給點,經過數百年滄海桑田,現在是被填平的民宿後院。
他雙手在鍵盤飛快敲打,搜尋「西拉雅 鹿皮 鹽」。資料跳出來:十七世紀初,西拉雅人以鹿皮、鹿肉乾與漢人、日本人交易,換取最缺乏的鹽、鐵器和布匹。
資料沒有證明那個夢是真的,只是幾個關鍵像被潮水推到同一條線上:鹿皮、鹽、北汕尾、淡水窟。
阿國這時剛好走進來,遞給他一瓶冰涼麥茶。「少年仔,你剛才在講夢話,講什麼鹽、換的。」
若恆接過麥茶,瓶身冰涼讓他稍清醒,手還在微抖。「阿國,你阿公講的許願井,真的有人丟錢?」
「有啊。」阿國拉椅子坐下,像終於等到有人願意聽這段,「阮細漢攏看過,觀光客愛丟銅板。水裡有願,才會靈。毋過老人家講,這口井本來毋是許願井,是『換水』的井。」
若恆抬眼:「換什麼水?」
「我也不知道,聽說以前有一個老人,初一、十五會來井邊祭拜。」阿國把麥茶瓶蓋旋開,又沒有喝,「詳細的我也不清楚。」
若恆看著那灰褐色陶壺。壺腹裡的水還剩淺淺一層,在三月初偏白的光下晃動。那圈鹿紋像剛從歷史水底浮起,清晰得讓人屏息。
他知道,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午睡。
阿嬤說過,祖先會在夢裡開口。有人信,有人當故事聽。但剛才那場夢裡的每一個細節——鹿皮的腥味、鹽粒的粗礫、沙灘上人影交疊的節奏——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像是從地底深處翻湧上來的潮水,不是幻覺能解釋的。尤其是那張臉。那個漢人商人轉過身時,夕光正好勾出他的輪廓:眼角那道浅疤,是多年前被什麼銳物劃過的痕跡;下頷的角度,嘴角微微不對稱的习惯——都像一面被時間磨得模糊的鏡子,映出若恆太熟悉的輪廓。
血脉。那個商人轉過身的瞬間,他差點以為在看自己。
他拿起手機,拇指在通訊錄上停了很久。阿嬤的名字就在那裡,三個字,安安靜靜的。但他沒有按下去。
阿嬤對老東西的忌諱,他比谁都清楚。她會怎麼看這只壺?會不會像對待阿公那樣,眼神一沉,只說一句「莫再碰」?他想起阿嬤每次打開那個暗紅色小木櫃時的手勢——極輕、極慢,像是怕驚動裡面什麼沉睡的東西。那不是敬畏,更像是恐懼。
他把壺放回塑膠籃,用毛巾蓋上,收進背包。窗外天色已經從午後的白轉成一種曖昧的橘,像壺腹裡那層殘水映出的光澤。五期重劃區的辦公大樓安安靜靜,同事一個一個走了,送風機關掉後,空氣悶了起來,混著藍圖紙的微霉氣和沒吃完的便當味。
他必須回去。不是回安平老街,是回中西區老家。
跨上機車時,夕陽正好沉到運河的水面上。他沿著運河畔騎,橋面上風很大,橙紅色的光被水波一層一層打碎,灑在兩岸的老屋牆面上。運河的水位因為下午的潮汐還漲著,幾乎與堤岸齊平,混著微鹹的泥腥味。他騎過那座他每天經過的橋,橋下有一艘觀光船泊在岸邊,船身的白漆在夕光裡泛著暖色。
四百年前,這整片都是台江內海。他現在騎在填出來的柏油路上,輪胎底下的泥土,曾經是潮水來去的地方。
而他背包裡那口井挖出來的壺,正輕輕地、不易察覺地,震了一下。
那口井像不是被他打開的。更像已經等了很久,等一個還沒被說出口的動作,等一滴還沒有落下的水。
而他決定,今晚就把這滴水帶回去,問阿嬤——這壺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傍晚六點,林若恆騎機車回到中西區老家。
華燈初上,神農街兩側的老屋點起了暖黃的燈籠,年輕的觀光客穿梭在文創小店與老屋酒吧之間,享受著古都的夜生活。與這份慵懶熱鬧形成對比的,是巷口阿嬤的米糕攤。
攤子已經收了,不鏽鋼蒸籠還冒著最後一點白煙。阿嬤戴著棉布帽,蹲在騎樓下吃力地洗著蒸籠,旁邊一桶熱水混著洗米水,香菇、肉燥的濃郁味道還黏在空氣裡。她現在正在做最後的收尾。
以前米糕是透早的生意,四點就起火,中午就賣完。但現代人起得晚,攤家多改到十點才開,傍晚收攤。阿嬤的節奏也跟著調了,只是手腳從沒慢過。
若恆停好車,一邊捲起袖子幫忙沖水,一邊喊:「阿嬤,我轉來了(我回來了)。」
「你轉來了喔(你回來了喔),」阿嬤沒抬頭,水聲嘩啦,「今仔日安平彼口井有啥物代誌(今天安平那口井有什麼事)?」
「挖著一咖壺,灰灰,卡佇井壁(挖到一個壺,灰灰的,卡在井壁)。阿國講是私人土地,算是屋主的東西,叫我先洗清氣代為保管(叫我先洗乾淨代為保管)。」
阿嬤的手猛然停住,刷子懸在半空中。「壺有水無(壺有水嗎)?」
「有,井水一直滴。」
阿嬤臉色微變,沒再多問,把蒸籠重重地倒扣瀝乾。「食飯,食飽才講(吃飯,吃飽再說)。」
飯桌上是簡單的菜脯蛋、炒空心菜和白飯。電視開著,新聞正報導台南七股魚塭即將被劃為產業園區的爭議。阿嬤夾了一口菜,看著電視搖頭:「水地變厝地,鳥就無路(水地變房地,鳥就沒路)。」
若恆扒了兩口飯,腦海裡全是中午的夢境。他忍不住問:「阿嬤,你以前講過,我爸離開台南彼時陣,嘛是26歲(那時候也是26歲)?」
阿嬤啪一聲放下筷子,瞪著他。「問這做啥?食你的飯!」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在飯桌上多留,轉身去客廳整理東西。若恆看著她的背影,視線落在了客廳神明桌旁。那裡靠牆有一個暗紅色的小木櫃,比神明桌低半尺,櫃門總是關著,上面貼著一張泛黃的小紅紙,寫著一個「向」字。他從小就知道那裡面放著阿嬤娘家帶來的陶壺,用紅布包著,男人不能碰。
晚上十點,阿嬤去睡了。若恆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中午安平的夢境太過真實,他睡不著,索性起身走到客廳。
他看著那個小木櫃。白天洗壺的井水,好像還殘留在指縫間,涼涼的。他鬼使神差地走過去,輕輕摸了一下櫃門,甚至隔著縫隙想去觸碰裡面那層紅布的結。
沒有水,沒有大潮,什麼也沒發生。
他搖搖頭,覺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走回房間睡下。
凌晨五點三十七分,窗外正值深夜大潮,遠處鹽水溪的水位悄悄漲到了高點。
他突然被一股力量拉醒。
這一次,不是十六分鐘的短夢,而是一種極度深沉的、被浸泡在時間裡的感覺。他感覺到周圍的空氣變得濃稠,像是有人把整間房間灌滿了水,而他正在緩緩下沉。送風機低低的嗡鳴逐漸被另一種聲音取代——不是海浪,而是更遠的、更沉悶的,一種大量人群聚集時的低頻喧嘩。耳膜發脹,像坐飛機時氣壓驟降的那種感覺,但更溫,更濕,帶著一股他說不出來的、屬於很久很久以前的氣味。
當視覺重新對焦,他發現自己又站在安平的海邊。
但這次不是被鎖死在某一個人的視角裡。他可以轉頭,可以微微調整高低——就像坐在一個看不見的觀眾席上,遠距離觀看一場正在上演的歷史劇。腳下是真實的沙,粗糙的、帶著貝殼碎片的沙,但他踩不出腳印。
這顯然是壺記憶中更早的片段,比中午那場夢更久遠。眼前的景象比中午更加寬廣。沒有老街,沒有豆花攤,也沒有任何現代建築,只有一望無際的大片沙洲和隨風搖曳的草海。草被風壓得伏下去又彈起來,一波一波的,像綠色的潮水。遠處的海面上,停泊著三艘巨大的西式帆船,船身刷著深褐色的焦油,在夕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澤。風帆上畫著紅白藍十字,被海風鼓得繃緊,發出帆布拍打桅桿的「啪、啪」聲。船首的雕飾是一頭金色的獅子,張著嘴,朝向岸邊。空氣裡有一股他從沒聞過的混合氣味——焦油、麻繩、海水、以及一種從船艙深處飄出來的、辛辣的香料味。
那是1624年,荷蘭東印度公司初來乍到的時候。
沙灘上已經聚集了一群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腥甜味與煙燻味——幾名西拉雅婦女正在將鹿肉切條,掛在竹架上用木柴燻烤成鹿肉乾。油脂滴進火堆裡,發出「滋滋」的聲響,升起一縷白煙,混著松木的香氣飄散在沙灘上。另一邊,西拉雅青年攤開整疊的鹿皮,每一張都被整理得平平整整,毛色在夕陽下泛著光。有個青年蹲在地上,用一塊圓石反覆碾壓皮面,把殘留的脂肪擠出來。幾個穿著日本服飾的商人蹲在一旁,手按在刀柄上,冷冷地打量著這一切。他們的木屐踩在沙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不遠處的荷蘭人帳篷裡,傳來書記官低頭抄寫的抱怨聲,夾雜著幾句「God verdomme(該死)」,羽毛筆刮過羊皮紙的沙沙聲在風裡斷斷續續。
一個嘴角有疤的漢人走上前——就是他中午夢裡見過的那個人。他手裡拿著一把灰褐色的陶壺,身後夥計扛著幾包用竹葉包裹的烏糖和鹽,正在與西拉雅頭人比手畫腳。
若恆這次終於能聽清楚了——不是語言,而是那種直接的「意思傳遞」:
「這壺,向水還在。」頭人接過壺,翻看了一下,點點頭。
「鹿皮十五張,鹿肉乾兩束。」漢人指著地上的東西。
「再加一把鐵刀。」頭人指了指漢人腰間。
「行,這包烏糖也算上。你們熬不出這種糖的。」漢人爽快地答應。
頭人沉默了一下,最終點頭。他招呼族人將鹿皮與鹿肉乾搬到漢人面前。漢人點收完畢後,從腰間的布袋裡取出幾枚銀餅,這是他們漢人商人之間結算的憑據,交給了後方的夥計,並未用銀餅與西拉雅人交易。
交易完成。
若恆看見那個漢人轉身離開時,腰間的布袋裡響起銀餅碰撞的清脆聲。那聲音在夢境的寂靜中格外分明。
他想伸手去撈那枚正在崩散的壺片——手指穿了過去。他想開口喊那個人的名字——喉嚨裡只有沉默。他站在那裡,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看著。
突然,一陣清脆的破裂聲從畫面中心傳來。
那個被頭人抱在懷裡的灰褐色陶壺,壺身上毫無預警地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向水順著裂痕滲出,滴在沙地上,瞬間消散。
然後,夢境開始了第二次碎裂。
這次邊緣的歷史碎片更多了:一格格魚塭在退潮後的泥灘上成形,竹竿一根根插進泥裡;鹽田像鏡子一樣鋪展開來,白色的結晶在日頭下刺眼;高樓的鋼骨從泥地裡長出來,怪手的鐵臂一勺一勺把土填平,把水趕走。然後定格在2026年的中午,他看見自己蹲在紅磚井邊,手裡拿著那把灰褐色的陶壺。
那個嘴角有疤的漢人的身影,在水面的倒影裡閃了一下,輪廓與若恆自己的臉短暫重疊。
畫面並沒有給他任何解釋或台詞。只是靜靜地讓他看見:這片土地後來變了,而他腳下的泥,四百年前就埋著同一個名字。
他猛然坐起,看了一眼時鐘:凌晨五點四十六分。他滿身冷汗,陽台的遮雨棚滴著水,滴在角落的塑膠桶裡,發出「咚、咚、咚」的聲音,跟井水滴在壺裡的頻率一模一樣。
他衝到客廳,小木櫃依然緊緊關著,那只紅布壺安靜無聲。
早上六點,阿嬤起床準備泡糯米,看到孫子坐在飯桌前,眼圈黑得像炭,手裡拿著手機,螢幕停留在今日的潮汐表上。她愣了一下,手裡的量杯差點滑落。她沒問他為什麼沒睡,只是默默走到廚房,打開瓦斯爐,開始煮粥。
粥還在鍋裡翻滾的時候,若恆開口了。
「阿嬤,」若恆聲音沙啞,看著她,「我夢著荷蘭船,夢著換鹽,夢著這片海變厝。四草、安平、鹽水溪,攏是同一個所在(都是同一個地方)。」
阿嬤泡米的手猛然僵住,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去。她緩緩轉過身,手裡還握著量杯,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眼神裡不是驚訝——是恐懼,是一種早已預料卻極力阻止它發生的恐懼。然後恐懼底下,還有憤怒。
「莫共我講這寡!(別跟我講這些!)」她大聲斥責,隨即用力把一碗熱粥端到他面前,粥裡的芋頭香氣四溢,這是道地的台南味。「食飽去上班!彼咖壺,你毋通閣去摸!(吃飽去上班!那個壺,你不能再去摸!)」
「可是阿嬤——」
「食飯!」阿嬤厲聲打斷他,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她轉身就往門外走去,準備去市場,連頭都不回。走到門口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門用力拉上。
若恆喝了一口粥,滾燙的米香滑入胃裡。窗外天色漸亮,巷口早餐店的鐵門拉起,豆漿機轟轟作響。
他低頭看著碗裡的芋頭,想起夢裡那個頭人接過壺時的表情——小心翼翼,像捧著一整個部落的命。阿嬤端給他的這碗粥,也是。
若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工地的雷射掃描數據跑出來了,他盯著螢幕上的三維點雲圖,腦子裡卻全是凌晨五點的畫面——荷蘭帆船、鹿皮交易、壺身裂開的那一瞬間。他把數據存檔,跟工頭說身體不舒服,提早離開。
下午兩點,他約了三個人在成大校園旁邊的冰店見面。
許智翔最先到,佔了角落的位子,面前已經擺了兩碗剉冰。他穿著實驗室的白色實驗袍,袖口沾著不明化學藥劑的黃漬。「你傳訊息說有事,我以為你要問化學報告,結果你說要聊夢?」
高子齊拎著一個筆電包走進來,拉開椅子坐下。「我帶了頻譜分析軟體,你說要量什麼?壺的電磁波?」
「你们兩個先別急,」蘇瑪從門口走進來,她的中文帶著明顯的荷蘭口音,但咬字很準。她把背包放在椅子上,看了一眼若恆的臉色,「你看起來不太好。」
若恆低頭搅着碗裡的刨冰,冰水從碗邊溢出來,滴在桌上。他想了很久,才開口。
「我做了兩個夢。」
他把事情從頭說了一遍——安平工地挖到的壺、第一個夢裡看見的鹿皮交易、今天凌晨的第二個夢——荷蘭船、西拉雅人、壺裂開、漢人商人、還有那個嘴角有疤的男人。他說得很慢,像是在確認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說完之後,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許智翔最先反應過來。「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碰到那把壺之後,開始夢見四百年前的事?」
「不只是夢見,」若恆說,「我覺得那些畫面是壺的記憶。壺在那裡四百年了,它看過的一切,我好像……看見了。」
高子齊推了推眼鏡。「你有沒有想過,可能是你自己潛意識的投射?你做安平古屋改建專案,每天接觸荷蘭時代的歷史資料,大腦自己拼湊出一個夢境——」
「不是,」若恆打斷他,「夢裡的聲音,西拉雅人說的話,我聽不懂,但我能理解意思。那不是我自己的知識能拼出來的。」
蘇瑪一直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動。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
「你說夢裡有荷蘭帆船,風帆上畫著紅白藍十字?」
「對。」
「那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旗幟。VOC。十七世紀的。」蘇瑪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若恆,我在萊頓大學的時候,讀過一些關於VOC在台灣的檔案。1624年,荷蘭人到達大員——就是現在的安平。他們在那裡建了熱蘭遮城。你夢裡看到的,跟那些紀錄吻合。」
「你也覺得那是真實的記憶?」
「我不知道,」蘇瑪搖頭,「但如果你夢裡的細節能跟歷史紀錄對上,那就不是單純的潛意識投射。至少……值得認真對待。」
許智翔拿出筆記本,開始寫。「你說壺裂開了?向水流出來?如果壺裡面真的有液體,我或許可以分析它的成分。你有帶樣本嗎?」
「沒有,」若恆說,「壺還在安平工地。而且……我不確定我該不該再碰它。」
「為什麼?」
「因為阿嬤說過,那把壺是禁忌。男人不能碰。」若恆停了一下,「而且我覺得,那把壺不只是古物。它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
高子齊的眼睛亮了起來。「你是說,它有能量場?」
「我不確定用什麼詞。但每次我靠近它,我就會夢見那些畫面。離開它,夢就停了。」
高子齊從筆電包裡掏出一個小型儀器,外殼是黑色的,上面接了幾根探針。「這是改裝過的電磁波探測器。如果那把壺真的有異常的能量場,我們可以去測量。」
「你瘋了嗎?」許智翔說,「工地是私人土地,我們不能隨便進去。」
「那就想辦法,」高子齊說,「如果若恆說的是真的,這不是普通的考古發現。這是……我不知道怎麼形容。」
蘇瑪看著若恆,眼神裡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情緒——像是好奇,又像是擔憂。「若恆,你打算怎麼做?」
若恆低頭看著碗裡已經融化的刨冰,水光映著窗外的夕陽。「我不知道。但我想先回家問阿嬤。她對那把壺的事,好像知道一些什麼。」
三個人沉默了。冰店裡的冷氣嗡嗡作響,外面的陽光把街面烤得發白。
「如果阿嬤願意說,你再告訴我們,」蘇瑪說,「我們幫你查檔案、分析數據。但這件事,你自己要小心。」
若恆點了點頭。他不知道的是,阿嬤不只是「知道一些什麼」——她知道的,比他想像的多得多。
阿嬤把壺交給他的隔天,若恆帶著那把壺去了成大。
他用毛巾把壺裹了三層,塞進背包裡,騎機車穿過運河邊的小路。壺的重量壓在背上,溫溫熱熱的,像是活的。
許智翔的實驗室在化工系館的地下一樓,走廊裡瀰漫著一股酸味和塑膠燃燒的氣味。他看到若恆走進來,先看了一眼他的背包,然後皺起眉頭。
「你真的把壺帶來了?」
「阿嬤給我的,」若恆把背包放在實驗台上,小心翼翼地打開毛巾,「她說這是我阿公留下來的。」
壺在實驗室的白色日光燈下呈現出一種沉穩的灰褐色。壺腹上的月桃葉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像一圈圈年輪。許智翔湊近看了看,然後從架子上拿下一副手套戴上。
「我能碰嗎?」
「阿嬤說,只有我能碰。」若恆說,「但你可以看。」
許智翔嘆了口氣,從抽屜裡翻出一台手持式XRF螢光光譜分析儀。儀器的外殼是灰色的,上面貼滿了實驗室的標籤。他把探頭對準壺身,按下了測量鍵。
「嘟——」一聲短促的音效後,螢幕上跳出了一串數據。
「陶土成分……矽酸鹽為主,含微量鐵、鋁、鈣。」許智翔盯著螢幕,「跟你從安平工地挖到的那把差不多,但這把的鐵含量略高。可能是不同批次的陶土,或者是燒製溫度不同。」
「那壺裡面呢?」若恆問。
「你說壺裡有水?」
若恆點了點頭。他把壺稍微傾斜,讓許智翔看智翔看壺口。壺裡大約有三分之一的液體,顏色是淡淡的琥珀色,在燈光下微微晃動。
「我能取樣嗎?」許智翔問,「用滴管吸一點就好,不會影響壺。」
若恆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輕一點。」
許智翔從架子上拿下一根乾淨的玻璃滴管,小心地伸進壺口,吸了大約兩毫升的液體。液體在滴管裡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琥珀色,比水略稠,但不是油。
他把液體滴進一個試管裡,然後放進離心機。「我先跑一個基本分析——pH值、電導率、總溶解固體。」
離心機嗡嗡作響。許智翔在旁邊記錄數據,若恆站在一旁,盯著那把壺。
過了幾分鐘,許智翔拿出試管,看了一眼數據。
「pH值……8.2。偏鹼。」他皺了皺眉,「電導率很高,比一般井水高出三倍。總溶解固體也偏高。這不是普通的水。」
「那是什麼?」
「我不確定。」許智翔把試管放進冰箱,「我需要跑離子色譜和質譜分析,至少要一天。但初步看起來,這水裡面有很多礦物離子——鈉、鈣、鎂、鉀——還有一些我暫時辨認不出的有機物。」
「有機物?」
「可能是腐植質,也可能是……我不知道。」許智翔看著若恆,「你說阿嬤叫它『向水』?」
「對。她說這是西拉雅族祭司用的水,壺裡面裝的不是普通的水。」
許智翔沉默了一會兒。「我會盡快跑完分析。但在那之前——」他看了一眼壺,「你不要再往裡面加任何東西。也不要讓別人碰。」
若恆點了點頭。他把壺重新用毛巾裹好,放進背包裡。
走出實驗室的時候,他看到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高子齊拎著他的黑色儀器箱,靠在牆上等他。
「你帶來了?」高子齊問。
「帶來了。但智翔說要先分析水的成分。」
「我不分析水,」高子齊打開儀器箱,裡面是一台改裝過的電磁波探測器,「我量壺本身的電磁場。如果它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有能量,這台機器應該能捕捉到。」
若恆看了看四周,走廊裡沒有人。「在這裡?」
「你有更好的地方嗎?」
若恆想了想,帶著高子齊走進化工系館後面的一間空教室。他把壺從背包裡拿出來,放在教室中間的桌子上。高子齊打開儀器,把探針對準壺身。
儀器的螢幕上跳出了一條平穩的綠色線條——背景電磁波。然後,當探頭靠近壺身約十公分的距離時,線條突然開始波動。
「有東西,」高子齊的聲音變得緊繃,「電磁場有異常波動。頻率很低,大約在0.1到1赫茲之間。這不是一般器物會有的反應。」
「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但這不是幻覺。」高子齊把數據存檔,「我需要回去跑頻譜分析,看看這個波動有沒有規律。如果它跟某種已知的能量場吻合——」
他話沒說完,壺身突然微微震了一下。
兩個人同時愣住了。
「你看到了嗎?」高子齊問。
「看到了。」若恆盯著壺身,「它動了。」
壺恢復了平靜。但若恆感覺到,壺身的溫度比剛才更高了一點。像是壺裡的液體正在緩慢地發酵,或者……正在回應什麼。
他把壺重新裹好,放進背包。「謝謝你們。」
走出教室的時候,他聽到高子齊在後面說:「若恆——這把壺,不普通。」
若恆沒有回頭。他知道。從阿嬤把壺放在他膝頭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隔天下班,若恆騎著機車回到中西區。夕陽把巷弄染成橘紅色,附近海安路的熱炒店已經開始擺出桌椅,準備迎接夜晚的喧囂。
騎樓下,米糕攤的蒸籠還沒收,阿嬤正蹲在地上用力刷洗。聽到機車熄火的聲音,她抬起頭看到若恆,原本就緊繃的眉頭馬上皺得更深了。
「閣來矣?(又來了?)」她沒好氣地唸著,語氣裡藏著掩飾不住的擔憂,「昨暗無睏喔?目睭黑輪遐大圈(昨晚沒睡喔?黑眼圈那麼大圈)。」
若恆沒有像往常一樣跟她鬥嘴。他把安全帽放下,靜靜地蹲到她旁邊幫忙沖水。「阿嬤,我想欲問彼咖壺(阿嬤,我想要問那個壺)。」
阿嬤手一頓,刷子滑了一下,水花濺到她洗得發白的褲腳上。「問啥?問了你就袂去摸矣喔(問什麼?問了你就不會去摸了嗎)?」她放下刷子,用沾著洗米水的手背擦了擦額頭,眼神沒有看他,而是盯著蒸籠裡殘留的白色米粒。那個眼神,若恆看過很多次——每次他問起阿公的事、問起那個暗紅色小木櫃的事,阿嬤就會用這種眼神看著不知名的地方,像是在看一段她不想讓任何人看見的記憶。
若恆看著她,眼神很堅定:「我要知道為什麼我會夢見那些。」
兩人沒再講話。洗完蒸籠,他們一前一後走進客廳。阿嬤沒去廚房泡茶,而是逕直走到神明桌旁,拿出鑰匙打開那個暗紅色的小木櫃。她把那只一直被視為禁忌的大陶壺抱出來,重重地放在客廳的玻璃茶几上,發出「碰」的一聲悶響。
「你爸當年就是按呢,手賤(你爸當年就是這樣,手賤)!」她忽然大聲起來,台語飆得又急又快,「26歲,講伊不信邪,趁我去田裡偷掀紅布去摸。三個月,瘦到剩骨頭!我逐工煮雞湯予伊(我每天煮雞湯給他),伊睏著就喊,講有人佇火內底追伊(他睡著就喊,說有人在火裡面追他)!半夜驚醒,渾身是汗,喊著一個名,我聽無是誰的名(喊著一個名字,我聽不出是誰的名字)。我問伊看到啥,伊講『有人在燒,有人在哭,有人在水底叫我的名』。」
她停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像是那些記憶從喉嚨深處湧上來,卡在那裡,吞不下去。
「三個月,伊就變了一個人。以前足会笑(以前很會笑),後來攏無表情。吃不下飯,睡不著覺,頭髮一把一把掉。我帶伊去成大看醫生,醫生講是恐慌症,開藥予伊吃。藥吃了會好一點,但是一停就原款(一停就恢復原狀)。」
若恆嚇了一跳。他從小到大,從沒看過溫和的阿嬤發這麼大的脾氣,這麼兇。
「後來伊走去新竹,三年無轉來,電話嘛無接(後來他跑去新竹,三年沒回來,電話也不接)。我叫伊轉來食飯,伊講『媽,台南有鬼』(我叫他回來吃飯,他說『媽,台南有鬼』)。有啥鬼?有你阿公的鬼啦!」
她越講越氣,胸口劇烈起伏,但眼眶卻不知不覺紅了。
若恆鼻頭一酸,低聲喚了一句:「阿嬤……」
阿嬤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把茶几上的壺轉了個面,指著壺腹上那圈淡淡的月桃葉紋,粗糙的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兩下,聲音突然軟了下來,帶著濃濃的疲憊。
「你阿公……伊38歲彼年,講伊等袂赴,欲去揣彼个查某囡仔(他38歲那年,說他等不及了,要去尋找那個女孩)。我講你莫去,你講你去轉來袂記得我按怎(我說你別去,你說你去了回來不記得我怎麼辦)?伊講袂啦(他說不會啦)。結果咧?」
阿嬤停住了,轉頭看向窗外。巷口傳來豆花攤車的廣播聲,那種充滿煙火氣的日常聲音,此刻聽起來卻顯得無比遙遠。
「伊去彼日,我共伊煮了一碗麵線,伊食甲乾乾淨淨(他去那天,我給他煮了一碗麵線,他吃得乾乾淨淨)。伊講『等我轉來(等我回來)』。我講好。」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轉來了後,伊的腦神經就像短路仝款,有時陣認袂出我(回來之後,他的神經就像短路一樣,有時候認不出我)。」阿嬤的聲音微微發抖,「伊去中西區的護理之家蹛了兩年(他去中西區的護理之家住了兩年),大半時間攏戇戇(大半時間都傻傻的),後來就去了。我彼陣逐工去護理之家煮米糕予伊食,伊有時會問我:『阿桑,你是誰?』我彼陣真正想共這咖壺摔破!」
她說到這裡,手控制不住地發抖。若恆心疼地伸出手想扶她,卻被她一把揮開。
「所以我毋是欲共你講故事,我是欲共你擋(所以我不是要跟你講故事,我是要擋住你)!」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碰著向水就會作夢,這是百年累積的能量,像放電影予你看(碰到向水就會做夢,這是百年累積的能量,像放電影給你看)。你干焦會當看,袂當振動(你只能看,不能動)。你以为那只是做梦?你阿公當初嘛是按呢想(你阿公當初也是這樣想)!看甲看甲,就走進去了!」
她忽然壓低聲音,像是怕被隔壁鄰居聽見:「你知道向水是什麼嗎?不是水。是祖靈的記憶。你碰了它,它就認得你。它認得你,就會一直找你。你逃不掉的。」
「阿嬤,你是不是……」若恆猶豫了一下,「你也碰過?」
阿嬤的身體僵了一下。她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去,用沾著洗米水的手用力搓著蒸籠的內壁,像是在搓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我問你,」她的聲音突然變得非常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話,而是在唸一段她已經唸過無數次的咒語,「你爸去新竹三年,你阿公在護理之家住了兩年。他們都是26歲和38歲開始的。你今年幾歲?」
「26。」
「你還問我為什麼?」阿嬤轉過身,眼眶紅得像要滴出血來,「我這把年紀,送走一個孫子、一個查埔囝(送走一個孫子、一個兒子)。我不能再送走一個。」
若恆想起夢裡自己無法觸碰任何東西的感覺,連忙逼問:「如果不是作夢呢?如果連身體也感覺得到……阿嬤,我不想只在夢裡看,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對不對?」
「無可能!」阿嬤嚴肅地瞪著他,眼神裡滿是恐懼,「你莫憨啊(你別傻了)!一旦過度牽涉,身軀就會出代誌。少年囡仔腦軟,26歲上容易去,你爸著是按呢(年輕人腦子軟,26歲最容易去,你爸就是這樣)。去彼个所在,別人看袂著你,你連生死都無法度家己決定(去那個地方,別人看不到你,你連生死都沒辦法自己決定)!」
她忽然站起來,一把抱起茶几上的壺,轉身就要把它放回櫃子裡鎖上。
「所以我袂共你(所以我不會給你)。你若欲去,等你40歲!40歲腦定型,較袂予食去(40歲腦子定型,比較不會被吃掉)。雖然門較歹開,毋過你袂記得我是誰(雖然門比較難開,不過你不會忘記我是誰)!」
若恆急了,一把按住櫃門:「阿嬤,三月十五是年度大潮,安平那口井的壺,它已經認了我了!如果我不弄清楚,我每天都會在夢裡被拉回去!」
阿嬤的動作僵住了。她看著若恆,又看向他按在木櫃上的手。
「兩只壺會相搶……」她喃喃自語,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去,「安平彼只如果是野壺,它會共你扯破。」
兩個人就這樣僵在那裡。客廳角落那台老舊的電風扇發出「喀啦喀啦」的運轉聲,空氣彷彿凝固了。
過了好半晌,阿嬤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徹底垮了下來。她看著若恆按在櫃門上的手——那隻手的骨節分明,指節修長,跟他阿公年輕時一模一樣。她知道三月十五的大潮是避不開的宿命,而她更怕那個沒有神明約束的安平古壺會將孫子的靈魂撕裂。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至少,家傳的這只有公廨的香火護著,比安平那只安全。
她慢慢轉過身,重新打開櫃子,又把壺抱了出來。這一次,她的動作很輕、很柔,像是在抱一個睡著的嬰兒。壺身的陶土在客廳的光线下呈現出溫潤的灰褐色,上面的月桃葉紋像一圈圈年輪。她把壺抱在懷裡,閉上眼睛,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像是在跟壺裡的什麼人說話。
「你佮你阿公仝款,攏是死性地(你跟你阿公一樣,都是死心眼)。」她把壺輕輕放在若恆的膝頭上,聲音沙啞得讓人心碎,「一段時間無碰,夢就會停。你若驚,搬去台北,兩三年莫轉來,就無代誌(你如果怕,搬去台北,兩三年別回來,就沒事)。你若真正欲去……」
她沒有講完,伸手進被洗米水浸濕的圍裙口袋,掏出了一條陳舊的紅布,裡面小心翼翼地裹著一小撮平常做米糕用來爆香的紅蔥頭。她把紅蔥頭撥開,從最裡層抽出一根細細的紅線,線上繫著一片乾燥的月桃葉——那是西拉雅族用來護身的植物。她把紅線纏在壺頸上,打了兩個結。
「逐工滴一滴血,予伊熟似你(每天滴一滴血,讓它熟悉你)。毋通閣去碰安平彼只,這只家傳的才會保護你(不要再去碰安平那只,這只家傳的才會保護你)。記得,無論你看到什麼,莫貪心,看一下就轉來(記得,無論你看到什麼,別貪心,看一下就回來)。」
若恆低頭抱著壺,原本冰涼的陶土,此刻感覺竟是溫溫熱熱的。
阿嬤看著他,隱忍了半天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生性好強,馬上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抹掉,指著他罵:
「哭啥啦!猶未死咧!先去呷飯,飯冷去我毋閣熱(哭什麼啦!還沒死咧!先去吃飯,飯冷掉我不再熱)!」
她轉身衝進廚房,拿起鍋鏟在鐵鍋上敲得「噹噹」作響,像是在發洩心中的恐懼與無奈。
若恆靜靜地坐在客廳裡,低頭看著膝上的壺。壺身的灰褐色在午後斜照的光線裡顯得沉穩而古樸,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無數年的石頭。他看見自己指尖上,昨天在工地不小心劃破的那道小傷口,一顆細小的血珠滲了出來,不偏不倚地滴在了壺腹的月桃葉紋上。
壺身,極其輕微地,震了一下。不是物理的震動——更像是一聲極低的、從壺腹深處傳來的嘆息,像有人在水底翻了個身。
廚房裡傳來阿嬤壓著哭腔的罵聲:「呷飯啦!聽著無(吃飯啦!聽到沒)!」鍋鏟敲在鐵鍋邊緣,「噹噹」聲混著油煙和蒜頭爆香的氣味飄進客廳。
聽著那充滿煙火氣的廚房聲響,若恆眼眶發熱。他知道,阿嬤不是怪他,是怕。
怕再一次,辛苦地熬了一鍋肉燥,煮了一盆香噴噴的米糕,最後卻端給一個看著她,叫她「阿桑」的陌生人。
從老家回來後,若恆把那把壺放在書桌的另一邊,與工地挖到的那把並排擺著。
兩把壺,一大一小,一舊一新。阿嬤那把壺身的灰褐色更深沉,像被無數雙手摸過的石頭,表面有一層溫潤的光澤;工地那把顏色較淺,陶土的顆粒感還在,指尖滑過壺腹能感覺到細微的凹凸。壺身上的紋飾風格相似,但細節不同。阿嬤那把的百合圖案,是工地那把沒有的——那朵花刻得極深,花瓣的弧度像是用了很長的時間才完成。
他沒有再嘗試魂穿。阿嬤說過,在三月大潮之前,要讓壺「熟悉他的氣息」——每天滴一滴血,保持連接,但不要強行進入。他照做了。每天清晨,他用小刀刺破指尖,讓一滴血落在壺口。血接觸壺身的瞬間,總會泛出一陣極淡的溫熱,然後很快消散。
但夢境沒有因此停止。
第五夜的夢境,是在他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發生的。
他沒有滴血,沒有注水,甚至沒有靠近那把壺。只是躺在床上,疲倦讓他不知不覺地閉上了眼。
然後,他又站在了那片沙嘴上。
但這次的景象,與他之前見過的都不同。
天是陰的。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濕透的灰色毛毯蓋在頭頂。海面上沒有一絲風,空氣停滯不動,悶得讓人喘不過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潮濕的、帶著腐葉氣味的悶熱,像三月台南暴雨前那種黏膩的壓迫感。遠處的雲層底部泛著一種不健康的黃綠色,偶爾有閃電在雲裡無聲地亮了一下。暴風雨前的寧靜。
沙嘴上沒有人。
沒有交易的堆場,沒有曬鹿肉的婦女,沒有日本商人,沒有漢人海商。只有他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沙灘上,聽著遠處隱約的雷聲。雷聲不是清脆的「轟」,而是一種沉悶的、從地底傳上來的「隆——」,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動一塊巨大的石頭。沙灘上的貝殼碎片在腳邊,被剛退去的潮水沖得乾乾淨淨,泛著濕漉漉的白光。
然後他看見了。
在海平線上,幾個黑點正在緩慢地移動。
他眯起眼睛,想看清那些黑點是什麼。
船。
但不是他之前見過的戎克船或中式帆船。這些船的輪廓更為龐大,船身高聳,像移動的城堡。桅桿上掛著他從未見過的旗幟——紅白藍三色,在無風的空氣中無力地垂著。船身刷著深褐色的焦油,在灰色的天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澤。船首的雕飾模糊不清,但他能分辨出某種動物的輪廓。
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艦隊。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船緩緩駛近。船身在灰色的海面上劃出白色的浪痕,像是一把刀切開了海面。浪痕向兩側擴散,抵達岸邊時已經变成細碎的白色泡沫,舔著沙灘的邊緣。他能聽見船身破浪的聲音——不是轟鳴,而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沙——」,像有人在磨刀。空氣裡多了一股新的氣味:焦油、繩索、以及從船艙深處飄出來的、他辨認不出的辛辣味——可能是香料,也可能是火藥。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海浪聲,不是風聲,而是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敲擊聲。像是有人在用錘子敲打木頭。
他循聲望去,看見沙嘴的另一端——在他之前從未注意過的一個角落——有幾個身影正在忙碌。
是西拉雅族人。
他們正在搭建某種結構:用木樁和竹子搭成一個簡易的棚架,上面覆蓋著棕櫼葉。棚架下面,有人在搬運木箱,有人在整理繩索。
這不是交易堆場。這是某種臨時營地。
若恆走近一些,想看清楚他們在幹什麼。
一個西拉雅青年正在用繩子固定一根木樁。他的動作很快,但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緊張。
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族人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話。若恆聽不懂詞彙,但意思大致是:「快一點。他們快到了。」
青年點頭,加快了速度。
若恆轉頭看向海面。那些荷蘭船已經很近了。他能看清船身上的油漆——深褐色,帶著剝落的痕跡。船首站著幾個穿著深色衣服的人,正在用某種儀器測量什麼。
然後,他注意到了另一個細節。
在棚架的最裡面,有一個少女正在整理一些陶壺。她把壺從木箱中取出,一個一個地擦拭乾淨,然後排成一排。木箱的底部墊著一層厚厚的乾草,壺與壺之間隔著折疊的麻布,顯然運送時極為小心。她拿起每一把壺,先看壺底有沒有裂痕,再用一塊灰色的粗布沿著壺身的紋路慢慢擦。她的動作很仔細,像是在處理什麼珍貴的寶物。
若恆的心跳加速。
他走近一些,想看清楚她的臉。
少女大約十六、七歲,穿著一件簡單的鹿皮胸衣,頭髮用一條染成赭紅色的布條束在腦後。她的臉被棚架的陰影遮住了一半,但他能看見她的側臉——輪廓柔和,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專注於手中的工作。她的皮膚是被海風與日頭長期曝曬的淺棕色,手背上有薄繭,指節因為常年碰水而微微發紅。
她拿起一把陶壺,翻過來看了看壺底,然後用布仔細地擦拭壺身的紋路。
那個紋路——若恆認得。
鹿紋。波浪紋。以及一個他從未在其他壺上見過的圖案:一朵花。
百合。
少女的手指在擦拭那個百合圖案時,動作突然慢了下來。她的指尖輕輕地、無意識地觸碰了一下自己的腰間。那裡繫著一條染成赭紅色的布,布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上面的紋路看不清楚,但顏色與她頭上的布條一樣。
那個動作。
若恆屏住了呼吸。
就是她。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在這個時代的身份,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在這裡——但他知道,她就是那個他在夢中、在魂穿中、在無數個碎片中見過的同一個人。
莉安。
他想走近她,想開口叫她——但他發不出聲音。他只能站在那裡,看著她一個一個地擦拭那些陶壺,看著她的手指在百合圖案上停留,看著她無意識地觸碰腰間。
然後,雷聲變大了。
少女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看向海面。
荷蘭人的船已經到了岸邊。
幾個荷蘭人正在放下小艇,準備登岸。
少女站起身來,把手中的陶壺小心地放回木箱裡,然後退後幾步,站在棚架的陰影中。她的背挺得很直,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
她的眼神不是恐懼,也不是好奇。
是一種若恆無法完全辨認的複雜情緒——像是預感,又像是認命。她知道這些人的到來意味著什麼。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會改變。但她的眼神深處,還有一種東西——不是絕望,而是某種頑固的、不肯熄滅的等待。像是在等一個她還不知道名字的人。
但她沒有逃。
她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等待。風從海面上吹來,把她腰間的赭紅布吹得輕輕飄動。
場景開始碎裂。
若恆被拉回。
他睜開眼,發現枕頭已經被汗水浸濕。
他坐起身,看向書桌上的兩把壺。
在黑暗中,阿嬤那把壺上的百合圖案,似乎泛著一絲微弱的光。
他不知道那是真實的,還是他的幻覺。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看見了她的臉。
不是模糊的輪廓,不是遠距離的側影——而是清晰的、近在咫尺的臉。
她在那裡。在荷蘭人初來大員的年代。在那些陶壺中間。
而她腰間的百合染布,是她四百年不變的印記。
三月大潮。
四月二十一號。
他必須等到那一天。
然後,他會去找她。
林若恆花了三天時間準備。
他不再只是被動等待夢境來襲。他開始記錄每天的情況:潮汐表、他的心率、飲食、甚至他與阿嬤的對話。他發現自己在那些夢境(事實上該叫「被動共鳴」)中看到的片段,總是在某些特定的時間點更為清晰——特別是在農曆初一或十五的深夜,也就是西拉雅公廨的換水日,且剛好贏上臺江內海的大潮時。
他閱讀過阿嬤藏在神明櫃裡的一些老筆記,雖然大半被潮氣爛毀,但仍可辨認出一些關於「向水」與「祀壺」的描述:壺必須是受香火百年供奉的活壺;向水不是單純的井水,而是經過月曆更換、夜祭牽曲後所聚積的精神能量;而想要啟動壺的話,需要兩樣東西:自己的血(作為引子)與同源井水(作為媒介)。
這天晚上,農曆三月十五,正是換水日。午後兩點四十分,臺江內海的預報顯示滿潮,水位將比平時高近一點五米。
林若恆沒有去工地。他回到租屋的書桌前,盤膝坐著。窗外的天色從午後的亮白逐漸轉成一種沉悶的灰,運河對岸的房屋輪廓開始模糊。潮汐表顯示兩點四十分滿潮,但水面的變化已經開始了——他能聽見運河的水聲比平常更急,拍打堤岸的頻率更高。
他深吸一口氣,從隨身攜帶的小刀上刺破左手無名指的尖端。痛感很輕,像被紙割了一下。他擠出一滴鮮紅的血液,看著它在指尖凝成一顆圓潤的紅珠,然後緩緩滴進陶壺壺口。血液落入壺內的瞬間,壺身泛出一陣幽暗的紅光——不是反射,而是從陶土內部透出來的光,像是壺腹裡有一盞極暗的燈被點亮了。紅光很快被壺身本身的顏色吸收,壺恢復了原本的灰褐色,但若恆感覺到壺身微微發燙。
隨後,他從隨身攜帶的小水壺中倒出約半杯水——這是他專程從安平古堡後山挖的一口老井裡取的水,據阿嬤說,這井水從未斷過香火,被視為同源井。水是涼的,倒進壺裡時發出清脆的「咚」聲,像是敲了一下小鐘。他緩緩將這井水倒進陶壺,直至水漲至壺腹三分之一處。壺裡的水與血混合後,呈現出一種淡淡的琥珀色,在午後的光線裡微微晃動。
然後他閉上眼。
他不再只是期待什麼畫面出現。他專注於一種感覺——就像把自己的意識當作一根線,輕輕地伸向壺內的那池水,然後再往外拉,試圖建立一種連接。
最初什麼也沒有發生。只有壺中傳來微微的溫熱感,像是有一顆小小的火種在那裡緩緩跳動。
然後,就在快要放棄的瞬間——他感覺到一種輕微的拉扯。
不是身體的拉扯,而是意識本身被輕輕地提起,像是有人在夢中輕輕一拉他的袖子。
他睜開眼。
他不再在那間熟悉的租屋書桌前。
他站在一片開闊的沙嘴上。
潮聲一樣嘹嘹,風帶著鹹與草的氣味一樣撲面而來。遠處,幾艘中式帆船擱淺在沙洲上,船舷低矮,帆已卸下。這正是他無數次在夢中看到的場景——但這次不同。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還是自己的手,但穿著的是現在的衣物:淺灰色的T恤與牛仔褲,腳上是運動鞋。身體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飄飄感,彷彿他只是被疊加在這個時空之上的一層薄影——一個沒有重量、沒有實質的幽靈。
他伸出手想去觸碰身旁的一棵小樹——
手指穿了過去。
沒有觸感。沒有阻力。樹的皮彷彿不存在於他現在所處的層次裡。
而且他注意到一件事: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了。沙灘上那群人的動作凝滞在半空中——漢人商賈正伸手遞出銀幣,手指停在半路,銀餅在指尖閃著光;日本商人正舔了舔嘴唇品嚐糖塊,舌頭停在唇邊,粗糖的褐色顆粒還黏在嘴角;一個西拉雅少女正邁步向前,腳底的沙被踩出一個半凹的印子,懸在最高點。潮水懸在最高點,既不進也不退,浪尖的白色泡沫凝固在空氣裡,像一排被凍住的蕾絲。連風都凝固了——沙灘上散落的棕櫚葉一動不動,草海的葉尖停在被風壓彎的弧度上。
這不是「慢動作」。這是時間的完全靜止。他所處的「本地時間」被凍住了,他只能以旁觀者身份存在這一刻的切片之中,直到他被拉回。空氣裡的聲音也消失了——沒有海浪聲,沒有人聲,沒有風聲,只有一種極低的、持續的嗡鳴,像是時間本身在震動。
沙灘上已經聚集了一群人。有穿著粗布短衣的漢人,腰間纏著錢袋,手裡拿著秤與算盤;有幾個穿著日本服飾的武士,雖然卸了刀,但氣勢仍在;還有更多的人,是與他穿著類似的族人——西拉雅人。
他們正在進行交易。
若恆看見鹿皮被一張張攤開,由漢人商賈仔細檢查毛色與厚度;他看見裝在陶甕裡的深褐色粗糖,被日本商人舀起一匙,放進嘴裡品嚐;他看見幾枚西班牙銀餅,在眾人之間流轉。
更重要的是,他看見那個角落的場景:一個漢人走到一個西拉雅婦女面前,從懷裡掏出一把壺——正是他今天早上親手準備的那把壺。
西拉雅婦女接過壺,翻看端詳,然後搖了搖頭,說了句話。雖然若恆聽不懂她的語言,但從她的表情可以猜出:她覺得這壺有些不對,或是想要更好的交換條件。
漢人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打開,裡面是白色粉末——鹽?硫磺粉?若恆看不清,但婦女看了看那袋東西,又看了看壺,這才收下。
若恆想再靠近一些,想看清那個漢人的臉,想聽清他們的對話——但周圍的場景突然開始碎裂。畫面的邊緣像被火燒過的紙,一圈一圈地捲曲、焦黑、剝落。在碎裂的邊緣,他看見了快速閃過的畫面:沙灘上的人群在倒退行走,帆船從淺灘向大海滑去,海水一波一波地退向遠方,彷彿時間正在倒帶。那些破碎的歷史鏡頭像底片重播一樣,從他眼前一格一路閃過——十年前的同一片沙灘,一個男人在修復船帆,繩子從他手中倒退著飛回桅桿;三十年前,一個女人蹲在潮間帶撿拾貝殼,貝殼從她的籃子裡飛回泥灘;一百年前,一片空無一人的沙洲,只有風和浪,草海在沒有人踩過的沙地上搖曳——然後所有的倒帶膠片在一瞬間停止,色彩重新飽滿,聲音重新進入。
他被拉回。
像是被一條無形的線猛然拽起,穿過層層的時間沉積。
他猛地睜開眼。
天亮了。
窗外的安平老街已經開始甦醒。摩托車的引擎聲、早餐店的油鍋聲、運河上漁船的柴油機聲,交織成現代生活的背景音。
若恆坐起身,渾身冷汗淋漓,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不是因為科學實驗的成功,而是極度的感官震撼與靈魂震顫。他剛剛真真切切地以幽靈的姿態,站在四百年前的沙洲上。那種跨越了四百年時空,極度想要觸碰卻又只能穿透而過的絕望感,狠狠地揪住了他的心臟。他的喉嚨發乾,像是剛從水底浮上來的人,肺裡還殘留著不属于這個時代的空氣。
他跌跌撞撞地衝到書桌前。
陶壺安靜地立在那裡,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灰褐色。壺裡的水已經混濁了,琥珀色變成了深褐色,水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油光——像是壺中的向水在魂穿過程中被攪動了。
他伸出手,指尖剛接觸到壺身——
一陣刺痛。
不是物理的痛,而是一種記憶的灼燒。他看見那個西拉雅婦女的臉,看見她將壺抱在懷裡,深吸一口氣。
然後,那畫面也碎了。
林若恆退後一步,看著那把壺,等到劇烈的心跳稍稍平息,理智才重新佔據他的大腦。
我剛才不是在做夢。我以某種方式——以完全隱形的幽靈模式——到了那個時空。
雖然我碰不到任何東西,沒有人看得見我,但我確實在那裡觀看了真正發生的事情。
他勉強穩住顫抖的手,拿起筆,開始記錄條件。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聲,他的字跡歪歪斜斜,像是地震後的指紋。
魂穿不是隨機發生的。它需要:一只受百年香火供奉的西拉雅活壺,向水未曾乾涸;自己的血,滴入壺中作為引子;同源井水——土地的記憶載體——注入壺中作為媒介;特定的時間節點——換水日與臺江內海大潮同時出現;以及一定程度的專注,一種強烈的、不肯放手的意念。
他記得阿嬤說過的一句話:「壺不是裝水的,是裝人的。」
現在他終於理解了——壺是載體,向水是能量,而他的血與井水則是引線。他不是被動進去的,而是透過特定的儀式,主動請求進入那個時空的意識投射。
而這次,他帶回來的不只是記憶的碎片,而是一段完整的交易畫面——從開場到結束,他幾乎看見了整個過程。他的手指還殘留著壺身的溫熱,鼻腔裡還有一股淡淡的、屬於四百年前的鹹腥味。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下一步,他不只想觀察,他想知道更多:那個西拉雅婦女到底是誰?她為什麼會在那個特定的角落出現?她手中的壺,到底和他今天早上準備的這把壺有什麼關係?
而就在這時,他注意到一件事。
壺口邊緣的水痕比之前更明顯了——不是水,是某种乾涸後留下的鹽痕,像是壺中的向水在不知不覺間蒸發了一部分。
壺不是永久的能量來源。它是在被消耗的。
每一次魂穿,都會有一部分向水被「蒸發」,哪怕他只是個看不見的幽靈。
他想起阿嬤說過的話:身穿才是實體降落,那是一次性消耗,用完後壺必碎裂,能量徹底抽乾。但魂穿不同,魂穿只是意識的投影,它像是在慢慢消耗電池的電量。
也就是說——他剛才的魂穿,已經讓這把壺的百年向水下降了幾釐米。
這把壺還能支撐幾次魂穿?兩次?三次?一旦水位見底,他就再也無法進入那個狀態了。
他看著書桌上那把壺,忽然明白了阿嬤為什麼那麼小心翼翼地對待那些壺。
不是因為它們珍貴,而是因為它們有壽命。
他把手從壺上拿開,走到窗邊,看著遠方逐漸恢復平靜的海面。運河的水位因為剛才的滿潮還很高,水面上漂著幾片落葉,慢悠悠地往出海口流去。對岸有人在遛狗,狗的叫聲從水面傳過來,被風扯得破碎。
他知道,下一次魂穿不會是隨機的。
它必須是有準備的、有條件的、有時間的。
而更重要的是——他必須找到一個方式,讓自己在進去的時候,不只是被動觀察,而是能夠主動去找他要找的人。
因為在那個剛才的畫面裡,有個細節他最初沒有注意到——但現在回想起來,卻讓他心跳加速。
在那個西拉雅婦女接過壺後,她低頭看了看壺身,眼神中閃過一絲……熟悉?
不是因為她認出那是他今天早上準備的壺,而是因為——在那壺身上,有種他無法說出名字的感覺。就像是某種他曾經無數次見過的標記。
他想起世界觀上寫的:莉安在四百年間以不同身分出現,其「靈魂簽章」是若恆辨認她的唯一方式。每一世的莉安都會被「台灣野百合」吸引。這是她記憶波能量中最穩定的頻率標記。
而他剛才在魂穿中,是否有可能看到過那種標記?
他沒有把握。
但他知道,他必須再次進去——不是被動的夢境,而是有準備的魂穿——這次,他想要帶著明確的目的進去。
不是只是看交易,而是要看清楚那個西拉雅婦女的臉。
要確認,她是否就是他一直在尋找的那個人。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亮了。他回過頭,看著書桌上的壺。壺口的水痕在晨光中隱約可見,比昨天又深了一點。
時間在流逝。壺在消耗。而他,必須在壺乾之前,找到她。
第二次魂穿發生在農曆四月初一的深夜,正逢換水日。
林若恆依照之前的步驟:刺血、注井水、閉眼專注。這次他明確地「要求」自己不僅是看,而是看清楚——看清楚那些在日本商人、漢人海商與西拉雅族人之間流轉的具體細節。
他再次站在那片沙嘴上。
這次的視野比之前更為清晰。他能看見西拉雅族人處理鹿皮時的每一個動作:如何用鹿筋將皮張固定在木架上,如何用海水反覆浸泡去除殘留的肉質,如何用燧石刮刀細心地將皮層分薄。
一個老獵人坐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把看起來很舊的刮刀。他對旁邊的年輕人說了句話。若恆這次聽得更清楚了——不是語言的理解,而是一種直接的意思傳遞:
「日本人的秤不準。布要換厚一點的。」
年輕人點頭,繼續手中的工作。
若恆注意到,這些鹿皮最終會被分類:最上等的會被標上特殊的記號(像是刻在皮角的一個小痕),中等的交給漢人海商,最次的才會留給日本商人。這不是因為日本人出價低,而是因為他們對皮質的要求特別嚴格——要毛色均勻、不能有刀傷、厚度要一致。
他看見一個漢人海商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把算盤。他對著西拉雅族人說:「這批皮,每張要扣半斤鹽。上次的有蟲蛀。」
族人搖頭,指了指遠處的一個方向——那裡有幾個婦女正在用某種草藥煙燻鹿皮,顯然是在做防腐處理。
「我們的皮,沒有蟲。」族人說。雖然若恆聽不懂具體的詞彙,但從語氣與肢體語言可以明白大意。
漢人想了想,點頭,從懷裡掏出幾個銀幣,放在族人攤開的草蓆上。
交易完成。
若恆特別注意到一個細節:西拉雅族人在收下銀幣後,並沒有立刻收起來,而是先將其中一枚放在陶壺邊緣輕輕敲了敲,聽了聽聲音,才點頭收下。
這是一種驗銀的方式。他們雖然不鑄造銀幣,但知道如何辨別好壞。
然後,若恆的視線被另一個場景吸引。
在沙嘴較高的地方,有幾個西拉雅婦女正在準備某種儀式。她們將糯米(從漢人那裡換來的)磨成粉,加水揉成團,再捏成一個個小碗狀的容器。
一個看起來特別有威嚴的老婦人——應該是尪姨——正在指揮著。她腰間繫著一條看起來很舊的布,布上有些許黃色的條紋,雖然看不清楚圖案,但那種特殊的質感,讓若恆想起了什麼。
百合染布。
他確定還沒有看到莉安(那個少女),但這個尪姨的動作中有一種他已經開始熟悉的「印記」——每當她移動時,腰間的布會輕輕飄動,而那個動作,正是他在夢境中、魂穿中無數次見過的「無意識輕觸腰間」的動作。
若恆心中一動。
他想起世界觀設定中的描述:莉安的靈魂印記是台灣野百合,每一世的她都會被這個意象吸引,並且在無意識中做出相同的動作——輕觸腰間(那裡通常會有百合染布或其他相關信物)。
而現在,這個尪姨雖然不是少女,但她的動作中有一種「傳承」的意味——就好像她是在為某個年輕人示範,或者,她的靈魂中也有某種與百合相關的記憶。
若恆想再靠近一些,想看清楚那條布上的圖案——
但視線開始模糊。
場景像被水浸濕的畫紙,顏色開始暈開。聲音也變得遙遠,像是從一條很長的隧道末端傳來。
他知道,時間到了。
魂穿的限制是無情的——每次最多只能維持約半個時辰。
他被拉回。
睜開眼時,天已微亮。
他看向書桌上的陶壺。壺口邊緣的水痕又深了一些,像是又有一部分向水被「使用」了。
他拿出筆記本,開始記錄這次魂穿的觀察:
1. 鹿皮的分級:上等(標記)、中等(給漢人)、次等(給日本人)。顯示西拉雅族對市場需求的精確掌握。
2. 驗銀的方式:用陶壺邊緣敲擊銀幣,聽聲音辨好壞。顯示他們雖然不鑄造,但有辨別能力。
3. 儀式準備:糯米粉製容器、尪姨腰間的百合染布(?)、無意識的腰間輕觸動作。
4. 人物線索:還沒有看到莉安(少女),但尪姨的動作中有「傳承」的意味。
他合上筆記本,看著窗外的晨光。
魂穿雖然無法改變過去,但能提供最清晰的觀察視角。他現在需要的,不是去改變什麼,而是去理解——理解這個時空的運作邏輯,理解莉安在這個脈絡中的位置,理解為什麼她會在這麼早的階段就出現在某個特定的角落。
他想起阿嬤說過的另一句話:「壺不是裝水的,是裝人的。而裝進去的人,會在適當的時候,自己浮上來。」
現在,他開始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了。
不是他在找莉安。
是莉安的靈魂,透過這把壺,在找他。
農曆四月十五,換水日。
林若恆這次沒有猶豫。血、井水、專注——他已經熟悉這個流程。閉上眼的瞬間,意識被輕輕拉起,穿過那層薄膜般的時空界面。
他站在同一個沙嘴上,但景象已經不同。
那幾艘中式帆船還在,但旁邊多了兩艘他從未見過的船。船身修長,吃水深,船尾高聳,桅桿上掛著一面紅白藍相間的旗幟——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旗幟。
岸邊的氣氛變了。
西拉雅族人不再像之前那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易。他們站得比較分散,眼神中多了一種若恆之前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而是警覺。像是在觀察一群新來的、還不確定是敵是友的陌生人。
幾個荷蘭人正在用一種他聽不懂的語言交談。他們穿著深色的短外套,腰間掛著短刀,腳上是厚重的皮靴。其中一個身材較高的男人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本小冊子,不時翻看。
若恆注意到,這個荷蘭人的腰間也掛著一個皮囊,看起來像是裝水的容器。但與西拉雅人的陶壺不同,這個皮囊是密封的,沒有任何開口。
一個西拉雅長者走上前去,手裡抱著一捆鹿皮。他試圖用簡單的漢語與荷蘭人溝通,但對方只是搖了搖頭,說了一句話。長者聽不懂,轉頭看向旁邊的漢人海商。
漢人走過來,充當翻譯。他對長者說:「他們要鹿皮,但不要這種。要更大張的,沒有傷的。」
長者皺眉,指了指手中的鹿皮,又指了指遠處的曬場。意思大概是:這種就是最好的了,沒有更大的。
漢人翻譯給荷蘭人聽。荷蘭人搖了搖頭,從口袋裡掏出幾枚銀幣,放在掌心給長者看。
長者看了看銀幣,又看了看鹿皮,最終搖了搖頭,把鹿皮抱回來。
交易沒有成立。
若恆明白原因:荷蘭人出的價太低,或者他們對品質的要求與西拉雅人的標準不同。這不是語言障礙,而是交易邏輯的根本差異。
他看見另一個荷蘭人走下船,手裡拿著一根測量桿,開始在岸邊量劃什麼。他每量一段,就在地上插一根木樁,然後用繩子把木樁連起來。
這是在劃地界。
西拉雅族人看著這一幕,沒有人說話。但他們的眼神說明了一切——他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一個年輕的族人忍不住開口,用西拉雅語說了句話。若恆聽不懂詞彙,但從語氣可以猜出:這片地是我們的,你們在做什麼?
荷蘭人沒有回應。他繼續量他的地,插他的木樁。
那個漢人翻譯走過來,對年輕族人說:「他們說,這塊地以後是他們的了。你們可以繼續住,但要聽他們的。」
年輕族人的臉色變了。他轉頭看向長者,等待指示。
長者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搖了搖頭,轉身走開。
不是同意,也不是反對。只是——暫時不回應。
若恆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感受。他知道歷史:荷蘭人確實在1624年來到大員,1626年時已經開始築熱蘭遮城。而西拉雅人,特別是新港社,最初對荷蘭人的態度是觀望的——他們見過太多外來者了,日本人、漢人、西班牙人,每一個都說自己是來「做生意」的,但每一個都想要更多。
他特別注意到一個細節:在荷蘭人劃定的地界邊緣,有一個西拉雅少女正在整理曬場上的鹿肉乾。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盯著荷蘭人看,而是專注於手中的工作。
但若恆看見了——她的手指在整理肉乾時,無意識地輕輕觸碰了一下腰間。
那個動作。
他屏住呼吸,想再靠近一些,想看清楚她的臉——
但場景開始碎裂。
他被拉回。
睜開眼時,窗外已經全亮了。
他坐在書桌前,心跳急促。
他剛才看見了。那個少女——她就在那裡,在荷蘭人劃定地界的邊緣,安靜地整理著鹿肉乾。她的動作中有種與周圍緊張氣氛格格不入的平靜,彷彿她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但她選擇先把手邊的事情做好。
他拿出筆記本,記錄:
1. 荷蘭人的到來:1626年,荷蘭東印度公司開始在大員劃地界,準備築城。西拉雅人的反應是觀望與警覺。
2. 交易邏輯的差異:荷蘭人對鹿皮品質的要求與西拉雅人的標準不同,初次交易未成立。
3. 地界劃定:荷蘭人開始用測量桿與木樁標記範圍。西拉雅長者選擇「暫時不回應」。
4. 莉安的線索:一個西拉雅少女在整理鹿肉乾時,無意識地觸碰腰間。那個動作——與夢境中、魂穿中無數次見過的動作完全一致。
他合上筆記本,看著陶壺。壺口邊緣的水痕又深了一些。
他知道,下一次魂穿時,他必須更靠近那個少女。他必須看清楚她的臉,確認她是否就是——莉安。
農曆五月初一。
林若恆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魂穿了。他只知道,每多進去一次,壺口的鹽痕就更深一分,而他對那個時空的理解也更清晰一分。
這次的沙嘴上看不見荷蘭人的船。
若恆起初有些困惑,但他很快意識到:魂穿不是每次都能看見同一個時間點。壺中的記憶是流動的,像一條河,他只能被帶到水位最低的缺口處——也就是能量共振最強的地方。
他看見一個漢人獨自坐在一塊礁石上,望著遠方。
這個漢人,他認得。就是在第一次夢中告訴他「壺裡裝的是記憶」的那個人——那個臉上有疤、眼神歷盡滄桑的漢人。
但若恆同時知道了一件事:這個人的那張臉,和他自己在鏡中看到的臉,有某種無法言說的相似。不是五官的像,而是氣質的像——那種站在兩個世界之間、不屬於任何一邊的疏離感。
他走近那個漢人,想看清他的面容。
漢人沒有反應。他只是繼續望著大海,手裡握著那把陶壺。
然後,漢人開口了。不是對若恆說話,更像是自言自語:
「這壺裡裝的,是這片土地還沒有名字時的記憶。你被選中了,要聽完這些聲音。」
若恆在心裡問:「為什麼是我?」
漢人沒有回答。他只是把壺翻過來,壺口朝下。
沒有水流出來。
流出來的,是聲音。
鹿鳴聲、海浪聲、日語的叫賣聲、閩南語的討價還價聲,還有另一種聲音——一種他之前沒有聽過的、低沉的、帶著鼻音的語言吟唱聲。
那是荷蘭語的禱告聲。
然後,漢人抬起頭,看向若恆的方向。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空洞。他像是真的看見了若恆一樣,微微瞇起了眼睛。
「你在那裡嗎?」漢人問。
若恆一驚。這是魂穿以來,第一次有人「看見」他。
他張了張嘴,依然發不出聲音。
漢人繼續說:「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聽得見。」
他把壺放回懷裡,站起身來,面朝大海。
「第一次你是做夢,第二次你以為是夢,第三次你開始懷疑。」他頓了頓,「現在你知道了——這不是夢。這不是魂穿。這是記憶在找你。」
「你手上的那把壺,和我這把壺,是一對的。四百年前它們被放在一起,供奉在同一個公廨裡。後來一把被帶走了,一把留在原地。」
「帶走的那把,是我帶走的。留下的那把,是你挖到的。」
若恆在心裡問:「你到底是誰?」
漢人笑了,那個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
「我說過了。你是我,或者說,我曾經是你。」
畫面開始碎裂。
若恆被拉回。
他睜開眼,渾身是汗。
他看向書桌上的陶壺。壺身的鹿紋還是一樣安靜,但他現在知道了——這些紋路不是裝飾。它們是地圖。是四百年前某個西拉雅壺匠刻下的記憶路線,從壺口到壺頸到壺腹,每一個轉折都對應著一段特定的時空落點。
他拿出筆記本,手有些發抖地記錄:
1. 漢人的身份:他可能就是若恆自己在另一個時空的投影。那把壺是一對的——一把被帶走,一把留下。
2. 記憶的機制:不是若恆在「看」過去,而是過去的記憶在「找」他。壺中的向水是載體,而他的血是引線。
3. 荷蘭語的禱告聲:說明荷蘭人的宗教活動已經開始滲透。這比市場交易更危險——因為它改變的是人的內心。
他停筆,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他知道,他不需要再去做更多的魂穿了。
他已經看見了足夠多:日本人的貿易、漢人的中間角色、荷蘭人的到來、西拉雅人的應對,以及——那個在混亂中安靜地整理鹿肉乾的少女。
下一步,不是魂穿。
是身穿。
他需要做的不只是觀看,而是真正地到達那個時空,站在那個少女面前,叫出她的名字。
但身穿的條件比魂穿嚴苛得多。他需要更完整的儀式、更強的能量、以及——一個完美的時機。
三月大潮。
下一次三月大潮,還要等上好幾個月。
他必須等。
而在等待的日子裡,他必須做好所有準備:了解那個時代的語言、熟悉那個時代的規則、找到一個不會在穿越瞬間就被當成敵人的方式融入。
他看向陶壺,輕聲說:「我會回去的。」
壺身上的鹿紋,在晨光中微微閃了一下。
像是回應。
林若恆用一個晚上的時間,把所有魂穿的記錄整理成一份清單。
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六本筆記本。從第一次被動共鳴到最近一次與漢人的對話,每一次的日期、時間、所見所聞,他一條一條地比對。
結論很清晰。
魂穿的規則:
1. 載體:必須是受百年香火供奉的西拉雅活壺,向水未曾乾涸。壺一旦啟用,每次使用都會消耗向水,直到耗盡。
2. 引子:自己的血。滴入壺口,讓血與向水混合。這是意識與壺建立連接的關鍵。
3. 媒介:同源井水。必須是與壺所在的公廨有地脈連結的井水。普通的水無法啟動共振。
4. 時機:農曆初一或十五的深夜——西拉雅公廨的「換水日」。能量場在這些時間點最為活躍。若同時遇上臺江內海大潮,共振效果最強,甚至可以嘗試身穿。
5. 限制:每次魂穿最多維持約半個時辰。無法觸碰任何物質,無法發出聲音,只能作為第三者旁觀。無法改變過去,但可以被過去的特定人物「感知」——如果那個人的靈魂頻率足夠強。
6. 代價:每次魂穿都會消耗壺中的向水。消耗量與停留時間和專注度成正比。當向水完全耗盡,壺就成為普通的陶器,不再具有任何能量。
林若恆放下筆,看著書桌上的陶壺。
壺口的鹽痕已經很明顯了。從第一次被動共鳴到現在,他已經消耗了這壺中大約三成到四成的向水。
按照這個速度,他還能再進行五到六次魂穿——前提是他不再嘗試身穿。
而身穿的消耗是魂穿的數倍。根據阿嬤筆記中隱約提到的說法,身穿是「一次性的」——一旦啟動,壺中所有剩餘向水會在去程中全部耗盡。回程不消耗額外能量,但前提是壺必須還在、向水必須還剩回程所需的最低量。
換句話說:如果他要用這把壺進行身穿,他必須確保壺中的向水足夠支撐來回。而目前的消耗量來看——
他已經用了太多。
他需要一把新的壺。
他拿起電話,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阿嬤的號碼。
這次阿嬤沒有等他開口。
「你回來了沒有?」她問。
「還沒。但我想要問你一件事。」
「說。」
「家裡還有其他的壺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你已經用了一把了。」阿嬤的語氣不是問句,而是陳述。
「你早就知道了。」
「你阿公以前也一樣。用了第一把,就想找第二把。」
「阿嬤,我需要——」
「你回來。我當面跟你講。」
她掛了電話。
林若恆坐了下來,看著陶壺。
他想起漢人說過的話:「這壺裡裝的,是這片土地還沒有名字時的記憶。」
他現在終於理解了——壺不是工具,是契約。
每一次使用,都是一次交換:他用他的血與專注,換取一段被封存的記憶。而壺中的向水,就是這場交換的籌碼。
籌碼用完,契約終止。
他要想繼續下去,就必須找到新的籌碼。
或者,找到一個不需要籌碼的方式。
他看向窗外,安平的夜色已經很深了。
他知道,無論他選擇哪條路,他都不可能停下來了。
他已經看見了她。在那個遠方的時空中,在那個荷蘭人劃定地界的邊緣,在那個所有人都對未知感到不安的時刻——她只是安靜地整理著鹿肉乾,手指無意識地觸碰腰間。
她在等他。
就像他在找她一樣。
而他,必須找到方法,站在她面前。
三月到了。
身穿不是加強版的魂穿。
阿嬤的筆記上寫得很清楚:魂穿是意識的投影,只需要「人」與「引子」——他自己的血、井水、和一個可以引導方向的意圖。但身穿是完整的位移,是把整個人——肉體、靈魂、攜帶的所有東西——從一個時空塞進另一個時空。這需要的不是「加強」,而是「完全不同的條件」。
最重要的條件是:天時。
只有在農曆換水日與天文大潮同時出現的那一刻,臺江內海的引力達到臨界點,時空通道才會打開到足以容納「整個人」通過的寬度。錯過這個moment,等十三年。
距離大潮還有三週。但林若恆已經等不及了。
他在租屋的房間中央清出一塊空地,把阿嬤的壺放在正中間。按照阿嬤教他的方式:壺口朝南(面向大海的方向),壺身周圍擺了一圈他从安平古堡後山取來的泥土,泥土上插了三根还没點燃的香。
他把左手放在壺身上,閉上眼。
這次不只是意識的投射。他要的是完整的位移——他的身體、他的靈魂、他的一切,都要到達那個時空。
他刺破手指,讓血滴入壺口。注滿井水。然後,他在心中默念——不是語言,而是一種意念,一種強烈的、不容動搖的意圖:
我要到那裡去。到她在的地方。
壺身開始發熱。
不是微溫,而是灼熱——像是壺中的向水正在沸騰。若恆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壺身傳到他的手掌,再到他的手臂,再到他的全身。
他的身體開始變輕。
不是飄浮的輕,而是一种存在感的稀薄——像是他正在被從這個世界中「抽離」。
然後,他感覺到了一種劇烈的拉扯。
不是來自某個方向,而是來自四面八方。他的身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狠狠地揉捏、壓縮、折疊——
他叫出聲來,但聲音在喉嚨裡消失了。
然後,一切都停了。
他睜開眼。
他躺在地上。
不是租屋的地板。是沙。
他坐起身,發現自己身在一片陌生的沙灘上。天色昏暗,空氣中瀰著一股鹹腥的氣味。遠處有海浪的聲音。
他低頭看自己——還穿著原來的衣服,牛仔褲、T恤、運動鞋。身體完整,意識清醒。
他到了?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
沙灘很長,延伸到視線盡頭。沒有船,沒有人,沒有任何人工的痕跡。只有沙、草、和遠處隱約可見的紅樹林。
這不是他魂穿中見過的那個沙嘴。
他走了一段路,試圖找到任何熟悉的標記——那個交易堆場、那個曬鹿肉乾的地方、那個荷蘭人劃地界的角落。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空蕩蕩的海岸。
他在海邊站了很久,直到開始感到頭暈。不是普通的頭暈,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虛脫,像是他的身體正在被這個時空緩緩地「排斥」。
然後,那股拉扯感再次出現。
這次更猛烈。他感覺到自己被猛地拽起,穿過一層又一層的——他不確定該怎麼形容——像是穿過一層又一層的水面,每一層都有不同的溫度、不同的壓力、不同的聲音。
他被吐了出來。
他倒在租屋的地板上,渾身抽搐。
過了很長時間,他才恢復了正常的呼吸。
他爬到書桌前,借著手機的光看向那把壺。
壺身還是熱的。但壺口邊緣的鹽痕——不見了。
不是變淡了,是完全消失了。壺口內緣乾淨得像剛燒製出來的一樣。
他伸手觸碰壺身。
什麼感覺都沒有。
沒有溫熱,沒有刺痛,沒有電流般的共鳴。
什麼都沒有。
壺死了。
他失敗了。而且,他損失了阿嬤給他的那把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
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躺在地板上,手裡還握著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時間是下午三點。
他失敗了。
第一次嘗試身穿,失敗了。
原因很明顯:他只是把血、井水、專注這些魂穿的條件做了一次「加強版」,但魂穿的條件並不等於身穿的條件。
阿嬤說過:身穿需要「天地人三才齊聚」,需要的不只是換水日和大潮,而是——必須是三月大潮,也就是太陽、月亮、地球三者連成一線、引潮力達到月均值三倍以上的特定時刻。這種日子整個農曆三月只有一次,錯過了就要再等十三年的下一個輪迴。
時機。
他還差一個最關鍵的條件:時機。
魂穿可以在任何換水日嘗試。但身穿,只有在三月大潮的時空之門才會開到足夠寬——窄到連意識都勉強擠過去,更別說整個人了。
他看了看日曆。
三月初五。
還有五天。
但他已經沒有壺了。
阿嬤的壺已經死了。工地那把壺,向水也已經消耗了大半。
他不可能再試了。
除非——
除非他能在這五天內找到第三把壺。
但阿嬤說過,百年祀壺不是隨便就能找到的。它必須是受香火連續供奉一百年以上的活壺,向水未曾乾涸。這種壺,整個台南可能只剩下不到十把。
他拿出手機,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撥了那個號碼。
響了很久,沒有人接。
他又打了一次。
這次,電話接通了。
「喂?」是一個年輕的女聲,帶著荷蘭口音。
「蘇瑪嗎?」若恆問。「我是林若恆。我需要幫——」
「我知道。阿嬤跟我講過你的事情。」
若恆一愣。「阿嬤?」
「對,陳金鳳阿嬤。她今天下午連絡我,她說你可能會打電話過來。」
若恆握緊了手機,心跳慢慢加速。「她說什麼?」
「她說,如果你打電話來,要跟你講——去蕭壠社的古公廨。那裡有一隻壺,是1723年麻豆社留下來的。年代久了一點,但是向水還活著。」
若恆閉上眼睛。
阿嬤早就知道他會失敗。
她早就知道他會需要第二把壺。
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蘇瑪。」
「嗯?」
「謝謝。」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不用謝我。快去。你的時間不多了。」
林若恆沒有立刻去找蕭壠社的壺。
他需要先理解自己失敗的原因。
說起來,他會認識蘇瑪,是因為成大歷史系的周教授拜託的。
周教授說:「我有一個荷蘭來的交換學生,研究17世紀台灣史,需要有人幫忙帶她跑田野。你在安平一帶做建築測繪,對那邊的地形比誰都熟,拜託你了。」
若恆那時候只點點頭,沒有多問。他是研究所時期透過成大建築系國際交流計畫去歐洲待過將近兩年的人——荷蘭萊頓交換一年、德國與法國實習各半年,德文能應付日常對話,荷蘭文磕磕絆絆能讀兩句,法文勉強點餐。溝通上,應該沒問題。
第一次嘗試的教訓很清楚:光是「想要過去」不夠。魂穿是意識的投射,只需要壺、血、井水、時機。但身穿是完整的位移——肉體、靈魂、存在本身的整體遷移。這需要的不只是個人的意願,而是整個時空通道的「開門」。
他重新讀了阿嬤留下的筆記。那些被潮氣爛毀的紙頁上,有幾段話他之前沒有特別注意:
「身穿不是人開門,是門開人進。人可以準備,但門只在天時地利同時到位時才開。」
「三月大潮,引力最強的時刻,是門縫最大的一刻。錯過這一刻,等十三年。」
十三年。他沒有十三年。
他必須在這次三月大潮成功。
他連絡了蘇瑪。
蘇瑪·凡·德·海登,萊頓大學考古博士生,荷蘭籍,正在成大交換一年,研究17世紀VOC時期台灣史。她能讀懂古荷蘭文手寫體,家裡祖上與VOC有些淵源。
他們在成大附近的一間咖啡店見面。若恆有時候會帶她去安平的巷仔內小吃——她特別喜歡阿嬤的米糕,說口感像荷蘭的櫠米布丁,甜鹹皆可。
「你怎麼看?」若恆問。
「學術上來說,這不可能。」蘇瑪喝了口咖啡。「但我看過那些祀壺的能量讀數——不是我做的,是高子齊用改裝的頻譜儀測的。那些壺周圍的電磁場讀數異常,特別是在農曆十五前後。」
「所以你覺得有可能?」
「我覺得,」蘇瑪放下咖啡杯,「有些事情,我們的理論框架還不夠解釋。但不代表它不存在。」
她從包包裡拿出一疊影印的資料。這是我從VOC檔案裡找到的。1625年到1627年間,大員一帶的潮汐紀錄。你看看這個——」
她指著一張表格上的數據。「1626年農曆三月初五,也就是陽曆四月二十一日,那天是大潮。而且根據紀錄,那天發生了一次異常的天文現象——太陽、月亮、地球成一直線,引力達到當月最大值。」
若恆看了看那個日期。
就是今年三月大潮的同一天。
「十三年的週期,」蘇瑪說。「上一次出現相同的潮汐與天文條件,是2013年。再上一次,1999年。」
「上一次有人成功穿越,是什麼時候?」
蘇瑪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確定要知道?」
「確定。」
「根據你阿嬤的筆記,上一次成功的身穿,是在1999年。執行者——」
她停頓了一下。
「是你阿嬤。」
若恆愣住了。
「阿嬤她……成功穿越過?」
「筆記上沒有寫她到了哪裡,有沒有回來。但筆記在1999年之後就中斷了,直到她重新開始記錄。」
「她回來了嗎?」
「這你要問她。」
若恆低下頭,看著咖啡杯中的漣漪。
阿嬤從來沒有告訴他這件事。
她只是把壺交給他,把日期告訴他,然後說:「你回來。」
她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
因為她經歷過。
「蕭壠社的那把壺,」蘇瑪說,「我查過了。1723年麻豆社古公廨的祀壺,向水從未乾涸。理論上,它的能量足以支撐一次身穿。」
「你會幫我嗎?」
蘇瑪推了推眼鏡。
「我幫你查資料。但儀式的事,我不懂。那是阿嬤的領域。」
她頓了頓。
「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
「如果你真的到了那邊,幫我帶一樣東西回來。」
「什麼東西?」
「任何刻有西拉雅符號的器物。哪怕是一小塊陶片也好。這對我的研究——」
她沒有說完,但若恆懂了。
「好。」
他們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知道,這不只是學術研究。
這是兩個不同時代、不同文化的人,共同在做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而他們只有一次機會。
三月初一。離大潮還有四天。
林若恆從蘇瑪那裡拿到了蕭壠社祀壺的資料:1723年麻豆社古公廨的壺,向水從未乾涸,能量至今仍可測量。
但她沒有直接把壺交給他。
「這把壺不是我的,」蘇瑪在電話裡說。「是蕭壠部落的公用財。你要用,必須經過他們同意。」
「他們會同意嗎?」
「你阿嬤已經打過招呼了。」
若恆沉默了一會兒。阿嬤又一次走在他前面了。
「但他們有一個條件。」蘇瑪繼續說。「你必須親自去,當面跟他們的耆老解釋你要做什麼。而且——」
「而且什麼?」
「他們想見你。他們說,如果你真的是『夢到那個少女』的人,他們有話要告訴你。」
蕭壠社在林若恆從前去過的西拉雅國家風景區深处。
耆老名叫潘吉元,七十多歲,臉上的皺紋像台江內海的潮汐線一樣密集。他坐在公廨前的石階上,手裡拿著一根竹菸斗。
「你就是陳金鳳的孫子?」他問。
「是。」
「你阿嬤年輕的時候,也來過這裡。」
若恆愣了一下。
「她來做什麼?」
「來問壺的事。」潘吉元吐了一口菸。「那時候她三十出頭,跟你現在差不多。她說她在做夢,夢到一片沙嘴,夢到一個少女。」
「她成功了嗎?」
潘吉元看著他,眼神很深。
「成功不成功,不是你能問的。我只知道,她來過,拿了壺,然後走了。壺後來回來了——但壺裡的向水,空了一半。」
「她用了半壺?」
「她用了半壺,回來了。」潘吉元磕了磕菸斗。「你阿嬤是第一個知道節制的人。她知道不能把壺用盡。」
他把一個用紅布包裹的東西遞給若恆。
「這壺,借你。不是給你。」
「我知道。」
「用完帶回來。」
「我會。」
潘吉元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若恆聽不太懂的話。不是閩南語,也不是華語——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語言。
像是西拉雅語。
然後潘吉元用華語重複了一遍:
「那個少女,她等了你很久。不要讓她等太久。」
若恆帶著蕭壠社的壺回到了安平。
他把三把壺並排擺在書桌上:
1. 工地挖到的壺(向水消耗約三成)
2. 阿嬤的壺(已死,向水耗盡)
3. 蕭壠社的壺(向水完整,從未被使用過)
第三把壺,是他最後的機會。
三月初五。大潮日。
他要在那天,用這把壺,成功到達1626年的大員。
然後,找到她。
那幾天,他反覆檢查所有條件:
- 壺:蕭壠社祀壺,1723年麻豆社古公廨,向水完整。確認。
- 血:他自己的。每天滴一滴,讓壺熟悉他的氣息。確認。
- 井水:安平古堡後山同源井,從未斷過香火。確認。
- 時機:三月初五,換水日加大潮。確認。
- 地點:安平古堡城牆遺跡公園,面對大海。確認。
一切都準備好了。
他只需要等待。
三月初四晚上,他收到了一通電話。
是打給他的,但電話那頭先是一片沉默,然後傳來一個聲音——
風聲。海浪聲。
然後,一個他從未聽過、卻莫名熟悉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他聽不懂那些音節,但意思卻直接印入了他的腦中:
「你快到了。」
電話斷了。
若恆握著手機,心跳如鼓。
那是她的聲音。
跨越四百年,透過某種他無法解釋的方式,她聽到他了。
而她,也在找他。
2026年四月二十一日,農曆三月初五。
下午兩點半,林若恆站在安平古堡城牆遺跡公園的轉角處。
他穿著最簡單的衣服:棉麻長袖、深色褲子、布鞋。他已經實驗過多次,確認這些材質在過去不會太突兀——至少比牛仔褲和運動鞋好得多。工具帶裡裝著捲尺、雷射測距儀、施工圖、平板電腦、以及一個小型水壺——裡面裝的是同源井水。
壺,放在背包的加厚夾層裡。
手機顯示的潮汐預報:14:47,滿潮,水位+1.52米。
還有十七分鐘。
他站在城牆轉角處,這裡是他多年前魂穿時確認的最佳地點——面向大海,背靠熱蘭遮城遺址,能量場最為集中。
周圍有遊客,但不多。大部分人集中在安平古堡的博物館這邊,城牆遺跡公園這邊只有幾個散步的老人和一個釣魚的中年人。
他從背包裡取出壺。
蕭壠社的壺比他之前用的那把大一些,壺身的紋飾也更粗獷——不是精細的鹿紋,而是一種更原始的、帶有凿刻痕跡的幾何圖案。但壺口內緣的水痕顯示,向水仍然活躍。
他把壺放在城牆的一塊平坦石面上。
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玻璃瓶——裡面是他這幾天每天收集的血,總共大約五十毫升。不是特別多,但阿嬤的筆記上寫過:「血不在多,在意純。一滴就夠引路,多了反而濁。」
他把瓶中的血緩緩倒入壺口。
血流入壺身的聲音,在午後的安靜中格外清晰。
然後,他打開水壺,將同源井水注入壺中。
井水與血在壺腹中混合,看起來就像普通的暗紅色液體。但當最後一滴井水落下時,壺身突然微微震動了一下。
不是物理的震動。是一種若恆只有在他自己「進入」狀態下才能感覺到的共振。
壺醒了。
他抬頭看向海面。
海平線上有什麼東西正在變化。不是普通的漲潮——水位確實在上漲,但不僅如此。空氣中有一種他無法描述的壓力,像是整個天空正在往下壓,而大海正在往上推。
城牆下的釣魚人開始收拾東西,嘴裡嘟囔著什麼。老人們也加快了腳步,往高處走。
直覺告訴若恆:大潮提前了。
不是14:47。
是現在。
他低頭看手機:14:43。
比預報早了四分鐘。
他沒有時間猶豫。
他雙手握住壺身,閉上眼,在心中默念:
我要到那裡去。到她在的地方。
壺身開始發熱。
這次不是微溫,而是一種灼燙——像是壺中的向水正在以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燃燒」。熱量從壺身傳到他的手掌,再到手臂,再到胸腔。
他的身體開始變輕。
但這次和第一次嘗試不同。第一次是粗暴的拉扯,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揉捏他。這次,是一種更為有序的「折疊」——像是他的存在正在被小心翼翼地、一層一層地「包裝」起來,準備通過一個極其狹窄的通道。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縮小。
不是物理意義的縮小,而是存在感的壓縮——他的整個人,包括衣服、工具帶、背包裡的所有東西,都在被壓縮成一個極其微小的「點」。
然後,那個「點」被彈射了出去。
穿過一層又一層的——他不確定該怎麼形容——像是穿過一層又一層的水面,每一層都有不同的溫度、不同的壓力、不同的聲音。
第一層:現代安平的車流聲、冷氣壓縮機的嗡鳴。
第二層:日治時期的軍歌、蒸汽火車的汽笛。
第三層:清代的鑼鼓、廟會的鞭炮。
第四層:明代的號角、戰鼓。
第五層——
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只有風。只有浪。只有鳥鳴。
他睜開眼。
他站在一片沙嘴上。
天色是黃昏與黎明之間那種曖昧的藍,潮風帶著鹹味與草香。眼前是一片開闊的河口,河水注入大海,形成一片裡外參差的沙洲。遠處,幾艘中式帆船擱淺在淺灘上。
他低頭看自己。
還是那件棉麻長袖,那條深色褲子,那雙布鞋。工具帶還在,背包還在。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沙。
沙從指縫間流下。
真實的觸感。真實的重量。真實的溫度。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
沙嘴上有人。
不是一個、兩個,而是一群。有穿著粗布短衣的漢人,有穿著日本服飾的商人,有更多的是穿著鹿皮背心的西拉雅族人。
他們在交易。
鹿皮被一張張攤開。鹿肉乾被捆成小捆。陶甕裡盛著深褐色的粗糖。
這不是夢。這不是魂穿。
這是1626年的大員。
他真的到了。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事實,就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漢語,不是日語,不是荷蘭語。
是西拉雅語。
他轉過頭,看見一個西拉雅少女正站在堆場的邊緣,手裡抱著一個木箱。
她大約十六、七歲,穿著一件簡單的鹿皮胸衣,頭髮用布條束在腦後。她的臉被夕陽的餘暉照亮了一半,輪廓柔和,鼻樑挺直。
她正在把木箱裡的陶壺一個一個取出來,擦拭乾淨,排成一排。
她的動作很仔細,像是在處理什麼珍貴的寶物。
然後,她的手指在其中一把壺的壺身紋路上停了下來。
那個紋路——若恆認得。
百合。
少女的手指在百合圖案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無意識地、輕輕地觸碰了一下自己的腰間。
那個動作。
若恆的心跳停了半拍。
就是她。
莉安。
他站在十幾步之外,看著她。
她沒有注意到他。她只是繼續手中的工作,一個一個地擦拭那些陶壺,動作安靜而專注。
若恆想開口叫她。但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他不知道她在這個時代叫什麼名字。他不知道她是否認識他。
他只知道,他終於站在了她面前。
四百年。
他用了四百年,終於走到了這裡。
然後,少女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她抬起頭,看向他。
不是看向他的方向——是看向他。
她的眼神穿過人群,穿過堆場上繚繞的煙霧,準確地、毫無偏差地落在他的眼睛上。
她看見了他。
不是魂穿中那種「感知到存在」的模糊感應。而是真真切切的、目光對目光的看見。
她愣住了。
手中的陶壺差點滑落,她趕緊接住,放回木箱裡。
然後,她站起身,看著他。
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
只是看著他。
眼神中有一種若恆無法完全辨認的情緒——不是驚訝,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像是認出了某個她一直在等待的人。
即使他們從未見過面。
即使他們之間隔了四百年的時間。
她認出了他。
而他,也認出了她。
夕陽在這一刻沉入了海平面以下。
天色暗了下來。
沙嘴上的交易還在繼續,沒有人注意到堆場邊緣的這一幕。
只有他們兩個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在1626年的晚風中,靜靜地對視。
若恆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知道,他終於到了。
而她,就在那裡。
林若恆不知道自己站在那裡看了她多久。
也許是幾秒鐘,也許是幾分鐘。時間在這種時刻變得不可靠。
最終,是少女先移開了視線。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陶壺,又看了看四周——堆場上的人還在忙碌,沒有人注意到這一角的靜默。然後,她做了一件若恆沒有預料到的事。
她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不是點頭致意。不是打招呼。而是某種更深層的確認——像是在說:「我知道你來了。」
然後,她轉過身,抱著木箱,朝堆場的另一端走去。
她沒有回頭。
但她走得不快。
若恆明白了:她在等他跟上。
他跟在少女身後,隔著大約五六步的距離。工具帶的重量提醒著他,他不再是旁觀者了——他是這裡的一部分,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聲響,都會對這個時空產生影響。
少女抱著木箱,穿過堆場,走過曬鹿肉的曬場。經過一個正在整理肉乾的老年婦女身邊時,少女放慢了腳步,用西拉雅語低聲說了句話。
若恆聽不懂語言,但他看懂了大致意思:「我去把壺放好。你繼續。」
老年婦女點頭,沒有抬頭看若恆。
少女繼續走。
若恆跟著她。
他們走過了整個沙嘴的邊緣,來到一片稍微低窪的地方。這裡有幾個用木架和棕櫙葉搭成的簡易棚架。棚架下面,擺著大大小小的陶壺——有些是空的,有些裝著水,還有些用紅布蓋著。
少女把木箱放在其中一個棚架下,開始把壺一個一個地取出來,排放在指定的位置上。她的動作依然很仔細,但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知道身後有人在等她。
若恆站在棚架外面,看著她工作。
所有壺都放好之後,少女轉過身,面對他。
近距離看她,若恆發現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裡映著最後一絲夕陽的餘光。她的皮膚被海風曬成了淺棕色,手上有薄繭——那是長年處理鹿皮和陶壺留下的。
她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用一種若恆聽不太懂、卻能奇蹟般理解其意涵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不是西拉雅語。不是漢語。不是日語。
是一種介於所有語言之間的、直接的「意思傳遞」——就像魂穿中他曾經歷過的那樣。
但她口中發出的声波,確實是真實的語言。而她的嘴唇在動,若恆看見了那些音節:
「Sakam.」(你來了。)
若恆知道這個詞。他在西拉雅語的資料中讀過——「Sakam」是族人之間的問候,大意是「你在這裡」或「你來了」。
他想回答,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張了張嘴——
「林若恆。」他說。用的是現代漢語。他知道她可能聽不懂,但他需要告訴她自己叫什麼。
少女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咀嚼這幾個音節的發音。
然後,她說了自己的名字。
只有一兩個音節。若恆不確定該怎麼寫——那不是漢語能完整記錄的發音。但他記住了那個音。
在後來的日子裡,他會慢慢知道該怎麼用漢字去標記那個名字。但在此刻,他只是把它記在心裡。
那是她的名字。
1626年的她。新港社的她。
少女——他暫時還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指了指棚架旁的一塊平整的石頭,意思是「坐」。
若恆坐了下來。
她自己也蹲了下來,與他保持大約一臂的距離。她看著他,眼神中有好奇,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種若恆說不出來的東西。
像是在看一個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卻從未真正見過面的人。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然後,少女伸出手,指了指若恆的工具帶,又指了指自己的腰間。
若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工具帶——上面掛著捲尺、雷射測距儀、平板電腦。
然後他明白了:她在問他腰間是什麼。
他把捲尺取了下來,遞給她。
少女接過捲尺,翻看了一會兒。她對上面的刻度感到困惑,但對尺身的材質——金屬與塑膠的組合——表現出了一種強烈的好奇。
她用指甲輕輕刮了刮尺面,又放在耳邊聽了聽。
然後,她把尺子還給了若恆,搖了搖頭。
那個動作的含義很明顯:這不是這裡的東西。
若恆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但他也不需要解釋。因為少女的眼神已經告訴他:她知道了。
她不知道他從哪裡來、怎麼來的。但她知道他不屬於這裡。
就像他知道她也不屬於他的時代一樣。
遠處,一個族人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少女站起身,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她轉過頭,看著若恆,用那種直接的「意思傳遞」說了一句話:「跟我來。不能讓別人看到你。」
她轉身走向棚架後面的小路。
若恆站起身,跟了上去。
夜色正在落下。1626年的大員,沒有路燈,沒有霓虹,只有星星和月亮。
他跟著她,走上一條蜿蜒的小路。
前方,他看見了部落的輪廓。
新港社。
他要找的地方。
他要找的人。
就在前方。
小路兩旁是密密的竹林與檳榔樹。
少女走得很快,但腳步很輕,像是習慣了在夜裡行走。若恆跟在身後,盡量不發出聲響。他的布鞋踩在泥土上,每一步都真實得不像話。
他們走了大約十分鐘。
然後,部落出現了。
不是若恆在歷史照片中見過的任何景象。沒有固定的建築格局,沒有整齊的街道。只有錯落有致的竹屋與木架,散佈在一片稍微高起的平地上。屋與屋之間,種著香蕉、芋頭、和某種他辨認不出的作物。
空氣中瀰漫著柴火的煙味、煮食的香氣、以及一股淡淡的——他辨認了一下——澤蘭的清香。
幾個族人坐在屋前,看見少女走過,朝她點了點頭。有人多看了若恆一眼,但沒有說什麼。
少女帶著他走到部落邊緣的一間小屋前。
屋子不大,以竹子為骨架,外層糊著泥土,屋頂覆蓋著棕櫙葉。門是一塊可以移動的木板。
少女推開門,示意若恆進去。
屋內很暗。少女跟進來,從角落裡摸出一盞油燈,點燃。
燈光照亮了整個空間。
屋內的陳設很簡單:一張用竹片編成的床,上面鋪著鹿皮;一個矮桌,上面放著幾個陶碗和一把木匙;牆角堆著一些工具和布料。
但最讓若恆注意的,是牆上掛著的一塊布。
那塊布已經很舊了,邊角的線頭已經鬆脫,但上面的圖案仍然可辨——黃色的線條,繡在一塊深褐色的底布上。
百合。
少女注意到他的目光,轉頭看了看那塊布,又看了看他。
然後,她做了一件若恆沒有預料到的事。
她走到牆邊,把那塊布取了下來,輕輕地遞給他。
若恆接過布,手指觸到布面的那一刻——
一股電流般的感覺竄過他的全身。
不是疼痛。是一種共鳴。像是這塊布中封存了某種與他體內的東西完全相同的頻率。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布。
百合的圖案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黃色的線,一針一針,繡得仔細而均勻。這不是機器縫製的,是手工的。每一針都帶著某種他無法言說的——
情感。
他把布輕輕地還給少女。
少女接過布,重新掛回牆上。然後,她轉過身,看著他。
這一次,她的眼神中沒有了之前的警惕。
只有一種若恆在無數個夢境中、無數次魂穿中、無數個碎片中見過的東西。
安靜的、深沉的、跨越時間的——
熟悉。
她開口了。
這次用的是漢語。生硬的、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但確實是漢語:
「你……從哪裡來?」
若恆看著她。
他知道,這個問題,他可以用很多方式回答。
但他選擇了最簡單的一個:
「很遠的地方。」
少女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問了第二個問題:
「你……為什麼來?」
若恆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映著油燈的火光,也映著他自己的臉。
他知道,他應該告訴她真相。告訴她他來自四百年後,告訴她他在夢中見過她無數次,告訴她他來這裡是為了——
但那些話,在這一刻,都顯得太過沉重。
所以,他只是說了一句話:
「因為妳在這裡。」
少女看著他。
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地、幾乎不可察覺地,點了一下頭。
像是聽懂了。
又像是,她早就知道答案。
屋外,夜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油燈的火光在牆上投下兩個人的影子。
一個來自2026年。
一個來自1626年。
他們之間隔了四百年的時間,但此刻,他們坐在同一間屋子裡,被同一盞燈照亮。
少女——莉安——坐在矮桌的另一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觸碰了一下腰間。
那個動作。
四百年不變的動作。
若恆看著那個動作,心中湧起一種他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感受。
不是喜悅,不是悲傷,不是驚訝。
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東西。
像是終於到達了一個他一直在尋找的地方。
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他一直在尋找的人。
像是——
回家。
他知道,他只有三十天。
三十天之後,子時,他會被強制拉回。
三十天的時間,在這個1626年的新港社,與這個名叫莉安的少女一起。
三十天的時間,去了解她是誰、她在做什麼、她為什麼會在每一個時代都以不同的身分出現。
三十天的時間,去弄清楚他來到這裡的真正目的——不只是找到她,而是——
做什麼。
但那些,是以後的事了。
此刻,他只是坐在這裡,看著她。
而她,也看著他。
油燈的火光輕輕搖晃。
屋外的風,帶著澤蘭的清香,穿過竹林,穿過四百年的時間,輕輕地吹過他們的臉。
(全文暫止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