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平靜的水路

二〇二六年三月三日。臺南市中西區。元宵節前夕。

天還沒有亮透以前,林若恆就醒了。

不是被手機鬧鐘叫醒的,而是被臺南舊城區那種特有的、充滿生命力的市井頻率給震醒的。首先是巷口水仙宮市場邊緣,幾輛發財車倒車時發出的尖銳「嗶嗶」聲,接著是沉重的帆布被猛力拉開的劈啪聲,然後是豬肉攤與青菜盤商開始下貨的悶響。這些聲音透過沒有氣密效果的老式木框毛玻璃窗,毫無保留地鑽進他的三樓房間。伴隨著這些外來聲響的,是樓下廚房裡,水龍頭嘩啦啦的水聲,以及阿嬤用粗糙的手掌在不鏽鋼盆裡用力搓洗糯米的沙沙聲。

手機就扔在床邊的木棧板上,螢幕依然黑著。他伸手摸過來,按亮螢幕看了一眼:5:07,2026年3月3日(農曆正月十五)。

他今年實歲二十六,虛歲二十七,去年剛當完四個月的兵。成大建築研究所碩士畢業後,他在一家在地建築師事務所當工地專案負責人,剛滿三個多月。事務所老闆口頭上說「表現好再說」,但他心裡有數——建築這行,學歷只是門票,現場經驗才是試煉。雖然碩士班期間他曾透過成大建築系的國際交流計畫,先後到荷蘭萊頓交換一年、德國與法國實習,專攻歷史建築材料與古蹟修復,能以德語、荷蘭語與法語應付基本溝通,但在實務現場,他目前的身分更像是工地主任兼工友,也就是什麼雜事都得扛的菜鳥。

從老公寓拉皮到透天結構補強,他每天的生活被CAD上的平行線、測繪圖、與工班博弈以及無止盡的建築法規填滿。所上的老師最近一直在催他回去唸博士班,參與熱蘭遮城與普羅民遮城的結構補強研究計畫,但他看著業界的生態,心裡還在猶豫:這真的是他想要的人生嗎?

父母都在新竹科學園區工作,標準的科技業輪班星人,一年到頭只有清明、端午和過年才短暫地回到臺南。從考上成功大學建築系那年開始,若恆就搬進了中西區這間二樓半透天厝跟阿嬤為伴。

這裡沒有科學園區那種光鮮亮麗的玻璃帷幕大樓,也沒有宏偉壯闊的自然景觀。透天厝緊鄰著近年來因為文創而爆紅的神農街與正興街、海安路,周邊全是非常密集的民宅、終年香火鼎盛的廟宇、曲折得像迷宮般的紅磚巷弄、以及那些總是被機車和盆栽占滿的騎樓。這棟房子的磨石子地板,夏天踩起來冰涼,冬天則透著一股淡淡的潮濕味,牆壁的毛細孔裡,彷彿永遠吸附著阿嬤那鍋陳年滷肉燥的香氣。

若恆坐起身,抓了抓睡得凌亂的頭髮,隨意套上一件有些褪色的排汗衫。走下狹窄陡峭的磨石子樓梯時,他習慣性地放輕腳步。

二樓的客廳還沒開大燈,只有神明桌上那兩盞發著微弱紅光的「神明燈」,在昏暗中勾勒出觀音神像與祖先牌位的輪廓。空氣中飄浮著昨晚點剩的沉香氣味。然而,若恆的視線總會不由自主地越過神像,落在神明桌旁邊,那個靠牆放置的暗紅色小木櫃上。
那個木櫃比神明桌低了半尺,櫃門緊緊關著,上面貼著一張已經泛黃褪色的小紅紙,因長年香火與煙塵燻染已帶有暗褐的斑駁。這是一只西拉雅族的「祀壺」。對他們而言,壺裡裝的不是水,而是祖靈居所。

每逢農曆的初一、十五,也就是海邊滿潮的大潮日,阿嬤總會恭敬地打開櫃門。她從不讓他靠太近,但若恆從門縫間看過好幾次:阿嬤換掉壺外淺盤裡的清水,說水是活的,會跟著海邊的潮汐一起漲退。而那只壺本身,從壺口到壺底,被一塊褪了色的紅布嚴嚴實實地裹住,縫線密到連壺的形狀都只能勉強看出一個圓弧輪廓。紅布上打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阿嬤從沒解開過。若恆從小到大,從未看過那塊布底下是什麼。

「查埔囡仔手莫亂摸,細漢就交代過。你大漢了愛記得(男孩子手別亂摸,小時候就交代過。你是大人了,要記得)。」

樓下傳來阿嬤的聲音,精準得像是在背後長了眼睛。若恆走進廚房,阿嬤正背對著他,站在那口長年被爐火燻黑的快速爐前,俐落地用大木勺翻拌著剛蒸熟的長糯米。熱騰騰的白色水氣像雲一樣將她瘦小的身軀包圍。她的米糕只在家門口賣,老客人時間到了自己會來。為了準備中午那批,她每天凌晨四點就要起床。

臺南的傳統小吃,很多都是「透早」的生意。像牛肉湯、虱目魚粥,都是給早年去魚塭或工地做粗活的工人補充體力的。這帶早上有水仙宮市場那種摩肩擦踵、熱鬧非凡的菜市場風景;到了晚上,海安路兩側的露天酒吧和熱炒店又會爆發出另一種屬於年輕人的夜生活喧囂。而阿嬤那鍋家傳的米糕,就在中午那段短暫的喘息空檔掀開蒸籠——像一顆被時光遺留下來的舊錨,穩穩地定在快速變遷的城市裡。

阿嬤的動作很輕,拌米的節奏像是在唸誦某種古老的經文,沒有一絲做生意那種急躁或市儈的氣息。在老一輩的親戚口中,她是從佳里北頭洋嫁過來的「尪姨」(西拉雅族的女性祭司)。

在阿嬤的規矩裡,活壺是神聖的。一般人若是不小心碰觸到壺,晚上可能被阿立祖托夢,看到一些過去的影像。阿嬤總警告他,男孩子陽氣重又容易衝動,絕對不能去碰那只壺,連紅布都不能摸。那只壺在他生命裡就像一個被下了封印的啞謎,永遠只是一個裹著布的輪廓。

「我出去騎車了。」若恆喊了一聲。

「騎卡慢咧,轉來食糜(騎慢一點,回來吃粥)。」阿嬤頭也沒回地答道。

清晨五點半,若恆牽著單車走出大門,跨上座墊。這是他每天上班前鍛鍊身體與腦袋的時間。沿著鹽水溪畔騎行二十幾公里,讓身體和腦袋在清晨海風中徹底甦醒。

他沿著民生路往西騎。這個時間的臺南市區還有一種難得的清冷感,沒有白天那種塞滿觀光客和外送機車的擁擠。經過安平路時,一旁的臺南運河水面平靜無波,倒映著岸邊昏黃的路燈微光。這條運河曾經是日治時期最重要的航運及漁船進出內港樞紐,現在雖然只剩下觀光遊船,但水面上偶爾還是會飄來一陣屬於水底淤泥的腥氣。

進入安平舊聚落後,那些一般人眼中的破敗老屋,在他眼裡都是結構與歷史的標本。清晨沒有觀光客,只有幾隻流浪貓在巷弄間穿梭。他騎過安平古堡那段斑駁的紅磚牆。晨霧附著在磚面上,讓四百年前的砂岩輪廓顯得模糊。熱蘭遮城遺址的結構在霧中若隱若現——石砌地基、坍塌的三角稜堡、化為榕根溫床的殘缺女牆。這座要塞在十七世紀時是東亞最堅固的堡壘之一,如今只剩下被時光與植物根系撕裂的磚石。他用眼睛測量那些缺口的角度,試圖在腦中還原它曾經的模樣。德記洋行旁著名的安平樹屋,巨大的榕樹鬚根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緊緊勒住紅磚牆與屋頂,展現出植物吞噬人造物的狂野力量。清晨的安平古堡與樹屋,在霧氣中更添了幾分神祕與蕭瑟。

他沿著北面騎上鹽水溪畔的單車道,經過鹽水溪出海口的四草大橋。一上橋,視野瞬間從擁擠的巷弄被拉開。海風毫無遮蔽地從臺灣海峽那端狂吹過來,三月臺南的海風依然帶著些許寒意,以及濃濃的海水鹹味。橋的左邊是一望無際的汪洋,右邊則是廣闊的臺江國家公園,點綴著紅樹林與零星的候鳥。

河口的泥灘地在破曉前的微光中還顯得有些黯淡。退潮後,大片大片用竹子搭成的蚵架裸露出來,像是在水面上布下的一個個神祕陣法。若恆放慢了踩踏的節奏,他騎這條路線從來都不是為了追求速度或鍛鍊心肺,他是為了「看」。在這裡可以感受自然寧靜的力量與人類文明的痕跡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動態的生態畫卷。若恆停下單車,看著這片被稱為「臺江國家公園」的濕地。這裡曾是浩瀚的內海,如今卻成了候鳥的避風港。

若恆把腳踏車停在四草大眾廟前的木棧道旁。他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放眼望去,遠方淺灘的積水反射著天空逐漸泛白的漸層色,水面上只剩下零星的幾十隻候鳥。

其中,幾隻黑面琵鷺正縮著脖子,單腳站立在淺水中休息,牠們長長扁扁、形似湯匙的黑色鳥喙插在羽毛裡。在牠們旁邊,有幾隻腳極長、身形優雅的高蹺鴴,正邁著細細的紅腿在水裡輕盈地涉水而過;偶爾還能看到反嘴鴴低著頭,用牠那往上翹的獨特嘴喙在泥灘地裡左右掃動,尋找底棲生物。

記憶突然被拉回到十五年前。他十一歲那年的冬天,阿公騎著那臺會噴著藍色廢氣的野狼125,讓他坐在油箱上,一路載他來到這裡。那時候,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上百隻白鷺鷥同時起飛。那些巨大而潔白的翅膀在空中整齊地拍打,發出像一陣強風猛然吹過綠色稻浪般的震撼聲響。

阿公那時候指著遠方,用濃濃的海口腔臺語對他說:「你看,以前這整個遮規片攏是臺江內海(以前這整片都是臺江內海),船會當直接開到府城。後來塗沙積起來變鹽田,鹽田收起來變魚塭,這魚塭一格一格被填平、變建地,攏變成起厝的建地。」
確實如此。單車道旁岸邊原本是一大片林地與魚塭,現在遠處幾臺黃色的怪手停在泥地上,履帶壓出了深深的泥溝,正準備將這片土地鋪上柏油與水泥。

若恆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木棧道旁設立的一塊斑駁的解說牌上。

牌子上用中英雙語寫著:四草,古稱「北汕尾」。四百年前,這裡是西拉雅原住民的漁獵地,他們乘著竹筏在內海捕魚。一六二四年,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船隊首次在此靠岸;明鄭時期,這裡成了水戰的戰場;日治時期,日本商社還會特地來此處漁村收購烏魚子。

一個地方,在短短四百年裡,換了四個名字,歷經了四種不同統治者的足跡。

風從西邊的臺灣海峽吹來,掠過空曠平靜的魚塭。魚塭裡的打水車這個時間還沒開啟,偌大的水面像一面完美的鏡子,映照著天空從鐵灰色逐漸轉為魚肚白的光澤。

站在這片土地上,若恆忽然有一種奇妙的錯覺。身為一個整天畫著現代建築結構圖的人,他覺得這條古老的水路其實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它只是不斷地改變形狀。以前是深邃無底的內海,後來變成了淺淺的鹽田與魚塭,以後,它可能又會被灌入大量的混凝土,變成一棟棟堅固的透天厝和高樓。

水會記得自己曾經流過的形狀,鳥會記得每年南下的路線,只有人類,會在不斷填海造陸的過程中,輕易地忘記腳下曾經是一片汪洋。

回程的路上,陽光已經完全撥開了晨霧,把鹽水溪兩岸的魚塭照得閃閃發亮。

早上七點,若恆準時回到中西區的家。他家是那種在老市場旁窄窄的透天厝,從巷口望過去,只能看到二樓半的屋頂尖角。這是他們家祖傳三代的房子,歷經戰爭、水災和幾次莫名的火災,海安路拓寬、挖海安路地下街,都沒拆到。

一推開門,阿嬤已經在客廳的圓桌上擺好了早餐:兩大碗地瓜清粥,一盤炒得翠綠的空心菜,還有一小碟黑得發亮的脆瓜。

廚房裡的瓦斯爐正開著大火,中午要用的米糕已經上了那個巨大的木製大蒸籠。木頭的香氣、糯米的甜味,混雜著阿嬤那鍋用了幾十年的陳年老滷汁的濃郁肉香,化作陣陣白煙往上竄,讓整間屋子充滿了食慾。
若恆看著阿嬤忙碌的背影,想起阿嬤常說這鍋滷汁是「活的」,每天都要加新料、要攪動,就像這座城市底下的水脈,從來沒有真正靜止過。他放下背包走過去想幫忙,卻被阿嬤揮手趕開:「去洗手坐好,糜欲好矣(粥要好了)。」

與清晨的寧靜不同,門外的巷子現在已經徹底甦醒了。隔壁鄰居發動老舊的二行程機車,噴出一陣白煙;提著紅色塑膠袋的阿姨們剛從水仙宮市場買菜回來,站在巷口大聲地討價還價;遠處還能聽到收音機裡傳來的臺語賣藥電台廣播。臺南的早晨,就是在這種熱鬧得近乎嘈雜的生命力中展開的。

「看什麼?食啦(看什麼?吃啦)。」阿嬤解下圍裙,用筷子敲了一下他面前的碗,發出清脆的一聲「鏘」。

若恆坐下來,端起碗,吃得很快。熱粥下肚,胃裡暖呼呼的,把剛才在海邊吹的寒氣全都驅散了。
阿嬤也坐了下來,一邊小口喝著粥,一邊問:「你今仔日事務所無閒無(你今天事務所忙不忙)?」

若恆嚥下一口菜:「還好。今天要下安平,去看一間準備要改建成民宿的老屋。屋主長年在國外,說後院有一口古井,怕以後有客人掉下去,叫我們先去會勘一下。」

阿嬤夾醬瓜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懸在半空中。她沒有抬頭,語氣突然變得有些嚴肅:「老房子別亂拆,地基主會生氣,以後做工會卡卡(會不順利)。動工前一定要祭拜地基主。」
「我知道啦,阿嬤。」若恆點點頭。他很清楚阿嬤對於老舊事物的敬畏。阿嬤把那一小碟醬瓜往他這邊推了推,眼神依舊沒有看他。

吃完飯,若恆換上一件稍微正式的卡其色襯衫和工作褲,騎著電動機車前往臺南市政府旁的建築事務所。八點半的臺南街頭已經完全塞滿了人車。趕著上班的機車族像沙丁魚一樣擠在紅綠燈前;載著成堆高麗菜的藍色小貨車在狹窄的車道間穿梭;騎樓下賣肉粽和碗粿的攤子前大排長龍。這些充滿著油煙味、廢氣味與喧嘩聲的日常,構成了這座四百年古都最真實的煙火氣。

到事務所拿了雷射測距儀與工具袋,他隨即跨上機車,沿著運河畔朝安平舊聚落的古宅騎去。市政府與事務所所在的「五期重劃區」,有著全臺南最筆直寬廣的柏油路。但若恆心裡很清楚,輪胎底下這片平坦堅硬的現代陸地,在四百年前全都是海水的「臺江內海」,是歷經幾個世紀的淤積與現代填海造陸工程成為現在的陸地。

今天是農曆十五的大潮。機車沿著臺南運河畔行駛,停等紅綠燈時,他瞥了一眼運河。深綠色的河水才剛開始漲,水位還低,斑駁的石砌護岸露出長長一道濕痕——那是剛才退潮留下的水線。滿潮要等到中午過後。但月亮看不見的引力已經在拉了,帶著微鹹的海風,循著古老內海的記憶,無聲無息地從臺灣海峽往內陸推進。

夾在充滿機車廢氣與喧囂的車流中,若恆腦裡盤算的,依然是那棟老宅的樑柱結構與管線配置:後院古井的位置、封填的水泥量、舊磚井壁能不能承受施工震動。紅燈轉綠時,他催動油門,運河水面忽然拍了一下護岸,聲音很輕,卻像有人在空陶器裡敲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阿嬤那句「老房子別亂拆」被風捲進安全帽裡,很快又被車流聲蓋過。

而安平那口尚未掀開的井,正把滿潮的微鹹氣味,一點一點往地底深處收回去。

第二章 童年與傳說

二〇二六年三月三日。臺南市安平區。元宵節。

早上九點半,若恆騎機車來到安平。

三月初的風還帶著海的涼,他穿著薄刷毛外套,手套只戴了半截。安平的早晨有觀光客也有在地人,薄薄的春陽把延平老街的紅磚烘得微暖,蜜餞行和蝦餅店的老闆縮著手,把一包包試吃品擺出來。

事務所接的案子在古堡後方的中興街,那是一間屋齡超過一甲子的老屋,準備翻修成特色民宿。屋主長年在加拿大,委託書早就簽好,特別交代:「後院那口井要處理,怕以後客人掉下去。」圖面上用紅筆圈起,寫著「既有古井,建議封填」。

若恆到現場時,師傅已經把後院的雜草與廢棄物清掉。四周磚牆斑駁,地上還留著以前曬衣服的竹架痕跡,牆角長滿蕨類。井口用兩塊厚重木板蓋著,旁邊拉著黃色警示膠帶。

他走近時,注意到井口旁的磚牆上固定著一支已經鏽跡斑斑的鐵管,尾端接著一個手工打的壓水器(壓水筒)。阿國說,早期安平還沒有自來水的年代,這口井是附近住戶的主要水源。後來自來水普及了,屋子一代代傳,歷任屋主怕井廢掉會「斷了根」,就把井改裝成公用壓水井,供附近住戶與觀光客取水。

「十幾年前市公所有補助老屋接自來水,附近住戶才慢慢停用。阮阿公彼時還有來這个壓水筒摣水來澆花(我們阿公那時候還有來這裡打水澆花)。」阿國點起一根菸,白霧在涼空氣裡停得久一點,「不過有水才不會發臭,觀光客也愛來這个壓水筒洗手,代替路邊洗手台——算是古早味教育啦。」

若恆笑:「阿國你又在講古。」

「真的啦。」阿國把菸灰彈進鐵桶裡,「我阿公講,日治時代船員上岸就往這丟錢。來安平玩的人都把它當許願池。阮囡仔時陣攏不敢下去撿,講裡面有神明在顧(我們小時候都不敢下去撿,說裡面有神明在顧)。」

師傅搬來鋁梯,架進井裡。井其實不深,大概三公尺左右,井壁是日治時期的紅磚,縫裡長滿翠綠的水蕨與濕滑的青苔。踩到底,水淹到小腿肚,冷得讓若恆起雞皮疙瘩,三月初的井水比空氣還冰,清澈見底。

手電筒光束一掃,他發現井壁中段卡著一個東西。半截陷在磚縫裡,外面包滿陳年爛泥,形狀圓圓的。

「有東西。」若恆伸手去摳。泥很緊,借了把小鏟子沿邊緣一點一點挖,出來是一個灰褐色陶壺。壺身鼓腹、短頸。壺口並非敞開,而是被一塊已經老化變黑、質地如同硬皮革般的碳化紅布,以及混有貝殼砂與樹脂的黑色封口膠泥給死死封住。只有封口邊緣有些微的龜裂,上方磚縫滲下來的井水,正一滴一滴打在壺口封泥的微小凹陷處,發出很輕、很空的「咚、咚」聲。在井底聽水滴落進陶腹的聲音,竟覺得不像地下水,反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敲門。

壺很髒,紋路都被硬泥蓋住。他爬上來把壺放進水桶沖洗,泥水如墨流下,漸漸露出原本顏色。

井底師傅再撈,撈起一把黑糊糊的東西,沖水後竟是幾枚古錢。有日治時期的一錢銅板和昭和年間硬幣,鏽得只剩輪廓。這些錢沒卡在壺裡,而是散落泥底。

「這不是古蹟啦,」阿國看一眼,「這是私人土地內挖著的,算是屋主的東西。屋主講你清一清代為保管,改天再還他就好。」

若恆沒立刻應聲。他先拿手機拍下井壁、壺卡住的位置和古錢散落範圍,又在圖面旁補一行字:井壁異物,暫存確認。這東西不像一般廢料,不能隨手丟。他只用水沖掉外層厚泥,沒再刮紋路,放進塑膠籃瀝水。「我先帶回事務所陰乾,下午問主管跟屋主怎麼處理。」

中午十一點半準備收工,阿國說安平產蚵就是要吃蚵捲,店面就在老街旁走兩步就到。騎樓下擺幾張白鐵桌,油鍋滋滋響,炸蚵捲的香混著三月初的涼風撲來。老闆娘忙得額頭冒薄汗,不用問就喊:「魚丸湯、大的肉燥飯、蚵捲各兩份。」

阿國端熱湯上桌,白煙在涼空氣裡特別明顯。若恆脫下外套掛椅背,手還有點冰,看著碗裡手工魚丸,湯頭有臺南特有的淡淡柴魚甜味。他拿了醬油膏加點綠芥末準備沾蚵捲。阿國說還好早點來,不然都嘛要排隊。旁邊一桌戴毛線帽的觀光客縮著脖子拍照,另一桌在地阿伯邊嚼蚵捲邊大聲評論電視新聞。

飯後回到安平五期重劃區的事務所,辦公室混著藍圖紙的微霉氣。同事趴著午休,送風機低低嗡著。

若恆把洗淨的陶壺安放在窗邊鐵架上。壺口的封泥他沒動過,只洗淨了外壁的爛泥。午後斜陽穿過百葉窗,在壺身古拙的紋路上折出細碎光斑。他把古錢收進夾鏈袋,暗自驚訝這只壺封了不知多少年,裡面居然還積存著沉甸甸的水。那層封口膠泥厚實乾燥,像一扇從內側鎖死的門。

在臺南中午飯後,大家習慣趴著午休。若恆拉開折疊椅,順手拉上窗簾,送風機規律嗡著。他沉沉睡去,意識模糊間樓下機車聲遠了,取而代之是一種低頻的悶響,像大量海水湧進內陸。鐵架上的陶壺裡,封存的向水隨著外頭漲潮輕晃,三月初的濕氣讓水面顫動;那不是後來阿嬤會說的十五大潮,只是一道很淺、很偶然的潮汐回聲。壺口厚實的封口膠泥邊緣,在此時傳來極輕一聲脆響,像是一道微小的裂縫悄悄敞開,釋放出被禁錮了幾百年的潮汐氣息。就在那瞬間,夢被扯開。

若恆感覺自己不是在墜落,而是被一條看不見的水流托著,慢慢往下漂。

黑暗不是突然退開的。它像一層一層浸了水的薄布,從他臉上被輕輕揭開。他聽見聲音──不是一個,是很多個,同時存在卻不混亂,像溪底的石頭,每一顆都有自己的形狀和重量。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些在低語,有些只是沉默地看著他。沒有惡意,只有等待。像一群在渡口候船的人,看見了新來客,只是靜靜打量。

其中一個聲音,從最深、最遠的那層漣漪裡浮上來。女人的聲音。不是年輕的──聲音裡帶著海風長年吹出來的粗糙,像被歲月磨圓的石頭,沉在河底很久很久了。

「來。」

只有一個字。不是命令,不是請求。像一個住了一輩子海邊的人,對遠方來的孩子招手。他感覺自己被輕輕托起,像退潮時一片浮在水面的葉子,被帶往海的另一邊。

畫面不是突然出現的。它是慢慢滲進來的──先是最淡的晨光,從茅草縫隙漏進來,一條一條打在草蓆上。然後是茅草的氣味,被夜露浸了一晚之後的微澀。然後是風。海風穿過茅草屋頂,細細的「咻──」,撞在竹柱上,竹子輕輕「咯」了一聲。遠方有海鳥的尖啼,一長一短。

他在一個小女孩的身體裡。七、八歲左右。赤腳站在沙地上,腳趾陷進夜裡退潮後還濕冷的沙裡。她的視野比大人低,看出去的沙洲顯得更大、更空,遠方的海平線壓得很低,像世界的邊緣就在那裡。

一六二〇年以前。大員沙洲。

她正在聽老人說海。

老人坐在旁邊的一塊漂流木上,背微駝,頭髮像曬乾的芒草,被海風吹得滿臉都是,她也沒怎麼撥。她的臉被歲月刻出深深的紋路,眼睛卻像夜裡的潮水一樣清──是那種看了一輩子海的人才有的眼睛,看什麼都慢慢的,不急。

她不看女孩,而是看著遠方的海平線,像在跟更遠的東西說話。

「孩子,這片海很早就有人來了。」

老人抓起一把沙,讓它從指縫慢慢流下。沙很細,被風吹成一小縷一小縷的煙。

「從福建來的人,知道烏魚冬天會靠近這邊的海。他們追著魚群過來,把船靠在咱的沙洲邊,躲風。風平,他們下海捕魚;風大,就等──等一工、兩工、三工。等久了,就不只是捕魚了。」

女孩沒說話,只是看著老人的手。那些沙從指縫流下來,像時間。若恆也在看。他知道這不是她第一次聽見漢人,但這肯定是她第一次把「漢人」這兩個字,跟眼前那片空空的沙洲連在一起。

「他們帶來鹽。」老人繼續說,「還有鐵器、布。我們的祖先拿鹿肉、鹿皮、山裡挖的藥草跟他們換。久了,我們認得他們,他們也認得我們。」她停了一下,手指還捏著最後一小撮沙。「認得,不代表放心。只是知道風從哪裡來。」

旁邊另一個聲音接話。不是老人。是一個男人,聲音沙啞帶海,說的是閩南語混西拉雅語──這種混著講的方式,部落裡只有一個人會。

「阿婆講的是正經的。」他坐在離老人幾步遠的一塊石頭上,穿一件褪色的灰褐短褐,腰間掛著一個裝酒的葫蘆,腳邊放了一捆補到一半的漁網。「但海來的不只有生意人。」

他是跑海叔。女孩認識他。他不是部落的人──他是漢人,在沙洲上住了好幾年了,替各社跑貨、修網、看船。他身邊坐著一個跟她差不多年紀的男孩,正在學打漁人結。麻繩在他手裡繞來繞去,手指還不夠長,動作慢吞吞的。

跑海叔喝了一口葫蘆裡的酒,抹抹嘴。

「我講一个古。較早有一個叫林鳳的海賊,從廣東帶船來──毋是三五條,是好幾十條,船上的人比咱全社加起來閣較濟。有男有女,有刀有銃。他們在魍港那邊,搶了好幾個月。」

他比了比北邊的方向。

「後來朝廷派官兵來打,林鳳的人被打散。有的逃回廣東,有的死在海上。無死無逃的──就散了。有人走進山裡,有人走去更遠的部落,有人娶了咱西拉雅的女人。你們這附近幾個社,說不定血裡還流著他們的水。」

女孩不太懂「林鳳」是誰,也不懂「好幾十條船」有多大。若恆卻在腦子裡把這個名字記住了──那是他沒聽過的歷史細節,也是第一次從壺中的聲音裡,聽見「外面」的事。

老人等跑海叔說完,才接了一句:「後來還有一次,更近的。」

跑海叔點頭:「萬曆三十二年。差不多二十年前。有一批紅毛人──毋是漢人,是閣較遠的所在來的,皮膚白得像死掉的魚──開大船來澎湖。」

「大船有多大?」女孩終於開口。

跑海叔張開雙臂,比了一個大得誇張的動作。「這呢大。帆大得會遮日頭。」

「他們在澎湖做什麼?」

「做買賣啦。」跑海叔又喝一口酒,「洋布、玻璃珠、查某人綁頭毛的珠仔、小刀,逐項都有。咱福建沿海的商人一聽,帶米、帶水、帶魚乾就去換。」

「後來呢?」

「後來──」跑海叔笑了一聲,「朝廷來了。一個叫沈有容的水師將官,帶兵船去。無開銃,無相刣。伊就徛佇船頭,對紅毛人講:『遮是大明的地界,恁莫烏白來。』紅毛人看朝廷認真矣,收一收就走矣。」

女孩想了想。「他們走了,還會再來嗎?」

沒有人回答。跑海叔把葫蘆放下來,望著遠方的海。老人手裡的沙已經流完了,她拍拍手掌,沒有說話。風從沙洲上吹過去,把遠方船桅上掛的布條吹得啪啦啪啦響。

女孩轉頭,看向沙洲另一邊。

那個男孩還在打漁人結。她認識他──她不知道「林天福」這個名字的意思,只知道他沒有阿爹阿娘。跑海叔說,他阿爹是跑海的,死在一場風暴裡。跑海叔把人撈上岸的時候,男孩才兩歲,縮在船尾的貨堆裡,不哭也不鬧,只是看著海。

跑海叔把他帶在身邊,教他補網、看潮、分辨船旗。也教他什麼時候要躲──海盜來的時候,外國船靠岸的時候,跑海叔會把他推到貨堆後面的陰影裡,低聲說:「莫出聲。莫予人看著。」

女孩看了他一會兒。男孩沒抬頭,專心對付那條不聽話的麻繩。他的手指小小的,但動作很穩,不像一個才學了幾年的孩子。像一個從小就知道繩子比大人可靠的孤兒。

若恆想再多看一點──想看清楚他的臉,想記住他的坐姿。可畫面開始變淡了。

不是碎裂。是退潮。

最先消失的是海平線,然後是船桅,然後是跑海叔和老人坐在晨光裡的身影。最後消失的是那個男孩──他還在打結,麻繩繞到一半,手指停在半空中,像被時間按下了暫停。

黑暗再次包圍他。然後──

那個聲音最後響了一次。不是老人,不是跑海叔。是壺裡最深處,那個一直在等的聲音。沒有言語,只是一聲很輕的嘆息。像一扇被關了很久的窗,終於被一隻不認識的手推開了。

若恆猛地睜開眼睛,從折疊椅彈坐起來。

時間是13:03,手機螢幕冷冷亮著。他盯著數字,瞳孔慢慢縮緊。十六分鐘。他在那裡待了很久──久到看著老人手裡的沙慢慢流完,久到海風把男孩手裡的麻繩吹得輕輕晃動。十六分鐘裝不下一個孩子的下午。

辦公室送風機還在嗡,同事還趴著,樓下機車聲依舊。一切看起來正常。

但他鼻腔裡還留著那股味道。不是茅草、燻鹿肉和石灶白煙──是退潮後沙洲的濕土味,混著老人身上淡淡的澤蘭和艾草。掌心沒有餘溫,而是沙──乾掉的、細細的沙,像老人從指縫流下去的那些,還卡在他的掌紋裡。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什麼都沒有。但皮膚記得。

不只一個。

這個念頭浮上來時,他沒有像平常那樣用「只是做夢」把它壓回去。壺裡不只有一個聲音。有老人,有那個講古的跑海叔,有更久以前被海盜打散、留下來娶西拉雅女人的逃兵。還有一個他還沒看清楚臉的男孩,用小小的手學打漁人結。

一整壺的人。一整壺等在那裡的記憶。

他轉頭看窗邊鐵架上的陶壺。壺口懸著一滴水,搖搖欲墜,三月初的濕氣讓它乾得慢。剛才那一切──不是「夢到」。是被邀請。被壺裡最深處那個聲音,從一道剛裂開的縫隙裡請進去了。

阿國這時剛好走進來,遞給他一瓶冰涼麥茶。「少年仔,你剛才在講夢話哩。講什麼『看船看後面的風』,什麼『紅毛人的船遮日頭』──你是夢到做船長喔?」

若恆接過麥茶,瓶身冰涼讓他稍清醒,手還微抖。「阿國,你上次講許願井──」

「換水的井啦。」阿國拉椅子坐下,終於等到有人願意聽,「阮細漢攏看過觀光客擲錢。毋過阮阿公彼時講,彼口井本來毋是許願井,是『換水』的井。」

「換什麼水?」

「我嘛毋知。聽講以前有一个老人,初一十五會來拜。」阿國把麥茶旋開,又無喝,「詳細的我也不敢烏白問,彼陣細漢,大人講的代誌聽過就放水流矣。」

換水。若恆腦中閃過阿嬤打開暗紅木櫃、換掉祀壺淺盤清水的畫面。也閃過夢裡那個老人,在公廨裡捧著新水慢慢注入壺口的動作。不同的人,同樣的手勢。同樣的壺──或者說,同一種壺。

「彼个老人,」若恆問,「拜的是井?抑是井裡的水?」

「水啦。」阿國這次倒很肯定,「伊攏講『水有記持』──水會記人的願望,帶去遠遠的所在。阮阿公聽了嘛講烏白講,毋過逐遍伊來拜,阿公攏會泡茶予伊飲。」

水有記憶。

若恆沒有接話。他看著那灰褐色陶壺,壺腹裡的水還剩淺淺一層,在午後殘餘的光線下晃動。圈鹿紋像剛從四百年前的水底浮起來,清晰得讓人屏息。

他想起夢裡最後那個畫面:男孩坐在舢舨旁邊,手指捏著打到一半的漁人結。那個男孩現在在哪裡?如果他是真的──如果他真的活過,真的在那片沙洲上長大,真的學會了補網和看潮──那他是不是也走進了這只壺裡?

血脈。這個詞又浮上來,但這次他沒有用力把它按回去。

剛才那個男孩的臉,他看得不夠清楚。但那個坐姿──側著身,肩膀微聳,左腳縮在右腳下面──是一種保護自己的坐法。沒有爹娘的孩子才會那樣坐。

若恆拿起手機,拇指在通訊錄上停了一下。阿嬤的名字在那裡,三個字,安安靜靜的。但他還是沒有按下去。不是不敢──是他還不知道要問什麼。要怎麼開口?「阿嬤,阮夢著一個四百年前的囡仔」?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看著窗外偏白刺眼的午後陽光。辦公室空氣中混著藍圖紙的微霉味,送風機規律地嗡著,一切正常。

下班跨上機車時,夕陽斜照在運河平鋪的水面上。若恆沿著運河畔騎,夕陽光線被輕柔的水波打碎,灑在兩岸老屋的洗石子牆面上。運河的水位已經退了大半,斑駁的石砌護岸上又露出長長一道濕痕。

四百年前,這整片都是臺江內海。

那個老人說的,都是真的嗎?海帶來鹽,海帶來刀,海也在退潮時留下沙──沙從她指縫流下來,像時間。沙裡面還有一個男孩,用小小的手,學打一個還沒學會的形狀。

他騎在填出來的柏油路上,輪胎底下的泥土,曾經是潮水來去的地方。

那口井不像是被他打開的。

更像是那只壺,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一個還在學打結的孩子──終於願意開始聽。

第三章 部落的裂縫

二〇二六年三月三日,傍晚。安平運河沿線。

若恆把那隻灰褐色陶壺用舊毛巾包了三層,塞進機車置物箱時,手心還有一點鹽。

那不是工地灰塵,也不是流汗後乾掉的鹽分。那股味道卡在皮膚紋路裡,像方才夢中那袋粗鹽真的曾經被他抓在手上。下班後的安平運河被夕陽照成一條暗金色的水路,電動機車滑過橋面,輪胎底下是柏油與伸縮縫,可他一直覺得自己不是騎在路上,而是貼著一片早已消失的內海邊緣前進。

四百年前,這裡不是市區。

那個夢裡,他站在一片被水包圍的沙地上。腳底是退潮後的軟泥,眼前是一片被沙脊切碎的水域,遠方有正在處理的動物皮毛、簡陋的棚架、風裡雜著聽不懂的人聲。沒有路標,沒有年份,沒有任何一個他認得的名字。但有人——有活著的人,在換東西,在煮東西,在等潮水退去又漲回來。

他阿嬤一輩子對「老東西」有一種近乎生理性的避忌。神明桌旁貼著紅紙的暗紅色小木櫃,她每天換水、點香、擦灰,動作都輕得像怕驚醒一個病人。小時候他只要靠近,她就會從廚房探頭出來,語氣不重,卻沒有商量餘地。

回到中西區老家時,天色已暗。他把機車停好,背包抱在胸前——毛巾裹著的壺就塞在最底層。阿嬤正在後廚準備明天要用的香菇,她把乾香菇倒在水盤裡沖洗,水氣混著香菇、蝦米和老屋木梁受潮後的氣味。她聽見他進門,照例問一句:「食飽未?」

「猶未。」他把背包往樓梯口一放,快步上二樓,把陶壺藏進書桌底下的紙箱,用兩本結構報告壓在上面。動作很快,不敢多想,像把那口井和那個夢一起鎖進抽屜。

下樓時,阿嬤已經把飯菜端上桌。滷肉、炒空心菜、一碟煎虱目魚肚,湯是冬瓜排骨。尋常的臺南家常,但今晚他吃得很趕——筷子動得快,眼睛一直看著碗裡。

「你是著急欲創啥?食飯佮咧趕火車仝款。」阿嬤夾了一塊魚肚放到他碗邊。
「阿嬤,我等咧欲去鹽水。」「遐遐遠。」

「高中同學阿哲約的。伊講有一個荷蘭來的交換生想欲看蜂炮,阮八點愛到位。」他把碗裡的飯扒完,站起來把碗筷拿去水槽,「活動到十點,轉來大概十一點外。」

阿嬤抬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老了,但那道視線還是一樣準確——像老屋裡看不見的水線,能摸到潮氣滲進來的地方。

「騎卡慢咧。」

「知啦。」

七點,他穿上外套,走出門時沒有回頭。風裡還有一點三月初的涼意,他跨上機車。發動的那一刻,胸口那團壓了一整天的東西才稍微鬆開。鹽水在臺南最北邊,他先從中西區騎去東區阿哲家,再換阿哲的車過去。

阿哲已經到了,旁邊站著一個金色短髮、戴黑框眼鏡的外國女生。

「這阮高中同學,林若恆,以前也去過荷蘭交換。」阿哲拍他的肩膀,「這蘇瑪,荷蘭來的,佇成功大學交換,研究十七世紀 VOC 佇亞洲的貿易網絡。」

蘇瑪伸出手,中文帶著一點口音:「你好。我聽阿哲說你在做古蹟修復?」

她的中文很流利,但咬字比臺灣人重,像把每一個四聲都壓實再吐出來。不過更讓若恆意外的是——她聽得懂臺語。阿哲剛才那句介紹完全沒切換,她卻自然接了話,顯然不是第一次聽。

「普通啦。」若恆和她握手,「老厝漏水、壁裂開、白蟻咬樑——大概這幾項。」

「阿哲說你之前在荷蘭台夫特理工大學交換?」蘇瑪問,語氣有些驚喜,「還去過德國實習?」

「對,那時在 Delft 待了半年,後來又去德國慕尼黑的古蹟修復事務所實習了半年。」若恆笑笑,「不過歐洲的石造古蹟跟臺灣的磚木老屋差蠻多的。那邊講究材料科學分析,回來臺南工地,最管用的常常還是老師傅口中的古法。」

「歐洲的修復方法確實比較系統化,但臺灣這種民居的生命力很不一樣。」蘇瑪認真地點頭,又指了指若恆身上的薄外套,「你在荷蘭待過,應該很習慣那邊的冷風吧?」

「習慣是習慣,但回來久了,還是覺得臺南的春天的陽光比較舒服。」若恆說著,忽然想起剛才出門前阿嬤在後廚忙碌的身影,香菇和蝦米的水氣還留在鼻尖,「對了,我阿嬤明天好像要炊米糕。我出門時看她在泡香菇和蝦米,那味道很香。妳如果對臺南的古早味有興趣,有空來我家吃米糕,我阿嬤炊的米糕在附近很有名。」

蘇瑪的眼睛亮了起來:「米糕?是用糯米配肉燥和魚鬆的那種嗎?我很想吃!我的臺南食物清單上剛好有這一項。」

阿哲在前面一邊打方向盤,一邊插嘴:「那我也可以去蹭飯吧?阿嬤的八寶米糕是用那種阿公留下來的杉木大蒸籠炊的,糯米又香又Q,我從小吃到大。若恆,你可不能只請外國人啊。」

「少不了你的啦。」若恆笑著拍了阿哲的椅背。

車子開上國道時,阿哲才把話題接回蘇瑪的研究。「伊毋是單純研究荷蘭人來臺灣啦。」他一邊看路,一邊說,「伊看的是 VOC 在亞洲怎樣搬貨、換貨,巴達維亞、長崎、馬尼拉、澎湖、大員,這幾个點按怎連做一條線。」

蘇瑪坐在後座,補了一句:「不是只有船。還有鹿皮、糖、銀、鐵、鹽,還有誰有權決定貨從哪裡走。」

若恆聽見「鹿皮」兩個字,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

「你最近工地咧創啥?」阿哲問。

若恆想了一下。「安平有一間老厝欲改做民宿,後院有一口古井。」

「古井?」蘇瑪從後座探身,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阮落去清井底,結果挖著一隻陶仔壺。」他把語氣放得很輕,像在講一件工地上的小趣事,「壺口用封泥封死死,內底猶有水。大概是古早人許願抑是避邪的。」

「十七世紀的嗎?」蘇瑪問。

若恆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她的問題,而是因為她接住了他的臺語。剛才那段「阮落去清井底」、「內底猶有水」全是臺語,她一個荷蘭人沒切換頻道就聽懂了。

「你會曉聽臺語?」

「一點點。我的教授說,要做 VOC 在亞洲貿易的研究,至少要聽得懂臺灣這邊的地名、貨名和人名。」蘇瑪笑了笑,「但我最會聽的是『安平壺』、『鹿皮』、『糖』和『鐵』。會的字都跟十七世紀有關。」

若恆有點窘,但掩不住好奇:「咁你平常佮教授講——」

「英文。」她很快接住,顯然被問過很多次了,「跟阿哲也是英文。但他今天大概忘了切。你是他第一個敢用全臺語介紹的朋友。」

「猶未鑑定。」若恆聳肩,話題被他拉回來,「大概日治時代有人擲落去的。」

蘇瑪點點頭,沒有追問。但她眼神裡有一種研究者特有的好奇,那種好奇讓若恆下意識把話題轉開了。他開始講蜂炮的由來——鹽水人傳說光緒年間瘟疫,關聖帝君指示放炮驅邪——講得平平淡淡,像在念導覽手冊。

晚上八點出頭,他們才到鹽水國中旁邊的停車場。

三個人沿著武廟路往蜂炮主場走。路上已經擠滿了人,路邊賣烤香腸和糖葫蘆的攤販把整條街照得通紅。鞭炮聲遠遠近近地響,空氣裡都是硫磺味。

蜂炮開始時,整條街都在震。

神轎被上百支沖天炮推著前進,炮火像一條金色的河在街上流。若恆把安全帽的面罩拉下來,看著那些火光在夜色裡炸開又熄滅。現場根本沒辦法聊天,所有人的話都被炮聲切碎,只剩手勢、點頭和彼此確認還站得住的眼神。硫磺味濃得嗆人,他卻想起白天在夢裡聞到的那股味道——不是火藥,是石灶燒灌木枝的白煙,混著鹿皮的羶味和退潮泥灘的濕土氣。

他眨眨眼,把畫面壓下去。

散場時已經九點半了。三個人走回停車場,耳朵還在嗡嗡響。阿哲說欲食鹽水意麵,蘇瑪說好。

蘇瑪忽然問:「如果那只壺真的很舊,你可以先不要洗它嗎?封泥、水痕、壺內殘留,都比壺本身還會說話。」

「你們研究 VOC,也會看這些?」他問。

「會。」蘇瑪說,「貿易不是只有帳冊。帳冊寫鹿皮、糖、鐵器,可是東西怎麼被搬到港口,壺內裝什麼也是重要線索。」

阿哲在旁邊笑了一聲:「好了啦,食意麵啦。若恆明仔還愛上班。」

騎回中西區的路上,風變涼了。他騎得很慢。到家時,客廳的紅燈泡還亮著,神明桌前香灰已冷。阿嬤睡了,後廚蒸籠倒扣在水槽邊,金屬邊緣還滴著水。

他先去洗澡。熱水沖過肩背時,井底的冷意卻沒有退。回到房間後,他躺在床上,看著老吊扇的影子慢慢轉。身體累到極限,意識卻不肯停。鹿皮的腥味、少女的聲音、沙洲上的陽光,不斷在眼底重播。他想用理性壓下去:不過就是一場夢,井底的霉味加上缺氧造成的幻覺。可身體不信。身體記得那片海。

接近凌晨一點,他終於迷糊入睡。

然後,潮水來了。


第二次夢境 部落的裂縫

二〇二六年三月四日,凌晨一點二十三分。中西區老家。

若恆不在自己的身體裡。這一次,壺沒有把他托住──像是有人從背後推了他一把,他直直落入一片被火光切成兩半的暗室。

氣味先到。竹筋黃塗牆的土味、燃燒過的艾草灰燼、地上鋪的鹿皮被很多人坐過的壓痕。然後是聲音──好幾個人在說話,有男有女,聲音壓得很低卻很急。

他在她的身體裡。這一次他不用猜──進來之前,那個最深處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他聽不懂的話,語氣像叮嚀。不是「看」,而是「聽」。不是「記住」,而是「感覺」。

竹筋建築裡坐了大約十幾個人。不是清晨,而是天快黑的時候,火堆燒得很低,煙比火多。竹柱上掛著幾串乾掉的鹿筋,角落放著一只壺──壺身刻著他現在認得的鹿紋和百合花紋。壺口用澤蘭葉封著,葉子邊緣已經乾到微微翹起。

長老們圍坐在火堆旁。靠火最近的是兩個老人。

一個瘦高,臉上有刺青,從額頭一直延伸到左邊鎖骨,是部落裡資格最老的尪姨。她說話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很深的水底撈起來。「鐵器會鏽。布會破。鹿皮換回來的東西,沒有同一項能留過一個雨季。」她沒有看任何人,而是看著火。「但是獵場──獵場你留著,子孫才有地方跑。你換掉一塊獵場,就是用一個雨季的鐵,換一百個雨季的鹿。」

另一個矮壯,額頭上有三道平行的舊疤,是被鹿角劃傷留下來的。他說話快,聲音粗,像石頭在磨石頭。「大肚。」尪姨說出他的名字時,若恆知道這個人不會消失在故事裡。她的聲音不是尊重,是確認──確認這個人的意見必須被回答,不能裝作沒聽到。

大肚沒有坐在地上,而是蹲著,像準備隨時站起來。「獵場不會跑,」他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又畫了幾個小圈,「但鐵可以砍樹,鹽可以存肉過冬,布可以止血。沒有這些東西,我們的人會死在高山族的刀下,不是死在獵場上。」

「鐵不是我們的。」尪姨說。

「風也不是我們的。海也不是我們的。」大肚把樹枝丟進火堆。「但我們還是要出海,還是要捕魚。差別在哪裡?」

角落裡一個聲音插進來──是個中年男人,頭髮已經花白,坐在最外層。他是通事,從赤崁社來,平常幫漢人商人和原住民之間傳話。他身上穿著一件褪色的漢人短褐,但脖子和手腕上掛的是西拉雅的貝珠串。

「差別在於,」通事的聲音很平,像在轉達一個跟他無關的消息,「漢人要的不是我們的鐵,是我們的鹿皮。他們不要地──他們要地上跑的,不要地上長出來的。」

「現在不要地。」尪姨糾正他。「風向變了就會要。」

她站起來。若恆感覺到她意識邊緣碰到的細微震動,不是感性的感動,而是祭司碰到記憶儲存體時那種從幾塊陶片內散出的壓迫感。壺口的水面晃了一下──只是很輕的晃,但莉安知道。那不是地震。那是祖靈在說:你們繼續吵。我看過風向變很多次了。每一次開始的時候,都跟你們現在說的話一模一樣。

「麻豆社的人昨天來了。」一個長髮青年從門口方向開口。他身上還帶著走了一天路的熱氣,額頭上沾著草屑。「不是獵人──是頭人派來的使者。」

全場安靜下來。麻豆社的獵場是各社最大的,他們的鹿皮又厚又多,一人就可以打到新港社三個人的量。麻豆社說話的分量,跟他們的獵場一樣大。

「他們說,」青年嚥了一下,「新港社讓漢人進來,就是讓漢人有一天把麻豆也踏過去。如果我沒有回答,下次來的不是使者,是獵隊。」

大肚看著火堆。「要他們送鹿皮,還是送刀?」

沒人回答。

若恆感覺到她的視線慢慢掃過每一個人的臉──不是在看誰對誰錯,她在數。她在數誰會站在大肚那邊,誰會站在尪姨那邊,誰和誰之間已經有裂縫,不用敲就會自己碎開。然後她的視線停在壺那邊,壺口的水面又動了一下──祖靈在說:人心我看得見。但你們接下來要面對的東西,從來沒有人教過我。

尪姨說:「今天的會就到這裡。」聲音還是很慢。「明天獵隊出發以前,各家的女人把祭品送到公廨。我們再問一次祖靈。」

這句話的意思不是「祖靈會給答案」。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們需要更多時間」。

長老們陸續起身。火堆燒剩的餘燼被風吹得明明滅滅,竹筋牆外傳來海潮漲起的聲音。莉安最後一個離開。她走過那只壺的時候,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壺口的澤蘭葉──葉子很乾,但她不是要去換水。若恆感覺到她心裡浮起一個念頭,很短,像火堆裡爆開的一小顆火星:

祖靈教她守護生命。部落規矩教她接受殘酷。

這兩件事如果有一天要選一個──她不知道自己會怎麼選。也不知道祖靈會怎麼選。

黑暗重新包圍他。但這次不是完全的黑暗──他感覺壺的內壁。很多層。最外面是莉安剛才碰過的濕土氣,裡面是好幾代人的手指摸過的陶面,再往深處,有更老的東西分辨不出形狀,正在等。

二〇二六年三月四日,凌晨一點三十九分。中西區老家。

他醒來時窗外天色還是黑的。手機螢幕顯示凌晨一點三十九分。十六分鐘。

這次他沒有像第一次那樣震驚,只是坐在床沿,看著自己的手。剛才那個會開了好久──久到尪姨和大肚來回了好幾輪,久到麻豆社使者的威脅在空氣裡慢慢變硬。十六分鐘不可能裝下這些。

但身體記得。右手掌心有一種被鹿皮壓過的微刺感。他低頭用力聞自己的手掌,沒有味道,但皮膚上有一個他認得的溫度──那只壺被好幾代人的手摸過後留下來的微溫。最外面是莉安的,最深處是另一個更老的人的。壺裡不是一個聲音。是一層一層疊上去的迴響。

第三次夢境 風從北方來

二〇二六年三月四日,上午十一點〇五分。中西區老家。

今天元宵已過,觀光客少了,阿嬤出門到附近宮廟,他一個人待在樓上。他沒打算睡。昨晚那場部落會議像一條線,把他的意識釘在夢裡。他翻開筆記本,想記下夢中看見的名字:大肚、通事、麻豆社使者。

寫到第三行的時候,筆尖停了。

不是想不出來,而是身體又開始往下沉。像有人在水底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腳踝。他來不及想「我不要睡」,筆從指縫滑下去,打在木頭桌上,「答」的一聲像是敲在一層很厚的水面上。

這一次不是暗室。也不是清晨的沙洲。

他站在一片被風壓平的棚架之間。天空是灰白色的,雲跑得很快,像有什麼東西在遠方追著它們跑。棚頂的棕葉被風吹得啪啦啪啦響,每一片都在打自己的節奏,所有的節奏疊在一起,像有人一直在拍手。

沙洲上的人比前幾次他見過的都多。漢人的戎克船擱在退潮後的濕泥上,船底還糊著海草和藤壺。日本人的朱印船停在稍遠的深水區,船尾的旗被風扯得筆直。西拉雅人的竹筏靠在水道旁邊,竹節上綁著成捆的鹿皮,漲潮一浮起來就準備運去交易點。

空氣裡的味道更濃了──不是沙洲本身的味道,是人。是流汗後乾掉的鹽,是衣服被海水打濕又曬乾反覆多次後那種壓進纖維裡的潮。每個棚子下面都有火在燒,不是煮飯的煙,是石灶上那種很快竄高、很嗆人的白煙──他們在處理皮貨,羊毛、鹿皮、甚至是剛從船艙拖出來的濕皮革,要趕緊燻過,不然運到日本就發霉了。

他在莉安的身體裡,但他感覺到另一層東西壓在她的記憶上──不是她的記憶。是壺裡另一個人正在對這次夢境說話。

那個人叫老海。

老海坐在一條擱淺在沙地上的舢舨旁邊,身邊圍著兩三個年輕海盜。舢舨的船板被浪打缺一角,船底的桐油龜裂成蜘蛛網的紋路。老海坐在裂縫旁邊,腳伸進沙裡,手裡握著一個葫蘆,酒已經快見底了。他沒在修船,他在講古。

「你們知影福建沿海這幾年怎樣?」他喝一口酒,用袖子抹嘴,袖子本來就是黑的,這一抹更黑。「禁海令講是講『片板不許下海』,較早的詔書是一條船嘛不准落海。無船欲按怎活?海邊人無田無園,逐家攏是靠海食海。好──官府無予你落海,你就變海賊。捕魚的人變海賊,海賊做到夠大,官府掠你袂著,就叫你做海商。」

一個年輕海盜問:「海賊佮海商,差在哪?」

「差在有無官印啦。」老海把葫蘆放下來,用腳跟挖了一個坑,把葫蘆插進去免得被風吹倒。「海賊見人就搶,海商只搶別人的。差就差佇遮。」

幾個人笑了。老海沒笑。

「李旦──恁頭家──伊佇日本平戶有厝、有船、有朱印狀。朱印狀是幕府發的,一張紙,下面押一个紅紅的戳印,代表你合法。毋過那張紙只有在日本合法。佇大明,伊猶原是海賊。」他比了比西邊福建的方向,「福建的官府毋承認伊。馬尼拉的西班牙人嘛毋承認伊。所以伊需要臺灣。」

「臺灣有啥物好?」

「臺灣無官印。無官印的意思就是──無人會來掠你。你可以停船、放貨、叫人、等人。福建的船運貨來,佇遮交給日本的船;日本的船載銀來,佇遮分予福建的船。一來一往,無人抽稅,無人查艙,無人問你這船貨對佗位來。」

一個年紀小一點的海盜聽得入神:「所以臺灣就是一個──」

「一腳踏三個世界。」老海把葫蘆從沙坑裡拔出來,又喝一口。「明朝管袂著,日本管袂著,馬尼拉嘛管袂著。閣加上西拉雅的番仔無官府概念,這片沙洲──」他用手裡的葫蘆底往地上一敲,「就是全世界最自由的港。」

年輕海盜眼睛裡有光。若恆知道那種光。那是發現漏洞的人才會亮的光。

但老海把葫蘆塞進腰帶裡,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沙。他的聲音忽然沉下來。

「毋過自由有自由的價數。自由港的意思是──無城,無兵,無官府。誰拳頭大,誰講話。今日風平,大家做買賣。明日風起,船破人無,物件沉底,無人會替你收屍。」

他轉身要走的時候,狠狠瞪了最年輕那個海盜一眼。

「恁莫想講遮是樂園。遮只是一个無人管的海岸。無人管的意思嘛包括──無人會來救你。」

他走回舢舨那邊,又加了一句,很小聲,像說給自己聽:「尤其拄著紅毛人。」

若恆感覺到莉安的視線跟著老海的背影走了一段。

她不明白老海口中那些地名──平戶、馬尼拉、福建、大明。對她來說,海就是海,船就是船,從北方來的漢人和從更北邊來的日本人,在外觀上看不出太多差別。但她聽得懂「無城,無兵,無官府」。她知道祖靈是部落的城牆,公廨是部落的兵營,壺是部落的官府。如果有一天,來了一群人,他們的城不是祖靈,他們的兵不是獵隊,他們的官府不是壺──部落要拿什麼擋?

她沒有答案。她只是把這個問題放進壺裡。壺裡很安靜,祖靈不回答。

然後她轉頭。沙洲的另一端,棚子最密集的那一側,她看見一個人影。

他長高了。肩膀也寬了。還是那件褪色的灰褐短褐,但腰間多了一卷竹簡和一個用麻布捆著的木匣──裡面是帳冊,用來登記每一批貨的重量、數量和交貨人。他左手肘靠著一根竹子,右手裡捏著一條曬乾的魷魚正在咬,但不是在發呆。他的眼睛正在掃整個沙洲:船到了幾艘、誰還沒卸貨、哪一區的鹽快不夠了。

一個漢人老船伕走過來,把一卷帳冊遞給他,低頭指了指上面幾個字。

「天福,這船鹽對泉州來的,昨暝有一陣西北湧,淹著三捆──你有辦法分去新港社彼爿,用較低的價算予𪜶無?」

「我看看。」林天福的聲音比小時候低了,不帶腔,穩穩的。不是跑海叔那種喝了酒的粗聲,是另一種──是記帳的人和討價還價的人練出來的平。「淹過水的鹽無要緊,若是交貨的對象毋是日本──麻豆社彼爿用鹽量較大,𪜶獵場闊,鹿肉需要較濟鹽。」他把魷魚換到左手,右手接過帳冊仔細看。

「新港彼爿呢?」

「新港的鹽夠矣。𪜶上次囤了三擔,這個月底前攏袂欠。」他抬手點了點一疊用草繩捆好的生絲,「但𪜶欠鐵。上好彼批漳州絲綢禮拜三會到,等彼批貨來互相交,日本船彼時嘛差不多欲轉去矣。」

他不是水手了。李旦集團在大員的貨怎麼進、怎麼出、怎麼避開被海巡攔截、哪一社欠什麼、哪一批鹽淹了水還能不能用──這些不是一個跑海叔教得出來的。他是在日本平戶、在福州、在泉州、在澎湖、在魍港、在各個部落的河口,幾年之間,一點一點把自己磨成一張活的貿易地圖。

若恆發現自己在等他轉頭。不只是等著看他的臉,而是想看他的眼睛。因為莉安也在等。她聞到一種味道──不是海水,不是鹽,不是棚子底下燻皮的白煙。是另一種。很淡,從林天福站著的地方飄過來。不是人的味道,是水的味道,那種水不是自來水也不是井水──是祖靈記憶裡的水。這孩子身上,也有一個特別的壺在動。

她沒有走過去。她只是站著看他,等她認得的影子與眼前這個能報鹽、能看帳、能用三種語言把一筆生意談下來的人,慢慢疊在一起。疊了好久,終於疊合。

「長大了。」她自己心想。若恆聽得到。然後她轉身走回公廨。

壺口的水面輕輕晃了一下。

二〇二六年三月四日,上午十一點二十一分。中西區老家。

他醒來的時候,窗外陽光正亮,廟口擴音器正播著里長廣播。他低頭看筆記本──「大肚」「通事」「麻豆使者」才寫了三行,筆還壓在頁面上,已經在紙上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十六分鐘。

他寫下「林天福」三個字時,手指是穩的。

不是冷靜。是一種從壺裡帶回來的確定──這個人不是幻影,不是夢拼湊出來的臉。他是真的。他曾經在那片沙洲上學補網、看帳冊、咬魷魚、被一個老海盜摸過頭。

他看著紙上那三個字,和前面「大肚」、「尪姨」、「麻豆社使者」、「老海」排在一起。這不只是人名清單。這是一整個世界被壓進十六分鐘裡。

然後他聽到樓下神明桌前傳來阿嬤換水的聲音。瓷杯敲在淺盤邊緣,很輕──「叮」──像壺在回應。

第四次夢境 沙洲的秤

二〇二六年三月四日,下午兩點二十七分。中西區老家。

這一次他以為自己準備好了。筆記本攤在書桌上,上面有時間、名字、一段從夢裡撈回來的對話。他用原子筆把「麻豆獵場比新港大」「鹽壟斷可能性」圈起來,還在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林天福──三語」。

然後身體又開始沉。最後一個清醒的念頭是:至少這次有做筆記。但夢不會管你有沒有做筆記。

他不在莉安的身體裡。但畫面是從她的高度開始的,像壺把這場記憶放在一個他剛好可以站在旁邊的位置。

沙洲在退潮。內海這側的水退得很遠,露出長長一片濕泥,泥上鋪滿細碎的貝殼和被浪磨圓的碎陶片。沙脊最高的地方,有人用竹棚搭了一個「市」。用「市」這個字太小了。更像是一個從水和沙中間憑空長出來的空間──沒有牆,沒有門,沒有招牌,只有人和貨物把沙洲壓出一種暫時的形狀。等漲潮,這些全會被水帶走。

氣味太濃了,濃到可以一層一層剝開。

最外層是鹿皮的腥甜。不是腐爛,是新鮮剝下來的皮那種還帶著體溫的微甜──甜的下面藏著一點血味,很薄,像被風磨得很利的不鏽鋼刀。裡面一層是鹽的苦澀,不是煮菜的精鹽,是還沒曬乾的粗鹽,帶著海藻的霉和泥土的澀。最深層是海──退潮後海灘被曬了一天的泥,混著翻上來的小蟹洞和裂開的蛤殼。

她在沙洲上走路──赤腳,每一步都陷進濕沙裡,拔起來的時候腳跟會帶出一小撮泥。她現在不是聽老人講海的小女孩了。她是實習祭司。這片沙洲上的每一筆交易都在她的眼睛底下發生,不是因為她有權力,而是因為壺在看著。她只需要把眼睛借給壺。

「這是你害矣。」林天福的聲音從她右邊傳過來。沒有問候,沒有轉頭,像這句話已經含在嘴裡三分鐘了。

他蹲在竹棚下,手裡拿著一塊剛處理過的鹿皮,用拇指順著毛孔的方向慢慢摸。不是摸觸感,是在看毛孔會不會卡沙。會卡沙的皮表示獵人剝皮時刀尖戳到下面那層脂肪,這種皮日本人不收,只能賣本地。

莉安沒有回答,但她站住了,蹲下來,跟他並排。她用西拉雅語說:「這批是山上那邊的?」她指的是麻豆社獵場──她知道麻豆鹿的皮比新港的厚,毛孔也比較大。她的手指輕輕刮了一下皮面,指尖的觸感被傳進她意識裡,若恆也感覺得到,像隔著水摸到一張壓了數百年依然軟韌的紙。

「新港和赤崁的合併一起,」林天福用西拉雅語回答,又用閩南語補了一句:「麻豆的另外放。𪜶欲換刀,毋是換鹽。」他對著旁邊一個年輕船員說:「這疊送去末次先生彼爿。共伊講,這批皮較薄,毋適合做鎧甲,但做便當袋仔抑是束甲帶夠額好。」

日本商人的帳篷在外面。末次政一郎的夥計坐在一個木箱上,戴一頂被海水泡到褪色的陣笠,手裡已經握著一疊鹿皮,正在一張一張往光線裡照。

「看毛孔。不是看顏色。」他低聲對身邊的學徒說,用日語混了幾個西拉雅詞。「顏色會騙人。毛孔不會。毛孔大的皮冬天獵的,保暖,做襦袢。」他又拿起另一張,「毛孔小的夏天獵的,輕,做束甲帶。」

他把鹿皮放下來,伸出四根手指。漢人中介──林天福派過來的一個年輕漢人──搖搖頭,伸出三根。日商收回一根,加了一小包鐵釘當補償。這不是買賣,這是默契。雙方連翻譯都不需要,因為每根手指代表的都不是數字,是一張鹿皮可以在京都換到多少米,一斤鐵可以在新港社換到多少鹽。

若恆跟著莉安的視線,看到另一端──幾個麻豆社的青年正在把這季最好的水鹿皮攤在地上。他們攤皮的動作很慢、很慎重,不像賣家,比較像在展示獵物。水鹿皮比梅花鹿皮厚一倍,皮面緊實,毛孔小而密,做鎧甲的上等料。

「這批。」帶頭的青年用西拉雅語說,沒有解釋。他不是來議價的,是來要求對等的──「最好的皮,換最好的刀。」

林天福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個木箱旁邊,打開蓋子。裡面是幾把短鐵刀和兩把較長的獵刀,刀背厚,刀尖收得乾淨。還有斧頭和鐵料。鐵味衝出來的時候,鹿皮和鹽的味道都被壓低了半格。

「這是漳州來的,泉州做的刀千較薄,𪜝知。」他把一把獵刀拿出來,刀面對準午後的光線,「這支看。無氣孔,無夾灰,刀柄是龍眼木──落水袂沉。」

麻豆青年接過刀,用拇指試刀鋒。動作很穩,不像第一次摸鐵,反而像他已經等了三個獵季才等到這樣的刀。

「二十張皮,一擔鹽,兩口鍋。」林天福把刀放回木箱。「這是新港的價。麻豆的獵場較大,阮加一支短刀。」

價格不是寫在紙上,而是擺在地上的交錯。漢人用鹽控制鹿皮的價格──一斤鹽可以換一張次皮。三斤鹽可以換一張一等皮。一把好刀可以換十張水鹿皮。但鹽是漢人從福建運來的,漢人從來不教曬鹽。因為一旦讓番仔學會曬鹽,這條水路就無錢賺了。

若恆想起老海說的──「自由港的自由,就是無城、無兵、無官府。」而現在,他正在看自由港的運轉。不是法律維持秩序,是水位、鹽價、刀的刃口、還有那個蹲在竹棚底下用三種語言寫帳冊的男人。

他終於看清楚林天福的臉了。

臉上那條疤,不是打仗留下的。是十三歲那年,在大員碼頭卸貨的時候絆了一下,眼眶撞在船板的鐵釘上。跑海叔把他抬上岸,用鹽水幫他洗傷口,一邊洗一邊罵:「叫你毋通走赫緊,你無愛聽。」

他左眼尾那道疤,是童年最後一道傷口。

若恆看清楚的時候,壺水震了一下。

不是莉安在念「alid」。這一次,是壺自己動的。壺腹裡的向水輕輕跳了一下,像心臟被一個很遠的聲音敲到。莉安低頭看壺,這個動作不是緊張,是確認。然後畫面開始變淡了。

沒有碎裂,沒有墜落。這次的崩塌很慢,像海潮慢慢漲回來,先淹掉沙洲最低的地方,再淹掉第二層。等他察覺的時候,水已經淹過他的腳踝了。

那個聲音最後出現了一次。很短。像一個在很遠的渡口等的老人,看見他要走了,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方向。

二〇二六年三月四日,下午兩點四十三分。中西區老家。

他睜開眼的時候,筆記本上「鹽壟斷可能性」旁邊多了一圈圈亂畫的線──是原子筆在他睡著時繼續滑的軌跡。十六分鐘。

桌上有一杯白開水,他拿起來喝了一口,皺眉。不是水的味道怪──是水太淡了。沒有鹽,沒有鹿血味,沒有退潮後曬了一整天的泥。他現在喝任何水都覺得不夠鹹。

「二十張皮──一擔鹽──兩口鍋。」他對著白開水唸出來,聲音很小,像怕把這些數字嚇跑。

這些不是考古資料。這些是有人用真的手去摸過皮、用真的手指在木箱邊上刻過記號的數字。那個疤──他現在知道疤怎麼來的了。不是打架。是摔的。在大員碼頭,眼眶撞到鐵釘。

同一個人。在同一個沙洲上。跟他家的壺,跟古井底下那只壺,跟阿嬤每天早上換進去的水──全部在同一個迴路裡。

他站起來,想去樓下問阿嬤。走到樓梯口時腳步停住了。問什麼?「阿嬤,咱家壺裡的人,是不是認識一個漢人海商?」阿嬤大概會以為他工地曬昏了。

他退回書桌前坐下。窗外巷子裡有機車騎過,隔壁阿桑在喊小孩回家吃飯。世界很吵,他聽不見壺。

但他的手還記得剛才那把獵刀的重量。還有那塊從漳州來的鐵,還帶著打鐵店的炭味,已經在壺裡放了四百多年。
夜色像一層又一層浸水的薄布,從天井與門縫之間滲進來。客廳平時到了這個時間點,只剩下神明桌上那兩盞紅燈泡。今晚燈光晃動,光線打在這只暗紅木櫃上,忽明忽暗,像有一口很深的井正在底下起伏,連燈心都被水面牽著晃。

小木櫃顫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不是木頭熱脹冷縮。那是很細、很有規律的震動,像裡面有一顆心臟正在慢慢恢復跳動。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下樓。每走近一步,空氣裡的水氣就更明顯。那股味道他太熟悉了。不是自來水,不是井水,而是夢裡潮間帶的鹽、鹿皮、澤蘭與古老陶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站在小木櫃前,手不敢碰。

身後二樓忽然傳來另一聲。

「咚。」

他猛地回頭。

那是他藏在書桌底下的安平壺。

一樓家傳壺敲一下,二樓安平壺回一下。兩個聲音隔著木樓板、樓梯、整棟老屋的潮氣,像兩個很久沒有見面的老人,正在用水底的語言互相確認彼此還活著。

「咚。」

「咚。」

紅燈泡的光照在櫃門上,木紋像一層暗色的潮痕。他忽然想到阿嬤每天換水時的手勢。她不是在做一個單純的祭拜動作。她是在餵養某種需要水、需要記憶、需要人不斷回來呼喚的東西。

他沒有叫醒阿嬤。

他站在客廳裡,聽著兩只壺在子時互相敲擊,直到聲音慢慢變小,最後只剩下老屋牆壁裡微弱的水管聲。聲音停了以後,他仍坐在樓梯上很久,第一次產生一個清楚而可怕的念頭:

安平古井裡那只壺,不是孤立的文物。

它認得他家的壺。

或者更準確地說,壺裡的東西認得彼此。


二〇二六年三月六日,清晨。中西區老家。

他是被阿嬤的聲音叫醒的。

不是罵聲,也不是平常喊他吃飯的聲音。那聲音很低,像從胸口壓出來。

「若恆。」

他睜開眼時,天剛亮。窗外的巷子還沒完全醒,只有遠處市場鐵門被拉開的聲音。他坐起來,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趴在書桌上睡著了。紙箱被打開,包著安平壺的舊毛巾攤在地上。

阿嬤站在書桌旁,手裡抱著那只灰褐色陶壺。

她沒有問他為什麼偷拿,也沒有問這壺從哪裡來。她只是看著壺口封泥邊緣那一圈乾掉的鹽痕,臉色白得像米漿。

「你摸著矣。」她說。

若恆喉嚨發乾。「阿嬤,這是工地井底挖出來的。我只是——」

「你摸著矣。」她又說一次。

這一次,他沒有辦法再解釋。因為阿嬤不是在責備他。她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發生、無法倒回去的事。

她抱著壺下樓。若恆跟在後面,看見神明桌旁的小木櫃已經打開。櫃裡放著另一只壺,比安平壺小一點,壺身顏色更深,像被香火與手掌摸了很多年。壺口覆著紅布,紅布邊緣潮濕,滲出一點暗色水痕。

阿嬤把兩只壺放在神明桌前的矮凳上。

一只來自安平古井。

一只來自林家小木櫃。

天光從門縫裡進來,照在兩只壺之間。空氣裡的鹽味忽然變重。若恆聽見很輕的一聲水響,不是從其中一只壺裡傳出來,而是兩只壺之間的空氣在響。

「你阿公彼年,也是按呢開始。」阿嬤低聲說。「彼年,伊六十二。」

若恆抬頭。「阿公?」

阿嬤沒有看他。她伸手解開家傳壺口的紅布,動作慢得像怕把裡面的東西驚醒。

「伊講伊一直夢見水,夢見一个查某囡仔,夢見攏聽無的話。後來有一日,伊就無轉來。三日後,倒佇後院井邊,這只壺就佇伊身邊,嘴裡攏是鹽水味。」她停了一下,聲音更低,「自彼日起,伊就無閣真正轉來過。」

若恆站在原地,手指發冷。

他想問更多。想問阿公到底去了哪裡,想問那個女孩是不是莉安,想問阿嬤為什麼明明知道,卻讓壺留在家裡這麼多年。

可是阿嬤沒有給他問的時間。

她拿起一只小瓷杯,從家傳壺裡倒出一點水。水色不是透明的,帶著極淡的灰青,像清晨還沒亮透的天。她又把安平壺微微傾斜,壺口只倒出幾滴水,顏色更淡,幾乎像普通井水。

兩種水在瓷杯裡碰到的瞬間,若恆聽見一聲很輕的吸氣。

像有人在水底等了很久,終於碰到熟悉的名字。

神明桌前的紅燈泡閃了一下。

安平壺的壺腹慢慢失去那種微涼的重量。原本隔著陶土都能感到的潮氣,一點一點退去。家傳壺卻相反,壺身深處傳出細密的水聲,像一池原本沉睡的水,被人從底部攪醒。

阿嬤把瓷杯裡的水倒回家傳壺。

「安平這只,是人家的壺。」她說,「水若一直留佇伊身軀,伊會餓。咱家的壺有香火,有人叫,有人記,較會扛。」

若恆盯著那只灰褐色陶壺。

幾分鐘前,它還像一個會呼吸的東西。現在它只是陶。舊的、濕的、從井底挖出來的陶。壺身仍有鹿紋與百合紋,壺口仍有封泥的痕跡,可它裡面的重量已經不見了。

他忽然明白,這不是修復,也不是轉移文物。

這是移靈。

家傳壺裡的水聲越來越密,像有許多層細小的浪互相疊著。若恆聽見莉安走過泥灘、回頭望向公廨祭壺的腳步,聽見林天福用閩南語壓低聲音討價,聽見鹿皮被石刀刮過的沙沙聲。

然後,在那些清楚的聲音下面,他聽見別的東西。

不是莉安。

也不是林天福。

那是更遠、更暗、更破碎的聲音:有人在火裡咳嗽,有人在海水裡掙扎,有人拖著石頭走過礫地,還有人用他完全聽不懂的語言哭喊。

若恆抬頭看阿嬤。

阿嬤的眼角很紅,但她沒有哭。她只是把安平壺重新用舊毛巾包起來,推到他面前。

「這只,送去你該送去的所在。」她說,「毋通閣叫醒伊。」

家傳壺在神明桌前安靜下來。

但那安靜不是結束。那是一池水剛剛吞下太多記憶後,短暫閉上眼睛。

若恆站在那裡,第一次真正明白:他不是做了幾場怪夢。

他只是把一口井底的水,帶回了另一口更深的水裡。

第四章 說不出口的夢

二〇二六年三月六日,上午。中西區老家。

若恆把安平壺重新包進毛巾裡時,手指還在抖。

那只壺已經死了。

不是碎裂,不是乾枯,也不是文物修復裡會用到的任何一個詞。它仍然完整,灰褐色壺身仍有井泥與鹽痕,壺口的封泥也還留著剝落後的邊。但它不再有重量。那種隔著陶壁都能感到的潮氣、那種彷彿有人在壺腹深處慢慢呼吸的存在,已經被阿嬤昨夜的移靈帶走。

家傳壺則相反。

神明桌旁的小木櫃關著,紅紙重新貼過,上頭一個「向」字被香煙燻得微微發亮。阿嬤在清晨換水時沒有叫他避開。她把紅布掀起一角,用瓷杯倒出舊水,再以新水、米酒與澤蘭葉重新封口。她的動作很慢,像每一下都在和看不見的人商量。

若恆站在旁邊,看見水面很清。

可是清水底下,有東西在動。

不是畫面。只是非常細的波紋,像很多人同時在遠處轉身。莉安的鹿皮味、林天福的船艙鹽味、昨夜那幾聲不屬於他們的哭喊,都沉在裡面。移靈沒有讓事情結束。它只是把井底那團混亂的水,請進了一個更古老、更會記得人的容器裡。

「這只安平壺,今仔日就送去。」阿嬤說。

「送去哪?」

「你該送的所在。」她看著他,「你讀冊,做古蹟。你比我知影規矩。」

若恆沒有反駁。

安平壺不是他的。這點阿嬤說得很清楚。認血,不代表擁有;有夢,不代表可以把別人的祖靈留在自己房間。昨夜之前,他還能用「暫時保存」、「等鑑定」這些理由敷衍自己。昨夜之後,他知道那些理由都太薄。

他把安平死壺裝進防震箱,又拍了幾張照片。家傳壺不能帶走。阿嬤不可能讓他帶,也不該讓他帶。於是他只取了一小支玻璃樣本瓶,裝入昨夜移靈後瓷杯裡殘留的一點水。

阿嬤看見了,沒有阻止。

「一點就好。」她說。

「我只是想驗看看。」

「驗水可以。」阿嬤把小木櫃鎖上,「毋通驗祖靈。」

那句話讓他把樣本瓶握得更緊。

二〇二六年三月六日,中午。成功大學材料實驗室。

許智翔看見防震箱時,第一句話不是問文物來源,而是問:「你終於偷到教授的計畫樣本喔?」

若恆把箱子放到實驗桌上。「不是偷。」

「那就是更麻煩。」智翔戴上手套,低頭看箱扣,「你每次講『不是偷』,後面一定接一個『但是』。」

旁邊的高子齊正在調整一台小型頻譜儀。他是電機所博士生,桌上永遠有一堆看不出用途的線、轉接頭和自製模組。

若恆高中時就知道他有一種危險能力:任何東西只要被他摸過,都會多一條 USB 線。

「先講清楚。」子齊沒抬頭,「這不是正式檢測。你如果拿文物來,我頂多幫你看有沒有異常電磁訊號。不要叫我幫你寫報告,不要叫我簽名,不要害我被學校約談。」

「我也在。」蘇瑪從門邊走進來,手裡拿著筆電和一疊影印資料。她今天沒有戴黑框眼鏡,頭髮綁成很緊的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比鹽水蜂炮那晚更像研究者。「如果這是十七世紀文物,你應該先通報。」

若恆看著三個人。

這是他高中以來最不想面對的一種場面:每個人都比他理性,每個人都知道規矩,而他手裡只有一只死壺、一瓶說不清楚來源的水,和四場準時跟潮汐來的夢。

「我知道。」他說。

智翔終於抬頭。「所以你叫我們來,是要我們勸你自首?」

「不是。」若恆停了一下,「我需要先確認一件事。」

他把防震箱打開。

安平壺躺在泡棉裡,灰褐色壺身在實驗室白光下顯得更普通。沒有夢裡那種鹽霧,沒有昨夜那種陶壁深處的呼吸。蘇瑪俯身看了一眼,神情立刻變得嚴肅。

「這個紋路……」她沒有伸手,只用目光沿著壺身看,「鹿。還有花紋。你說它是從安平古井出來的?」

「嗯。」

「封泥有沒有保留?」

「有。」

「水呢?」

若恆把玻璃樣本瓶放到桌上。

智翔吹了聲口哨。「你真的把井水帶來了。」

「不是井水。」若恆說完,自己也覺得這句話很荒唐。

三個人一起看他。

他把過去幾天的事說了一遍。

他沒有說「穿越」。沒有說「祖靈要找我」。他只說古井、陶壺、午休夢境、每次十六分鐘、午潮每天延後約五十分鐘、子夜潮另一次觸發、昨夜兩壺共振、阿嬤移靈。他盡量用可以被驗證的語言說話:時間、物件、水樣、潮汐、身體反應。

但有些東西無法完全翻譯成理性。

例如莉安抱壺時壺水的聲音。例如林天福眼角那道疤。例如阿嬤說「驗水可以,毋通驗祖靈」時,聲音裡那種怕了半輩子的疲倦。

他說完後,實驗室安靜了很久。

先開口的是高子齊。

「我先講,我不相信你夢回四百年前。」

「我知道。」

「但我相信你遇到異常事件。」子齊把頻譜儀推過來,「因為你從高中開始就很會自欺,但不會編這麼爛的謊。編故事的人會把細節編得很有戲,你講得像在做工地紀錄。」

智翔拿起樣本瓶,對著光看。

「水樣我可以跑離子、導電度、pH、金屬元素。陶胎我可以做非破壞性的 XRF。真正要定年還是不行,這要正式流程。」他看著若恆,「但我可以先幫你看,這東西是不是普通井水跟普通陶。」

蘇瑪打開筆電。

「你夢裡聽到的詞,能不能寫下來?地名、人名、貨物、語言片段都可以。尤其是日本商人名、VOC 船名、荷蘭人軍事細節。夢境本身不能當史料,但如果你說出的細節能對上外文資料,就代表資料來源異常。」

若恆看向她。

「你不覺得我瘋了?」

「我覺得你睡眠狀態很危險。」蘇瑪說得很直接,「也覺得你現在可能把文化資產處理得很糟。但我不會先判斷你瘋。歷史研究最怕的是先決定答案。」

智翔已經把水樣滴到測試槽裡。

數字跳出來時,他皺了眉。

「導電度偏高,不像普通自來水。鈉、鉀、鈣都高。這倒不奇怪,古井受鹽水入侵很正常。」他切換另一組數據,「但這個波形是什麼?」

子齊湊過去。「你把探針接我這邊。」

兩個人把樣本瓶放進簡易屏蔽盒裡。子齊調整頻譜儀,螢幕上出現一條非常低、非常穩的起伏線。

「零點八赫茲左右。」子齊說。

智翔皺眉。「水有心跳?」

「不要講這種話。」子齊盯著螢幕,「很噁心。」

若恆沒有說話。

因為那條線太像了。

昨夜家傳壺敲擊陶壁時,就是這樣的節奏。不快,不慢,不像機械震動,比心跳更低,像一個人在深水裡慢慢呼吸。

蘇瑪看著螢幕,臉上的表情也變了。

「再測安平壺。」她說。

安平壺被放到非接觸式探測架上。子齊調了三次參數,螢幕上只有背景雜訊。

「死的。」若恆低聲說。

三個人都看向他。

他改口:「我是說,沒有反應。」

智翔看著壺,又看著樣本瓶。

「所以你說的移靈之後,安平壺變成普通陶;你帶來的這點水,還保留某種週期訊號?」

「家傳壺應該更強。」若恆說。

「不准帶來。」子齊立刻說。

若恆點頭。「我知道。」

二〇二六年三月六日,下午。成大附近冰店。

四個人坐在冰店角落。桌上是剉冰、紅茶、三臺筆電和一張若恆手寫的潮汐時間表。店裡播著很舊的臺語歌,冰櫃馬達規律運轉。外面是午後臺南白亮的陽光,和實驗室裡那條零點八赫茲的波形完全不像同一個世界。

高子齊用湯匙戳著紅豆冰。

「我先建立工作假設。第一,若恆接觸到某種會在潮汐高點誘發夢境或幻覺的物質或場。第二,這個場和水有關。第三,這東西能被儀器觀測到低頻週期。第四,我們現在不知道它是不是危險。」

「第五。」智翔補上,「若恆有嚴重睡眠風險。不能再讓他一個人測。」

蘇瑪把筆電轉向若恆。

螢幕上是她剛打出的表格。

| 分類 | 判準 | 目前例子 |
| --- | --- | --- |
| 親眼夢境 | 若恆在夢中直接看見、聽見、聞到 | 大員沙洲、鹿皮交易、林天福 |
| 轉述資訊 | 夢中人物談到遠方事件 | 澎湖、馬尼拉、朱印船限制 |
| 過客碎片 | 非莉安或林天福視角的痛感、哭聲、戰爭殘影 | 海水窒息、搬石、火光 |
| 現代可查證 | 能用 VOC、日文或地方史料交叉比對 | 船名、人名、日期、貨物 |

「先這樣分。」蘇瑪說,「你不能把所有夢境都當成同一種真相。莉安和林天福可能是親歷記憶。澎湖、澳門、班達這些遠方事件,只能來自轉述或過客碎片。你如果在夢裡看到他們沒去過的地方,那就不是他們的記憶。」

若恆看著表格。

這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夢境被分層後,恐懼沒有消失,但至少不再是一團黑水。它有了邊界:親眼所見、轉述、碎片、可查證。這也意味著,他不能隨便相信自己看見的一切,更不能用夢補足夢沒有給他的空白。

「下一次潮水什麼時候?」子齊問。

若恆把潮汐表推過去。

「明天中午大概一點三十五分左右。」

智翔看他。「你還想睡?」

「不是想。」若恆說,「它會來。」

蘇瑪把表格存檔,檔名打成 `dream-reliability-001`。

「那就不要一個人來。」她說,「如果它會來,我們至少要知道它帶來的是哪一種資料。」

蘇瑪停了一下,把筆電螢幕微微轉向其他人。「其實還有一件事。我在萊頓大學寫論文的時候,為了查 VOC 與臺灣原住民接觸的史料,翻到一篇臺灣本地的新聞報導。」

「報導?」

「不是學術論文。是二〇二二年《自由時報》採訪佳里一位尪姨。她叫尤威仁。」蘇瑪翻出一個 PDF,「報導說她進行牽曲儀式時,會說一種她從未學過的語言。後來語言學家拿錄音去分析,發現那些語彙——動詞變化、人稱代名詞、對神祇的稱呼——與十七世紀荷蘭傳教士干治士記錄的西拉雅語有高度對應。」

「她沒學過,但說得出來?」智翔問。

「報導裡是這樣寫的。」蘇瑪把筆電轉回來,「我那時只把它當成一個有趣的史料註腳,沒有多想。但現在看起來——如果佳里的尪姨能透過儀式觸及某種跨時代的語言記憶,那若恆的壺可能不是個案。」

若恆沒有說話。他想起阿嬤換水時嘴裡低低念著的話,不是臺語,不是國語,是一個一個很短、很輕的音節——他從小聽到大,從來沒問過那是什麼語言。

「語言記憶被保存在某種水基介質裡,」蘇瑪說得很快,「這不是通靈——可能是某種我們還無法解釋的資訊儲存機制。物理學上不是沒有先例。」

子齊靠回椅背。他剛剛還說零點八赫茲很噁心,現在眼神卻變了——不是不相信,是怕自己開始相信。

「你要先答應一件事。只要心率、呼吸、血氧有異常,我們叫醒你。」

「如果叫不醒?」

冰店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不是整間店真的安靜,而是他們四個人同時停下來。那句話把所有科學討論拉回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如果夢不是夢,要怎麼叫醒一個正在被潮水帶走的人?

最後是蘇瑪開口。

「那就更不能讓你一個人睡。」

若恆看著窗外。

午後的光照在街邊機車上,安全帽反射出一小片白亮。他想起阿嬤的小木櫃、紅紙上的「向」字、安平壺被抽空後的灰褐色陶身。也想起夢裡莉安抱著壺,聽不懂漢人與日本人的對話,卻能從水裡感覺到風變了。

他終於把一直沒說出口的那句話說出來。

「我不是想證明我夢見過去。」

三個人看著他。

「我只是覺得,壺裡有人在等我聽懂。」

這句話沒有科學性,也沒有證據。

但這一次,沒有人笑。

只是子齊把手機放到桌上,開始設定下一次潮汐提醒。

第五章 天下要亂

二〇二六年三月七日,中午。成功大學材料實驗室。

若恆睡著前,左手食指夾著血氧機。

高子齊把手機架在旁邊錄影,畫面只拍得到若恆的臉、血氧機數值,以及桌上那支裝著向水殘樣的玻璃瓶。

許智翔坐在另一側,盯著筆電上的資料曲線。蘇瑪則把潮汐表、夢境可靠性表和一份 VOC 年表攤在桌上。

他們沒有把這件事叫作實驗。

子齊說那樣太容易讓人誤會他們有完整控制條件。智翔說這頂多叫「不負責任的觀察」。蘇瑪沒有評論,只在筆記上寫下四個字:不可單獨。

下午一點三十五分,若恆的呼吸開始變慢。

「來了。」子齊說。

若恆聽見那句話,但聲音像從很遠的水管裡傳來。下一秒,實驗室的日光燈被潮聲吞沒。

「咚。」

家傳壺不在這裡。

可壺聲仍然抵達。

一六二一年。大員沙洲。

這次不是莉安的視角,也不是完整的林天福視角。

若恆像站在兩層記憶之間。腳底有沙,鼻腔裡有鹽,耳邊卻同時塞著好幾種語言:閩南語、帶日語腔的閩南語、幾句他聽不懂的西拉雅語,還有風把遠方船帆拍得獵獵作響的聲音。

沙洲上的人比前幾次都多。

漢人水手三五成群蹲在舢舨旁抽菸,菸味被海風吹散,混著魚乾、鹿皮和濕泥。日本商人集中在朱印船旁的竹棚下,正傳看一封從長崎來的信。西拉雅青年站在交易場邊緣,今天帶來的鹿皮不多,像是先來聽風聲,不急著交易。

林天福站在淡水石池旁。

他還是那個眼角有疤的漢人海商,衣領被鹽風吹硬,袖口磨破,手掌粗糙得像一片被海水泡過的木板。他的姿勢比前幾次更緊,像甲板忽然傾斜,而他正等著下一波浪打過來。

「福仔。」

老海蹲在石池旁磨刀。

他右手食指缺了一節,臉被海風和酒氣泡成暗紅色。磨刀聲很細,石面一下,一下,像在替沙洲上的每個人數時間。

「你今日面色真歹。」老海說。

林天福低聲問:「平戶那邊有消息?」

老海把磨刀石放下,從懷裡摸出一張被潮氣泡軟的紙。

「有。天下欲亂矣。」

他沒有立刻解釋。像老水手習慣先讓壞消息在空氣裡掛一下,看看聽的人會不會自己退開。林天福沒退。他只是看著那張紙。

老海伸出兩根手指。

「大明,死了兩個皇帝。」

林天福怔住。

「兩個?」

「萬曆死,泰昌坐沒多久也死。現在是少年皇帝,朝裡聽說太監說話比官還大。」老海把紙翻面,字跡被水氣暈開,像一條快要失守的航線,「福建沿海官府忙著收稅、抓私貿,卻管不住真正有船的人。越禁,越有人走私。越走私,越有人想搶。」

不遠處,日本竹棚裡傳來壓低的爭吵。

末次家的夥計捏著信,臉色很難看。他用帶日語腔的閩南語對林天福喊:「天福桑。」

林天福走過去。

那名日本夥計把信摺起來,像怕信上的字被沙洲上的風偷走。

「長崎,不好。」他說,「幕府,查神父。平山常陳的船,出事。馬尼拉,危險。朱印船,不可亂去。」

他講得斷斷續續,若恆只聽懂一半。但他知道那一半已經足夠。日本幕府收緊航線,馬尼拉不再安全,西班牙人的神父和荷蘭人的戰船都讓長崎的人神經緊繃。日本商人不能不來大員,卻也不敢像以前那樣只把它當成一個普通的換貨沙洲。

「鹿皮價錢要改。」日本夥計低聲說。

旁邊的西拉雅青年聽不懂全部,卻聽得懂「價錢」。他的手立刻按到腰間貝刀上。

林天福看見了。

他沒有立刻翻譯。

這就是他的本事。他知道什麼話可以立刻翻,什麼話要晚一點,什麼話最好永遠不要讓兩邊聽懂。若恆透過他的呼吸感覺到這種算計,不是惡意,是求生。沙洲上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換成鹽,也可能換成血。

老海在旁邊低聲笑了一下。

「你看。日本人怕幕府,漢人怕海禁,土番怕鹽價,紅毛人怕進不了中國。大家都怕。怕到最後,就會有人先拿刀。」

「紅毛人現在在哪?」林天福問。

老海往外海看。

「巴達維亞。平戶。馬尼拉外海。到處都是。」他吐掉嘴裡的檳榔渣,「英吉利長毛人也跟他們湊在一起。聽說兩家公司簽了條約,船一半在巴達維亞,一半在平戶,專門攔中國戎克船和西班牙船。你以為大員這片沙洲小?小是小,可它卡在他們要的路中間。」

若恆感到一陣冷。

不是天冷。是一條看不見的線忽然從沙洲往外拉開:往北到長崎和平戶,往西到福建,往南到馬尼拉,往更遠的南方到巴達維亞。大員沙洲還是那片沒有大樹、沒有城牆的沙地,但每一條船路都像繩子一樣繫在它身上,越拉越緊。

莉安站在交易場邊緣。

她抱著壺,沒有靠近男人們的談話。西拉雅少女不該插進漢人和日本人的商議裡,也沒有理由聽懂那些遠方政局。但她聽得見語氣。她看得懂手勢。她看見日本人把信折得很小,漢人把話說得很低,麻豆青年把刀柄按得很緊。

壺腹裡的水開始晃。

若恆透過那點水聲,聽見幾個不屬於這片沙洲的破碎聲音。

不是完整畫面。

只是很遠,很暗。

有人在船艙裡咳嗽。有人用他聽不懂的語言哭喊。有人被繩索拖過木板。還有更遠的火光,像在海的另一邊燒著,但火的氣味已經被風帶到大員。

莉安把耳朵貼近壺。

她聽不懂「萬曆」、「泰昌」、「幕府」、「巴達維亞」。但她知道水變濁,不是因為泥。

「風歹矣。」她低聲說。

風變壞了。

這句話像一粒小石頭落進若恆胸口。

沙洲上的人還在交易。鹿皮仍被攤開,鹽袋仍被拖過沙地,銀秤仍在日本商人的手裡一上一下。可是那些動作不再像日常。每一袋鹽都像被重新估價,每一張鹿皮都像被提前抵押給還沒到來的戰爭。

老海拍了拍林天福的肩。

「福仔,記牢。這陣子的生意,莫看價錢,要看誰還有路走。」

「你是講船路?」

「船路,人路,活路。」老海說,「路一斷,貨就變命。」

林天福沒有回答。

他轉頭看外海。

遠方的朱印船帆影停在灰白色水面上,像一隻不肯靠岸的鳥。更遠處,海天交界被雲壓得很低。若恆知道那裡沒有紅毛人的船,至少這一刻沒有。可是沙洲上的每個人都像已經看見了那些船影。

夢境到這裡開始變薄。

竹棚的陰影慢慢疊上實驗室的白光,鹿皮氣味變成酒精棉片的味道,海風變成冷氣出風口的低鳴。最後消失的是莉安抱壺的背影。

她站在沙洲邊緣,沒有看見未來。

她只是比其他人更早聽見水變濁。

二〇二六年三月七日,下午一點五十一分。成功大學材料實驗室。

「十六分鐘。」子齊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若恆睜開眼時,喉嚨像吞過鹽。血氧機還夾在手指上,心率比平常快。智翔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沒有問夢到什麼。

蘇瑪先看時間。

「一點三十五到一點五十一。」她說,「又是十六分鐘。」

子齊把錄影停掉。

「心率最高一百二十七,血氧沒掉。沒有抽搐。呼吸變慢,但還在合理範圍。」他停了一下,「合理到讓人不舒服。」

若恆拿起筆。

這次他沒有急著寫完整故事,只先寫下可查的詞:

萬曆。

泰昌。

天啟。

平山常陳。

朱印船。

馬尼拉。

巴達維亞。

英吉利。

戎克船。

蘇瑪看著那些詞,表情變得很凝重。

「這些不是普通臺灣人會在同一場夢裡串起來的字。」

「你知道?」若恆問。

「知道一部分。」她把筆電轉過來,「萬曆、泰昌、天啟是 1620 年明朝政局。平山常陳事件牽涉朱印船、傳教士、日本幕府對天主教的警戒。

英荷防禦艦隊在東亞攔截中國戎克船和西班牙船。巴達維亞是 VOC 在東印度的基地。」

子齊皺眉。「所以他夢裡講的有對?」

「方向對。」蘇瑪說,「但還不能說夢對。只能說他說出的關鍵詞,可以查。」

智翔看著若恆。

「這次有看到澳門、班達、利邦嗎?」

「沒有。」若恆搖頭,「只有聲音。像壺底有其他人的哭聲,但看不清。這一夢主要是沙洲上的人開始感覺風向變了。」

蘇瑪點頭。

「那就符合我們昨天分的層級。這是親歷記憶加轉述,不是過客完整回放。」

若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線。

一端寫:日常交易。

另一端寫:戰爭逼近。

中間寫:價錢改變。

他終於明白這場夢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有人說天下要亂,而是天下開始亂時,最先變動的不是戰場,而是沙洲上一袋鹽、一張鹿皮、一封從長崎來的信。

歷史不是突然崩塌。

它先讓每個人覺得,明天的價錢可能不一樣。

若恆合上筆記本。

「下一次不能只看夢。」他說。

子齊挑眉。「不然?」

「要查。」若恆看向蘇瑪,「VOC 檔案、日本朱印船資料、明朝年表。夢只能給線索,不能當答案。」

蘇瑪沒有笑。

「這句話你要記住。」她說,「不然你很快就會把自己淹死在故事裡。」

實驗室外的陽光很白。

若恆看著樣本瓶裡那一點水。它安靜地躺在玻璃底部,沒有波紋,沒有聲音。可是他知道,下一次潮水來時,它仍然會把某一層記憶推上岸。

而這一次,他們不會只等著被淹。

第六章 壺裡的哭聲

二〇二六年三月七日,下午兩點十分。成大材料實驗室。

高子齊把他的自製生理監測模組攤在桌上時,許智翔的臉色很難看。

「血氧夾。心率貼片。體溫探針。」子齊一條一條接上筆電,「腦波我借不到正式的,這組是網路上買的,只能看大致的頻譜變化,不能發論文。」

「你到底準備多久?」智翔問。

「從冰店回來那晚開始。」子齊把最後一條 USB 線插進集線器,「我沒睡。」

那臺集線器是他用焊槍和熱縮套管兜出來的。外殼是一個裝過月餅的鐵盒,側邊用奇異筆寫著「DREAM MONITOR v0.1」。智翔看著那五個字,覺得自己正在見證一個電機博士生從實證主義掉進民俗信仰的瞬間。

「你還寫版號。」

「因為一定會有 v0.2。」

若恆躺在實驗室角落的折疊床上。床是智翔從系辦借來的,平常是研究生熬夜趕進度用的,床墊中間有一個很深的人形凹痕。他把外套捲成枕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

「你緊張?」蘇瑪坐在旁邊的辦公椅上,筆電已經打開,螢幕上是她做的那張資料分級表。表格旁邊又多了一個欄位:「生理同步觀測」。

「不是緊張。」若恆說,「是前四次我都是一個人。這次有三個人看我睡著,感覺像——」

「像動物園。」子齊說。

「對。」

「那你快點變猴子。」

智翔把血氧夾套上若恆的食指,又把心率貼片貼在他左胸口。貼片很冰,若恆縮了一下。

「你的基礎心率七十八。」子齊看著螢幕,「正常。現在是下午兩點二十一分。下一個潮水高點預估在下午兩點四十五分左右。」

「你連潮汐都算了?」

「我寫了一個小程式。匯入中央氣象署的安平潮汐表,交叉比對你前四次的入睡時間。」子齊把螢幕轉過來,「你有百分之八十七的入睡點,落在漲潮開始後十分鐘內。誤差小到我不太舒服。」

「八十七趴不是一百。」

「剩下十三趴是你熬夜。」子齊轉回去,「你的身體想睡的時候,你壓不住。那不是你在做夢。是夢在等你。」

實驗室安靜下來。空調的低頻嗡鳴填滿空間。智翔把燈光調暗,只留靠窗那一排。蘇瑪打開錄音筆放在床旁邊的桌上。

「如果等一下說夢話,」她說,「我會錄。」

「我說臺語。」

「我會聽。」

若恆閉上眼睛。

前五次夢境來的時候,他都在對抗。第一次是被拖進去,第二次是被推進去,第三次是筆從指縫滑下去,第四次是準備好了筆記但身體不聽,第五次則像壺底的風自己翻上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躺在一個被儀器包圍的折疊床上,朋友在旁邊,心率貼片冰著他的胸口。

他覺得自己像一艘被乾塢吊起來的船。所有的儀表都接上了,油箱、舵機、水密艙——但沒有人知道這艘船等一下要開去哪裡。因為航線不在海圖上。航線在水底。

他沒有等到兩點四十五分。

兩點二十八分,他的呼吸忽然變深變慢——不是入睡時那種漸進的放鬆,而是像有人從很深的地方一把抓住他的意識,直接往下拉。心率從七十八掉到六十二,再掉到五十一,像一個不會游泳的人正在被潮水帶著下沉。

「來了。」子齊的聲音壓得很低,「比預估早了十七分鐘。」

「叫醒他?」智翔已經站起來。

「等一下。」蘇瑪盯著若恆的臉,「他沒有痛苦的表情。他在看東西。」


夢不是完整的。

這是若恆第一個感覺。

前五次夢境,他大多還在一個連貫的畫面裡——莉安的視線、沙洲的風、眾人的聲音,即使有時候記不清楚,至少有一個「正在發生」的連續感。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的夢像一面碎掉的鏡子掉進水裡,每一塊碎片都反射著不同方向的光,沒有一種光可以連成畫面。

他先聞到火。

不是石灶燒灌木枝的白煙。不是沙洲上燻鹿皮的嗆味。是房子在燒。是竹子、棕葉和乾草被點燃後的那種猛烈高熱,裡面還混著更沉重的悶燒——有人在裡面。

肉豆蔻。

那股味道壓在火的下面。甜。濃。像有人把一整袋乾燥的香料丟進火堆裡,香氣炸開的那一瞬間不是香,是嗆。喉嚨被嗆到想吐。肺裡全是甜味和灰燼的混和物。

然後是痛。

不是他自己的痛。是另一個人的。

那個人正在攀岩。手抓在珊瑚礁岩的裂縫上,珊瑚很利,每往上爬一步,手掌就被割開一道新口子。腳底踩在濕滑的岩石上,靴底是皮革縫的,被海水泡了太久,每一步都滑。身邊有十幾個穿同樣鎧甲的人一起往上爬,頭頂傳來火銃聲。不是電影裡那種乾脆的「砰」。是潮濕的、悶重的、像老樹被劈開的爆裂聲,每響一次就有人從岩石上掉下去。

他聽不懂身邊的人說的話。

那不是臺語。不是西拉雅語。不是日語。不是中文。那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語言,音節很硬,子音像石頭碰石頭。有人在喊命令——他聽不懂內容,但身體在反應。身體知道那個聲音的意思是「繼續爬」「不准停」「開火」。

然後一個黑影從上面砸下來。

是一塊被撬開的珊瑚礁岩。大小和人的頭差不多。它砸在他右側太陽穴上方,撞擊的瞬間不是痛——是一道白光,整片視野被洗成空白,然後才開始痛。那種痛不是皮膚或骨頭的痛,是更深層的——像意識本身被撞歪了一點,從此以後看世界的角度都會偏掉零點幾度。

白光裡有碎片。

一個女人抱著孩子跑出燃燒的茅屋。一個男人被繩子綁著手腕拖過沙地。一堆肉豆蔻被踢翻,深褐色的種子滾進燃燒的棕葉裡,發出爆裂的嗶啵聲。一艘船停在淺水處,船腹的貨艙門打開,裡面已經塞了太多人——有人在哭,有人面無表情,有人在用另一種他聽不懂的語言祈禱。

然後畫面碎了。

不是畫面結束。是整個記憶像玻璃被砸碎那樣裂開——裂縫之間,他看見別的東西。不是那個攀岩者看見的。是另一個人。

一個深色皮膚的女人跪在沙地上。

她腳踝被繩子綁著,繩子的另一端連著一根插在沙裡的船錨。她沒有哭。她只是看著海。海面上有一艘船正在駛離,船尾拖著一道黑煙,甲板上站滿了和她一樣深色皮膚的人。她看著船消失。然後低下頭,用額頭碰了一下沙地。那個動作很慢,不像在哭,比較像她把什麼東西最後一次交還給土地。

然後她消失了。

不是走開。不是被拖走。是若恆的視線被另一層碎片蓋過去——他又回到攀岩者的身體裡,頭還在痛,手掌還在流血,身邊的人還在往上爬。但他現在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了。不是因為夢告訴他,而是因為那個攀岩者的記憶裡有一條很細的裂縫,裂縫裡面藏著愧疚。

利邦。

這個名字不是若恆想出來的。是攀岩者在那一瞬間對自己說的——不是自我介紹,是在罵自己。用那種很硬、子音像石頭碰石頭的語言。

畫面再次碎裂。

這次沒有攀岩者。沒有沙地上的女人。沒有火。只有聲音——很多、很雜的聲音。不是莉安壺裡那種層層疊疊的低語,而是更亂的。像有幾十個人在同一條水脈裡同時尖叫。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像嘆息。

是家傳壺裡那個最深處的聲音。它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碰了一下他。像一個在水底等了很久的老人,看見一個不認識的人掉進來,伸手扶了一下。

那個觸碰的溫度,和阿嬤每天換水時手指碰到壺口的溫度一模一樣。


二〇二六年三月七日,下午兩點四十四分。成大材料實驗室。

若恆睜開眼睛時,三個人都站著。

他沒有像前四次那樣慢慢醒。他是被彈出來的。像身體裡有一個緊急開關被觸發,直接把他從夢裡退出來。心臟跳得很重,不是快,是每一拍都像在胸腔裡撞了一下。

子齊盯著螢幕。「你心率最低掉到四十二。然後突然跳到九十七。」

「你有動嗎?」智翔問。

若恆搖頭。他沒有動。但他的手掌在痛——不是真的痛,是剛才攀岩時被珊瑚割開的那種刺麻感還在皮膚底下跳。

「你看到了什麼?」蘇瑪問。她的聲音很穩,但錄音筆已經被她拿在手裡,手指壓在停止鍵上,指節發白。

若恆坐起來。折疊床吱了一聲。他把血氧夾從手指上拿下來,看著自己的手掌。

「不是莉安。」他說,「也不是林天福。」

他把夢說了一遍。

說得很慢,因為有些畫面他必須停下來才能確認那真的不是幻覺。火。肉豆蔻。珊瑚礁岩。頭部被石頭砸到的白光。女人跪在沙地上用額頭碰沙。攀岩者的名字——利邦。那些聽不懂的命令和聽不懂的祈禱。

他說完後,蘇瑪的筆電鍵盤響了很久。

「利邦。」她重複這個名字,用荷蘭語的發音,「Elie Ripon。是一個瑞士傭兵,隸屬 VOC 部隊。一六二一年四月,他參與了班達群島戰役。」

「班達。」若恆說。

「香料群島。肉豆蔻。VOC 為了壟斷肉豆蔻貿易,派了一千九百名士兵和四十五艘船,把班達群島的原住民——」她停了一下,看著螢幕上的 VOC 檔案,「殺了兩千八百人,奴役了一千七百人。存活率不到十分之一。利邦在攻島時因為頭部受傷短暫失明,但他活了下來。之後他去了巴達維亞,再之後——」

「臺灣。」若恆接話。

「對。」

蘇瑪把手從鍵盤上移開。她的手指也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正在看一個不應該被一個臺灣營造工程師知道的 VOC 士兵名字。

智翔轉身去看樣本瓶。

那個裝著移靈後殘留向水的玻璃瓶,原本是灰青色的,水質清透。現在瓶底積了一層很細很細的沉澱物,顏色不是普通的水垢,是暗紅色的,像被稀釋過的鐵鏽。

「水變濁了。」他說。

子齊湊過去。「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智翔把樣本瓶拿起來對著光,搖了一下。沉澱物慢慢散開,在水裡拉成絲狀,像血被攪進水裡。「但今天早上還是清的。」

若恆看著那瓶水。

班達的火、利邦的頭傷、沙地上那個女人用額頭碰沙——那些不是莉安的記憶,不是林天福的記憶,不是老海的船艙閒話。那是沒有後代祭祀、沒有人換水、沒有人記得的死者。

他們被壺收留了。

而現在,若恆第一次知道壺收留了誰,收留的代價是什麼。

「壺不是一個靈魂的家。」他說。

三個人都看他。

「是一群人的收容所。有些有人記得。有些沒有。沒有的那些——他們只是等著有人終於聽懂他們的聲音。」

實驗室很安靜。空調繼續運轉。日光燈管嗡嗡響。

子齊第一個打破沉默。

「我收回之前的 v0.1。」他把月餅鐵盒轉過來,拿起奇異筆,在「DREAM MONITOR v0.1」下面補了一行字:

「v0.2 需要加上音頻錄製、水質濁度監測,還有——」他看了若恆一眼,「緊急喚醒系統。」

智翔拿起樣本瓶,在水龍頭下沖了一下手。

「你要做什麼?」蘇瑪問。

「不是倒掉。」智翔把樣本瓶放回架上,從抽屜裡拿出三個新的樣本瓶,標上日期,「如果每次夢境都會讓水變濁,我們就需要追蹤變化曲線。濁度、時間、夢境類型——」

「把它當成儀器。」若恆說。

「對。它本來就是儀器。」智翔看著那瓶變濁的水,「只是我們看不懂它在量什麼。」

蘇瑪把 VOC 檔案裡關於班達戰役的頁面印出來。她把那張紙放在樣本瓶旁邊——一邊是四百年前官方檔案上的死亡數字,另一邊是今天中午因為一場夢而變濁的水。

「你的夢沒有說謊。」她說,「利邦真的在班達。他頭部受傷的記錄也有。但你夢裡那個用額頭碰沙的女人——」

「不會出現在 VOC 檔案裡。」若恆接話。

「對。」蘇瑪說,「官方記錄只會寫船載了多少奴隸、運到哪裡、用了幾天。不會寫有人跪在沙地上,用額頭碰了一下地。」

窗外的午後陽光很白。臺南三月的陽光一直這麼白,曬在機車、水溝蓋和便利商店招牌上,曬在一個從來不知道班達群島在哪裡的營造工程師身上。

若恆看著自己的手掌。珊瑚礁岩割開的那種刺麻感已經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的重量。不是恐懼。是知道壺裡不只有祖先。也有陌生人。也有敵人。也有那些在 VOC 檔案裡連名字都沒有的死者。

他把手放進口袋裡,碰到那張潮汐表。表上下一格寫著「3/8 14:22」。

明天。同樣的時間。同樣的潮水。

這一次,他不知道壺會讓他看見誰。

第七章 界線開始模糊

二〇二六年三月七日,傍晚。成大材料實驗室。

智翔把三個日期標籤貼在樣本瓶架上。瓶一標著「3/6 移靈殘水(清)」,瓶二「3/7 班達後(濁)」,瓶三空白,瓶口朝下扣在架上,等著明天的潮水。

「你知道這看起來像什麼嗎?」子齊問。

「刑案證物。」若恆說。

「對。你最好不要讓文資處看到這個。」

蘇瑪沒有加入他們的對話。她坐在角落,筆電螢幕上開著三種語言的資料:十七世紀荷蘭東印度公司熱蘭遮城日誌的英文譯本、一本日文論文摘要、一份明朝《熹宗實錄》點校版的掃描檔。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來回滑了快一個小時,停在同一個段落上。

「查到了。」她忽然開口。

三個人轉頭。

「班達戰役發生在一六二一年四月。VOC 總督昆恩派了一千九百人、四十五艘船,由利邦所在的部隊負責攻打島上最重要的堡壘 Lontor。」她念得很慢,像在把每個數字和自己記憶裡的畫面對齊,「利邦的頭部受傷是爬珊瑚礁岩時被守軍推落的石頭擊中。他一度失明,救回來之後在巴達維亞休養了幾個月。」

「然後呢?」智翔問。

「一六二三年十月。他搭同一艘船來大員。」蘇瑪看著螢幕,「班達距離大員,三千公里。他花了兩年,帶著一個被石頭砸過的頭,從印尼走到臺灣。」

實驗室安靜下來。不是那種沒人說話的安靜,是每個人都在同一個念頭上卡了一秒的安靜——一個在夢裡因為頭部受傷而留下記憶碎片的人,兩年後,會出現在莉安的沙洲上。這不是巧合。是壺在利邦踏上大員之前,就已經收留了他的血。

「這很可怕。」子齊說。

「更可怕的是,」蘇瑪翻到下一頁,「利邦的日記裡幾乎沒寫班達。他寫了很多大員的事——沙洲、鹿、原住民、天氣——但班達只寫了三行。『一六二一年四月。島。攀。傷。』主詞、動詞、受詞全部省略。不是忘記。是不想記。」

若恆看著樣本瓶裡那層暗紅色的沉澱物。

他忽然明白,壺裡那些碎片為什麼沒有連成一個完整的故事。因為連經歷的人都拒絕把它變成故事。利邦把班達壓進三個字底下,可是壺不收這個帳。壺把傷口撿回來,碎片歸碎片,痛感歸痛感,放在向水最深的地方,等一個不知道幾百年後會把手伸進井裡的人。

「下次如果再看到過客碎片,」若恆說,「我需要知道他的名字。」

「為什麼?」

「因為壺收留他,不是為了讓他被記住。」若恆想了很久才說出下一句,「是為了他不用再一個人帶著那些東西。」

蘇瑪看著他,沒有說話。但她把利邦的名字打進一個新的資料夾,資料夾名稱寫著「壺中的名字」。


二〇二六年三月八日,下午兩點二十二分。實驗室。

潮汐來了。

沒有讓任何人等,也沒有人說「這次會是什麼」。子齊把生理監測線接好,智翔把錄音筆放在床頭,蘇瑪把筆電螢幕調到最低亮度。三個人圍著折疊床,像圍著一口正在等水湧出來的井。

若恆閉上眼睛。心率先降後升——每分鐘七十六降到五十四,然後在五十八到六十二之間穩定。子齊低聲說「這次比較平」。然後若恆的呼吸忽然變淺——不是變慢,是變淺,像他正在涉水,水漫過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要從水的壓力裡擠出來。

「不一樣。」子齊說。

「哪裡不一樣?」

「前幾次是被拉進去。這一次——」他看著頻譜儀,「他好像在找路。」


他沒有立刻進到畫面裡。

這一次他先碰到水。溫的。很淺。不是內海的鹹水,是沙洲上那口淡水窟。水被太陽曬了一整天,表面是溫的,腳踩下去,底層的涼才慢慢漫上來。他蹲在淡水窟旁邊,手指碰到水面,水面輕輕晃了一下——像有人早就等在那裡,只是沒有先開口。

然後畫面打開。

不是從莉安的高度,也不是從林天福的高度。比較像有人把他放在沙洲正中央,讓他用自己的高度看。

沙洲變了。

不是地貌。是人在上面的密度和紋理。上一次他來,沙洲還是「交易」的空間——人來、貨到、錢銀換手然後各自散。這一次,沙洲上有煙。不是交易棚的白煙,是煮飯的煙。很細,從竹棚後面升起來,一縷一縷的,混著魚湯的腥和剛煮熟的地瓜甜。

有人在這裡過夜了。

不是過一夜。是住下來了。

岸邊多了幾間看起來不像棚子、比較像房子的竹筋建築,地面墊高了幾寸防止漲潮進水,門口晾著漁網和小孩的衣服。一個漢人女人蹲在門口用石灶生火,她旁邊坐著一個皮膚比她深一點的孩子——頭髮是漢人的直髮,但眼睛的形狀、顴骨的線條,明顯是西拉雅的。那孩子一手捏著一塊生地瓜,一手抓著一隻用麻線綁住腳的螃蟹,兩樣東西都握得很緊,像他的世界就是從這兩隻手裡長出來的。

界線不是一刀切。界線是這樣模糊的:漁網破了,隔壁竹筏上的西拉雅人會順手補。漢人女人拿鹽換了鹿肉,西拉雅女人拿鹿肉換了鐵針。有一個漢人船工因為欠了赤崁社頭人的錢還不出來,索性娶了頭人的女兒,從此他的戎克船靠岸時,岸上會有人用西拉雅語喊他的名字。不是每個人都留在沙洲上,但有越來越多的人把這裡當成不一定會離開的地方。

這是莉安正在看的。

若恆感覺得到她的視線。她站在公廨前面的土台上,不是為了看得更遠,而是為了把整個沙洲看清楚——不是看貨物、船隻、交易量。她在看人。她在看那些混血的孩子,那些補漁網的女人,那些用臺語、西拉雅語和日語混在一起罵髒話的年輕船員。

什麼是「我們」?

以前這句話不需要問。我們就是新港社。我們就是說同樣的話、拜同樣的壺、在同一個獵場上跑的人。但沙洲上現在有一個孩子,他的父親是漢人,母親是西拉雅,他說兩種語言都不完全對,他拜的壺和他母親的一模一樣,可是他父親會在過年時對著福建的方向燒金紙。

那他是誰?

莉安沒有答案。她只是把這個畫面收進壺裡。壺裡很安靜——祖靈沒有回答。但若恆感覺到她在想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大員不再是西拉雅人的大員,那祖靈還在這裡嗎?還是祖靈會跟著最後一個說西拉雅語的人一起離開?

然後風向變了。

不是真的風。是夢裡的風。上一秒所有人還在沙洲上做自己的事——補網、煮飯、曬魚乾——下一秒所有人的頭同時轉向同一個方向:外海。

海上沒有船。

但在很遠、很遠的海平線邊緣,有一層很小的黑點。不是一艘。是一群。小到現在還分不出那是什麼,但常年跑海的人都知道——那不是漁船。漁船不會排成那種形狀。那種形狀就是艦隊。

若恆感覺到她握緊了壺。壺口的水在震,頻率和他家傳壺在子時敲擊時一模一樣。


二〇二六年三月八日,下午兩點四十五分。實驗室。

「他回來了。」子齊說。

心率從五十八跳回八十二。若恆睜開眼睛的速度比前幾次都快——不是被彈出來,比較像他自己決定回來。他坐起來的第一句話不是關於沙洲。

「澳門。他剛剛是不是說了澳門?」

智翔和子齊對看一眼。蘇瑪打開錄音回放。若恆剛才沒有說夢話。但他的嘴唇在動——很輕、很快,像在跟一個只有他聽得到的人對話。

「你聽到什麼?」蘇瑪問。

「不是聽到——」若恆按著自己的左側太陽穴,「我被拉進去了。不是莉安。是林天福。」

他剛才在莉安的視角裡。沙洲。混血的孩子。海平線上的黑點。然後壺水突然震了一下——不是莉安在念 alid,不是老海在講古,是另一層記憶從壺的更深處往上浮,像水底有一隻手伸上來,把他從莉安的畫面裡直接拖走。

「他站在沙洲碼頭旁邊,在聽一個水手說話。水手剛從澎湖回來,船底的海水還沒乾。他說——」

若恆閉上眼睛,試著撈回那些聲音。不是臺語,不是國語。是另一種很硬、子音像石頭碰石頭的語言——和班達那場夢裡一模一樣。

「三十艘荷蘭船。六月二十四號。澳門港外。」

蘇瑪的手指已經在鍵盤上動了。她打進「1622 Macau VOC June」,按了 Enter。
搜尋結果第一條是一篇英文論文:〈The Dutch Assault on Macau, 24 June 1622〉。

「VOC 派了十三艘船,不是三十。」她說,「但水手傳話會誇大。一千三百人。攻打澳門。結果——」她往下滑,「被葡萄牙守軍和黑奴民兵擊退。死傷超過三百。VOC 司令雷爾生受了重傷,撤退。」

「林天福在沙洲上聽到的,就是這個。」

「他不在澳門。」

「對。但他被拉進去了。」若恆停了一下,「壺在班達收過利邦的血。利邦的碎片讓壺認得了 VOC 士兵的頻率。所以當林天福在碼頭聽水手講澳門的時候,壺直接把他拖進另一層——」

「過客記憶。」蘇瑪接話。她看著表格,「不是利邦。利邦那時還在巴達維亞養傷。」

子齊看著頻譜儀的紀錄。波形在下午兩點三十三分出現一個急劇的尖峰——持續不到十秒,然後恢復正常。

「你被拉進去的時間,大概十秒。」他說。

「我感覺不只十秒。」若恆說。

他在那十秒裡看到的東西:火銃的閃光。碎石削過頭骨的風切聲。一個沒有頭的屍體從城牆上墜落,皮靴的鞋帶還沒綁好,墜落的過程中鞋帶一直在飄。一架登城梯被推倒,梯子上六個人同時往後仰,倒下去的弧線和樹被砍倒時一模一樣。海面上有三艘船在燃燒,船檣折斷的聲音不是喀啦,是「轟」——像一整片木頭被同時撕裂。

還有無數個他不認識的人的臉。最後的零點幾秒。

這些臉不是 VOC 士兵,不是葡萄牙守軍,不是澳門居民。是壺裡收留的游魂——沒來得及被記錄、沒來得及被記得、只是在那一瞬間同時經過同一片海水的死者。他們的臉在向水裡只停留一幀,然後變成另一個人。

「全部記下來。」蘇瑪把筆推過來,「趁還記得。」

若恆寫了半張紙。筆跡很亂。有些詞他寫完才發現自己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Lontor」「Macau」「砲壘」「碎石」。這些詞不屬於他的詞庫。是從壺裡借來的。

等他寫完,智翔把紙拿過去,對著蘇瑪的 VOC 檔案一條一條核對。

「Lontor 是班達的堡壘名。」「登城梯的型號和你畫的這張草圖可以對上論文裡的插圖。」「碎石削過頭骨的傷口形式——」

「夠了。」子齊說。

智翔停下來。

「我不是說他寫得不對。」子齊看著頻譜儀上那十秒的尖峰,「我是說這太對了。正確到我不太舒服。這個人不是歷史系學生,他上禮拜還在工地看結構圖。」

若恆看著那張紙。

「不是我寫的。」他說。

這句話說完之後,他自己也覺得很荒謬。紙是他拿的,筆是他握的,字跡是他的。可是那些詞——「砲壘」「登城梯」「碎石傷」——他發誓自己沒讀過。

「是壺寫的。」蘇瑪說。她說得很小聲,像怕這句話被別人聽懂。

她把那張紙夾進《熱蘭遮城日誌》英譯本的書頁裡。


二〇二六年三月八日,晚上。中西區老家。

若恆騎車回家的路上,特別繞去安平運河。運河邊的路燈是橘黃色的,照在水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他把機車停好,走到河堤,蹲下來看著水。

四百年前,這裡是內海。不是這條窄窄的運河。是一整片可以停三十艘戎克船的海。

他現在知道一個名字了。利邦。他現在也知道另一場戰役的名字。澳門。那些過客碎片不再是無名、無臉、無來處的痛。它們是有人帶著傷從三千公里外走到大員,把血滴進同一片水裡。

水不會忘記。壺把水留下來。

他站起來,騎車回家。阿嬤已經睡了,客廳紅燈泡亮著,神明桌前的香剛燒完,灰燼還是溫的。他站在小木櫃前面,沒有伸手。只是站著。櫃裡的壺很安靜。

「你今天收了誰?」他很小聲地問。

壺沒有回答。但櫃門的木頭輕輕收緊了一下——不是風,是木頭吸了水氣之後的自然收縮。若恆知道這可以用物理學解釋。但他也知道,物理學解釋不了為什麼阿嬤每天早上換進去的水,今晚水面又變濁了一點。

他上樓,打開筆記本。新的頁面上只寫了四個字。

「澳門。六月。」

第八章 澎湖的石頭

二〇二六年三月九日,上午。成大材料實驗室。

智翔把樣本瓶架搬到顯微鏡旁邊的時候,高子齊就知道今天會很長。

「你看這個。」智翔把瓶二(班達後濁水)放在光源上,從側面打光。沉澱物已經不是三天前那種絲狀的暗紅色,而是沉到瓶底,形成一層很薄、很均勻的灰褐色粉末。上面的水又變清了。

「它自己清了?」子齊問。

「不是過濾。是沉澱。」智翔把瓶一(移靈殘水)也拿過來比對。瓶一的水仍然清透,瓶底沒有任何沉澱物。「移靈殘水一直都沒變。但班達後的水——濁了三天,今天早上變清了。可是我沒有換水,沒有加任何東西。」

「所以濁度不是單向累積。它有升降週期。」

「對。」智翔把樣本瓶放回去,拿起第三個瓶子——瓶三,標著「3/8 澳門後」。瓶裡的水是淡灰色的,比瓶二當時的暗紅淺很多。「而且不同夢境造成的濁度不一樣。班達是血,顏色深。澳門是碎石和煙,顏色淺。如果濁度對應的是——」

「記憶的密度。」蘇瑪從門口走進來,手上抱著一疊剛從圖書館印出來的資料。「VOC 檔案裡,班達戰役的死亡人數是兩千八百人。澳門之戰的死亡人數是三百人左右。死亡密度差十倍。你瓶二的濁度大概也是瓶三的十倍。」

三個人同時看向智翔。

「我沒有量。」智翔說。

「那你現在量。」

智翔轉身去拿濁度計。蘇瑪把資料放在桌上,走到若恆面前。他今天早上進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不是沒睡,是睡了之後醒來更累。

「你又做夢了?」

「沒有。但我感覺壺在等。」若恆說,「昨晚睡前我看了一眼筆記本上的潮汐表,今天的潮水高點是下午三點十七分。但我凌晨四點就醒了——不是被吵醒,是壺裡的水聲。」

「水聲?」

「很輕。像有人在壺底輕輕敲了一下。就一下。」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模擬那個聲音。「然後就沒了。好像它只是想確認我還醒著。」

智翔把濁度計的數據念出來。

「瓶一:零點三 NTU,和自來水差不多。瓶二:目前一點七,但沉澱物已經沉底,上清液大概零點五。瓶三:零點八。」他停了一下,「我們手上的樣本只有這三瓶。但規律已經有了。」

「什麼規律?」

「水會自淨。但不是真的清掉——它只是把記憶壓進瓶底。那些沉澱物沒有消失,只是不再漂浮。如果你再搖它——」

智翔拿起瓶二,輕輕晃了一下。沉澱物重新散開,暗紅色絲狀物在水中慢慢拉長,像被攪醒的傷口。

「這樣。」他說。

實驗室安靜了一瞬。子齊第一個開口。

「如果濁度會自淨,那有沒有可能——我們加的水本身,也會影響這個循環?」

「什麼意思?」

「你一直在量同一個壺的水。」子齊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馬克筆。「但這個壺的水是阿嬤從自來水龍頭接的。自來水經過加氯、過濾、加壓。它不是原始的水。如果向水的載體是水本身——」

「那我們應該測別的水。」智翔接話。

「對。臺南的古井水。」

若恆抬起頭。他想起了什麼。

不是阿嬤換水的畫面——他每天都在看。是他小時候看過的另一個畫面:阿嬤把水龍頭接來的水,不是直接倒進壺裡。她總是先用一只老瓷杯盛著,放在神明桌前「過一晚」。隔天早上才換進去。那杯水放過夜之後,她會先用手指碰一下水面——不是測水溫,比較像在問「好了嗎」。

「阿嬤從來不直接用自來水。」若恆說。

「那她用什麼?」

「自來水。但她會先放過夜。放在神明桌前。」

「給神明喝過。」蘇瑪說。

「不——」若恆想了一下該怎麼說,「給壺聽。」

那晚他回家時,特別注意了阿嬤的換水儀式:水龍頭→老瓷杯→神明桌前→隔夜→用手指碰水面→換進壺裡。那杯水在神明桌前放了一整夜,旁邊就是小木櫃裡的壺。隔著薄薄的木頭,水聽了一整夜的零點八赫茲。

他忽然覺得,那不是宗教。是物理。只是四百年前發明這個程序的人,不知道怎麼用方程式寫下來。

二〇二六年三月九日,下午。實驗室。

蘇瑪把一張臺南古地圖投影在白板上。不是現代地圖,是一九〇四年的臺灣堡圖掃描檔,上面密密麻麻標著水井的位置。她又在旁邊貼了一張自己手繪的簡圖——十七世紀臺江內海的推測海岸線疊在現代臺南市街道圖上。

「臺南的古井很多。但我們要找的是水流還跟地下水脈相通的。加了蓋的、填掉的、被改成觀光景點的——那些水的記憶斷了。」她用紅筆圈出幾個點,「這些是文獻上有記載、而且現在還能取到水的。」

| 井名 | 位置 | 年代 | 特徵 |
| --- | --- | --- | --- |
| 安平古井(ch002 壺的母井) | 安平五期工地 | 推測清領 | 若恆取壺的原點,可再回去取水 |
| 烏鬼井 | 北區自強街 | 荷治,班達奴工開鑿 | 過客記憶最強的井,水帶微鹹 |
| 大井頭 | 中西區民權路 | 明鄭 | 漢人海商與移民的主要水源 |
| 赤崁樓古井 | 中西區民族路 | 荷治普羅民遮城 | 傳說通安平外海 |
| 新市大營公廨井 | 新市區 | 1798年立,仍在祭祀 | 百年傳承活水 |
| 安平古堡內井 | 安平區熱蘭遮城遺構 | 荷治,堡壘核心水源 | ⚠️ 已封閉,不對外開放 |

蘇瑪的筆在最後那口井旁邊停了一下。「這一口我們拿不到。」

「為什麼?」

「它被封在古堡的展覽動線底下。上次文資處做熱蘭遮城遺構調查,鑽探報告說井口覆蓋了兩層鋼筋混凝土。現行法規禁止開挖。」她把筆蓋套上,「除非——」

「除非什麼?」

「古蹟緊急加固工程。」智翔從顯微鏡後面探頭,「你現在做的安平古厝改建案,業主是誰?」

若恆懂了。「文資處委託案。同一個單位。」

「如果有人提出那只井的水位異常影響周邊遺構穩定——」智翔沒有把話說完。

子齊用很慢的速度轉過頭看著若恆。「你從高中開始就是乖寶寶。不要現在開始想犯法的事。」

「我沒有想犯法。」若恆說。但他停了一下。「我只是在想——如果真的需要那口井的水,我能不能找到合法的理由。」

蘇瑪把安平古堡內井列入表格的最後一行,旁邊打了三個問號。「這口井在 VOC 的地圖上有標。是堡壘的戰備水源。如果班達奴工在旁邊鑿了烏鬼井,那安平古堡內井的水和烏鬼井的水是同一個地下水層。」她抬頭看著地圖,「同一個水層,不同的記憶。烏鬼井記得奴工的汗水。古堡內井記得——」

「士兵的血。」若恆接話。

「還有被關在地牢裡的人。」蘇瑪說得很輕。

實驗室安靜了一瞬。桌上的五個樣本瓶排成一列——班達的暗紅、澳門的淺灰、風櫃尾的黃褐,每一層沉澱物都在說同一件事:水記得。差別只在於,有些水被打開,有些水被封在鋼筋混凝土底下,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來的漏水報告。

「週末先跑前五口。」若恆說,「第六口——我再想辦法。」

他把地圖折起來收進背包時,手指碰到了那張阿公的紙條。紙條上是阿公發抖的筆跡:「水若無夠,人轉袂來。」

安平古堡內井的水,夠不夠?

他現在還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阿嬤的櫥櫃裡沒有那口井的水。因為那口井被封起來的時候,阿嬤還沒出生。阿嬤用了四十年收集臺南每一口還活著的古井,唯獨缺了最早的那一口。

最早的水,在最深的地方。

最深的門,用鋼筋混凝土封著。地圖,「一天跑不完。要分兩天。」

「你週末不用回家陪阿嬤?」智翔問。

「阿嬤週末去進香。媽祖生日快到了,她跟進香團去北港。」若恆的手指從安平移到北區,「禮拜六:安平母井→烏鬼井→大井頭。禮拜天:赤崁樓→新市大營。」

「新市大營要事先聯絡。」蘇瑪說,「那是還在祭祀的公廨。不能當成景點跑進去裝水。」

「我來聯絡。」若恆說。

他沒有說要怎麼聯絡。但他想起 ch003 的部落會議裡,老尪姨站起來的時候,莉安感覺到的不是宗教的權威,而是一種在血與土地之間傳了不知道多少代的職責。新市大營的守壺尪姨如果還活著,她會聞到他身上有別處的水氣嗎?


二〇二六年三月九日,下午三點十七分。實驗室。

潮水來了。

這一次沒有人開玩笑。智翔把生理監測貼片接好,子齊把濁度計對準樣本瓶四(空的,等著接今天的水),蘇瑪把錄音筆放在老位置。三個人看著若恆躺上折疊床,沒有人說「這次會是什麼」。因為他們已經學會一件事:壺不照大綱走。

若恆閉上眼睛。心率從七十六降到五十九,然後穩定。但呼吸節奏變了——不是變慢,是變重。每一次吐氣都比吸氣更用力,像他正在把什麼東西從肺裡推出去。

「這次的波形不一樣。」子齊說。

「哪裡不一樣?」

「他前幾次入睡都是先降心率、再降呼吸頻率。這次呼吸頻率沒有降——他還在對抗。不是對抗夢,是對抗水。好像有什麼東西不想讓他呼吸。」


若恆沒有進到畫面裡。

他先碰到水。不是沙洲上那口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溫水窟。是冷的。很深。是從地底深處被鏟子挖出來的地下水,含著礦物質的澀味,像鐵,像石灰,像被壓在地層裡太久太久之後終於見到空氣的那種悶。

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

不是人的聲音。是石頭的聲音。是石頭在石頭上摩擦的低頻震動——很長,很深,像山在翻身。那聲音穿透水,穿透陶壺,穿透莉安的意識,直接撞在他的胸骨上。

他不在莉安的身體裡。

他在一個德國傭兵的身體裡。

那個人沒有名字——至少在壺裡沒有。他不像利邦,壺記得利邦的名字,因為壺在班達收過利邦的血。這個人,壺只記得他的軍籍編號和一種感覺:活著。不是勇敢,不是殘忍,純粹是運氣好到荒謬的活著。澳門城牆上的碎石削過他頭頂三寸,沒碰到他。船上的痢疾帶走隔壁舖位三個人,沒碰到他。澎湖風櫃尾的東北季風把所有帳篷吹垮,他在石頭後面躲過。

然後他站在風櫃尾的高地上,目睹了此生最長的一天。

上百個漢人。從福建沿海被強徵來的漁民、農民、碼頭工人。他們的脖子和腳踝被鐵鏈鎖在一起,十個人一組,鏈子不夠長,最後一個被鎖住的人必須彎著腰走。鐵鏈不是荷蘭製造的——是從被攔截的戎克船上沒收的,原來用來綁貨,現在用來綁人。

他們在搬石頭。

不是小石頭。是從海邊礁岩上敲下來的玄武岩塊,每塊大概四十到六十斤。兩個人抬一塊。
有人只穿一件破到遮不住背的短褐,肩上的皮膚被石頭稜角磨破,血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流;
有人赤腳踩在尖銳的珊瑚碎屑上,每一步都像在踩刀片——不是一刀,是幾百片碎的,一片一片割進腳底。
但沒有人停。因為後面站著 VOC 的監工,手裡拿著一根三尺長的藤條,藤條最前端包著一小段鉛。

德籍傭兵站在高處,手按著火銃,看著底下。他不需要揮藤條。他只需要站在那裡,讓底下的人知道有人在看。

一個中年漢人摔倒了。

不是腳滑。是膝蓋突然軟掉,整個人往側邊倒下去,肩膀上的石頭砸在旁邊的人腳上。被砸中的人慘叫了一聲,鐵鏈把整組十個人全部扯歪。監工走過去,用藤條撥開倒地者的臉——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已經散了。不是痛死,不是累死,是心臟說不跳了就不跳了,沒有任何預告。

監工蹲下來,打開那個人腳踝上的鎖。鐵鏈從他腳邊抽出來,「刷」一聲,轉頭對旁邊一個漢人做了個手勢——「你。補他的位。」

那個人沒有反抗。沒有哭。沒有罵。他只是彎下腰,把死掉的同鄉腳上的那副鎖,撿起來,扣在自己腳踝上。

他接過石頭的時候,手上的繩索磨破了掌心。不是表皮,是連皮帶肉一起翻開,露出底下一層粉紅色的嫩肉。他用那隻露出肉的手繼續搬石頭。

德籍傭兵看著這一幕,什麼也沒想。這才是最可怕的部分。他什麼也沒想。他去過班達,去過澳門,去過巴達維亞的奴隸市場。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多到他們在他眼裡不再是「人」,而是某種會被消耗、會被替換、會在天黑前被補上新一個的勞動單位。

但他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良心。良心早就不會跳了。是頭頂的太陽剛剛被雲遮住,光線忽然變暗。暗下來的瞬間,躺在地上那個漢人的臉映在濕沙上——水面有倒影,那張臉被水輕輕扭曲了一下。

若恆認識那張臉。

不是見過。是壺裡有一層很細的記憶和那張臉疊在一起。那個倒在石頭旁邊、瞳孔已經散了的中年漢人,他的眼睛、他的顴骨線條、他太陽穴旁邊那顆很淡的黑色小痣——和大員沙洲上那些漢人漁民一模一樣。不是同一個人,但來自同一個地方。也許是親戚,也許只是同一條船載來的人。

壺裡最深處的聲音輕輕動了一下。不是說話。是嘆息。

然後畫面碎了。不是退潮式的慢慢消失——是被打碎的。德籍傭兵突然回頭,因為他聽到了砲聲——不是打仗,是澎湖風櫃尾堡壘試射新裝好的火砲。砲彈落在海面上,炸開一片水花,水花震動把夢境裡的整個畫面震成碎片。

若恆在碎片之間短暫看見——

一條鐵鏈沈在水底。

一把藤條浮在水面。

一個手掌。攤開。掌心的肉被繩索磨到見骨。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安靜。黑暗。和壺底輕輕的一響——那聲他用手指在桌上敲出來的聲音。凌晨四點,壺在叫他醒來。不是為了讓他看夢。是為了讓他知道:這個人,也在壺裡。


二〇二六年三月九日,下午三點四十分。實驗室。

若恆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在流眼淚。

不是悲傷的眼淚。是身體對某種東西的本能反應——像被煙嗆到,像眼睛裡進了沙。他沒有哭出聲音,但眼淚一路流到耳垂,滴在折疊床的塑膠皮上,答。

「心率正常。」子齊說,「但你——」

「我知道。」若恆用手指擦掉眼淚。他看著自己的手掌,沒有傷口,但他可以感覺手掌正中心有一塊皮膚在發熱——不是燙,是像被人用很細很細的針在刺。是那個被繩索磨到露肉的手掌。隔著四百年,隔著一道夢境,他還是可以感覺到它。

「澎湖。」他說,「風櫃尾。他們在築城。不是荷蘭人在築——是福建的漁民。用鐵鏈鎖著,十個人一條。」

他把夢說了。石頭、鐵鏈、藤條、鉛。那個補位的人彎腰撿起死人的腳鐐,扣在自己腳踝上的動作。手掌的肉被繩索磨開,露出底下的嫩肉。德籍傭兵什麼也沒想。

「還有呢?」蘇瑪問。她已經學會了——若恆說夢的時候,前面是畫面,最後面才是重點。

「倒在石頭旁邊那個人。我看見他的臉。」

「你認識?」

「不認識。但壺認識。他的臉和沙洲上那些漢人漁民——同一個地方來的。」若恆停了一下,「壺不是只收西拉雅人。漢人、荷蘭傭兵、班達奴工、明人勞工——只要死在這片水上,壺都收。」

蘇瑪翻開她的 VOC 檔案。

「風櫃尾築城從一六二二年七月開始。雷爾生指揮,強徵了至少一千五百名漢人勞工。傷亡記錄——」她往下滑,「VOC 沒有確切數字。但一六二三年明方文獻《澎湖信地案》記載:『紅夷擄掠沿海漁民千餘人,以鐵索繫頸,令負土石。死者過半,棄屍於海。』」

「死者過半。」智翔重複這四個字。

若恆看著樣本瓶。那瓶今天早上還是清的水,現在已經濁了——不是紅色,不是灰色,是一種很混濁的黃褐色,像汗水混了沙土,像眼淚混了血。

「這瓶水要標什麼?」智翔問。

若恆想了很久。

「風櫃尾。不寫日期。」他說,「沒有人記得他們的日期。」


二〇二六年三月九日,傍晚。中西區老家。

若恆在找東西。

不是找書,不是找筆記。他在翻阿嬤的廚房。不是冰箱——是流理台下面的櫥櫃,
那個他從小被禁止打開的櫥櫃。阿嬤去北港進香了,今晚不會回來。
他把櫃門拉開,裡面不是鍋碗瓢盆,是一個一個玻璃瓶。舊的,有的標籤已經泛黃到看不出字。
他拿起最舊的那個,標籤上只有鉛筆字:「民國六十八年 大井」。

另一瓶:「赤崁 後院井」。另一瓶:「安平古井 老厝邊」。

阿嬤一直在收集古井水。

不是這幾年。是從阿公開始退化那一年開始。民國六十八年,正好是阿公第一次不認得家裡樓梯的那一年。阿嬤沒有告訴任何人——她用自己的方式在做研究。她把臺南每一口還活著的古井水裝進瓶子裡,標上年份和地名,放進流理台下最深的那個櫥櫃。

若恆跪在廚房地上,看著這些瓶子。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阿嬤每天早上要把自來水放在神明桌前過夜。不是宗教。是對照組。她在用最笨的方法做實驗:自來水(對照組)放神明桌前一夜 → 換進壺裡 → 觀察阿公有沒有再發作。如果發作了,她就再去某個古井裝一瓶水回來備用。

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什麼都知道,但什麼都不敢說。

因為說出來,就必須承認阿公不是老了。

是壺太餓了。

若恆把瓶子一個一個放回去,動作很輕,像怕吵醒裡面的水。最後一個放回去的時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櫃子最深處的角落——不是瓶子。是一張紙。折成很小一塊,塞在櫃子角落的縫隙裡。

他拿出來,攤開。

那是阿公的字。鉛筆。筆跡很抖,像寫的人正在發抖。

只有一行字。

「水入去,夢著著。水出來,人醒來。水若無夠,人轉袂來。」

下面還有一行很小的字,是阿嬤的筆跡。比阿公的字更老,更抖。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像把筆尖壓進木頭裡。

「水我裝矣。你免驚。」

若恆把那張紙折回原來的形狀,放回原來的縫隙。

他站起來,走到神明桌前。小木櫃關著,紅紙上的「向」字被香火薰得更深了。壺在裡面,很安靜。但他知道它在等。等週末。等安平母井的水。等烏鬼井的水。等大井頭的水。等每一瓶阿嬤用了一輩子收集的水。

他沒有開櫃。只是站著。站了很久。

最後只說了一句。

「阮會去。逐口井攏會去。」

第九章 最後的日常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四日,週六,上午八點。

蘇瑪的白色 Yaris 停在巷口。若恆把阿嬤的玻璃瓶一個一個從櫥櫃拿出來,放在流理台上排成一列——民國六十八年大井、民國七十二年赤崁後院井、民國七十九年安平古井老厝邊。標籤上的鉛筆字淡到幾乎看不見,他用手指沿著筆跡慢慢摸過去,像在摸一條四十年前就畫好的地圖。

他把瓶子放回原處,鎖上櫥櫃。出門前經過神明桌時停了一下。小木櫃很安靜。紅燈泡亮著。阿嬤去北港進香還沒回來,但壺知道他要出門——換水時的水面輕輕晃了一下,一圈很細很細的漣漪從壺心往外推,撞到陶壁又彈回來。

「我去裝水。」他對壺說。

壺沒有回答。但漣漪沒有立刻消失。它在水面上留了比平常更久一點。


安平五期工地,上午九點。

工班週六休息,工地大門鎖著。他刷卡開側門,帶著蘇瑪走過堆棧的水泥袋和鋼筋。井口的鐵板還在,他推開,涼氣衝上來——那股味道他現在認得了:不是霉,不是污水,是四百年的水被封在地底,等著有人把壺還給它。

蘇瑪把導電度計放進去。

「EC 兩千三。鈉離子偏高。」她拿樣本瓶取水,貼標籤「安平母井 3/14」。「這口井通地下水脈。還活著。」

若恆蹲在井邊看著水面。上次他趴在這裡的時候心裡只想著「底下有壺」。現在他知道壺為什麼在這裡——不是被丟掉,是被放在水脈還在流動的地方。


烏鬼井,上午十點半。

北區自強街一條很窄的巷子。三級古蹟,鐵欄杆圍著井口,旁邊立了一面解說牌:「相傳為荷治時期班達奴工所鑿」。蘇瑪把導電度計放進去,數字比安平母井高一截。

「EC 三千一。」

她把水裝進樣本瓶。水在玻璃瓶裡不是清的,帶一層很淡很淡的灰。不是髒,是懸浮物——像水裡有什麼東西一直不肯沉下去。若恆想起班達那場夢裡跪在沙地上的女人,她用額頭碰了一下沙地,然後船開走了。那艘船的壓艙水裡,可能就混著這口井的源頭。

「如果利邦用過這口井的水呢?」他問。

「那他洗傷口的時候,水裡就有他的血。」蘇瑪把樣本瓶放進保冷箱,「四百年前流進地下水層的血,現在還在這口井裡。濃度低到儀器測不到,但壺可能——」

「壺不用濃度。壺用記憶。」


大井頭,正午。中西區民權路。

井已經被改成文化景觀,井口用玻璃封住,下面是打燈的展示空間。不能取水。若恆站在玻璃上往下看,井底還有一層淺淺的水,燈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他的倒影。

「拿不到。」他說。

「但你可以看。」蘇瑪蹲在玻璃旁邊,用手指畫了一個圈,「這口井在明鄭時期是府城最重要的淡水水源。每天有上千人從這裡挑水回去。林天福如果在府城交貨——」

「他在這口井喝過水。」若恆接話。

「對。」

他們沒有取到水。但若恆在筆記本上多寫了一行:「大井頭:不取水。確認存在。水脈仍在,井未死。」


赤崁樓,下午三點。普羅民遮城遺構。

後院的古井被鎖在欄杆裡面。若恆趴在地上,從欄杆下方的縫隙伸手下去——不夠深,手指離水面還差一截。他把樣本瓶綁在一根從工地撿回來的竹籤上,慢慢往下放。瓶口碰到水面時發出很輕的「啵」一聲。

「你現在看起來像在偷古蹟。」蘇瑪說。

「這不是偷。是——」他慢慢把瓶子拉上來,「取樣。」

赤崁樓的水是五口井裡最清的。EC 一千八,沒有懸浮物。蘇瑪把它貼上標籤時說了一句話:「這口井傳說通安平外海。如果傳說是真的,那它的水脈和你那隻壺的母井是同一條。」

「同一條水脈,不同的壺。」若恆把樣本瓶放進保冷箱。「赤崁社的人以前就是這樣走的——從這裡上竹筏,划過內海,到大員沙洲。」

「你怎麼知道?」

「莉安走給我看過。」


新市大營公廨,三月十五日下午。

若恆來之前打過電話。守壺尪姨是一個六十幾歲的女人,電話裡的聲音很乾脆:「來啊。裝水就好,毋通亂摸壺。」到了現場她多看了若恆好幾秒——不是看臉,是看他後頸。像在看一個不是用眼睛能看到的東西。

「你身上有水氣。」她說。

「我知道。」

「不是這裡的水。」

「臺南的。」

「毋是。」她搖頭,「是另外一層。比臺南的還舊。」

若恆沒有解釋。她把他們帶到公廨後面的井邊,井口附近種著澤蘭,葉子的苦香味和 ch002 夢裡聞到的一模一樣。若恆裝水的時候,尪姨站得很近,她沒有看他手上的瓶子,而是看著他的手腕——像在看血管裡有沒有水在動。

「這口井的水,是阿立祖的。」她說,「換水拜過的。你拿去用,就要記得還。」

「還什麼?」若恆問。

「不是還水。」尪姨把井邊一片乾掉的澤蘭葉撿起來,放在他掌心,「是還你欠祖先的名。」


成大材料實驗室,三月十五日晚間。

五口井的樣本排成一列。智翔把每一瓶的 pH、EC、離子組成跑完,數據列在白板上:

| 水源 | pH | EC (μS/cm) | 低頻信號 |
| --- | --- | --- | --- |
| 自來水(對照組) | 7.2 | 280 | 無 |
| 安平母井 | 7.4 | 2,310 | 微弱 0.4 Hz |
| 烏鬼井 | 7.1 | 3,120 | 不規則跳動 |
| 赤崁樓井 | 7.3 | 1,840 | 無 |
| 新市大營井 | 8.1 | 11,800 | 0.8 Hz 穩定正弦波 |

「新市大營的數字和家傳壺一模一樣。」子齊把兩個波形疊在一起,「頻率、強度、穩定度全部吻合。阿嬤每天換進壺裡的水——本質上就是這個。」

若恆看著那道 0.8 Hz 的正弦波。他終於知道阿嬤每天早上把自來水放在神明桌前過夜是在做什麼。不是宗教。不是迷信。是模擬。她在用最笨的方法,把自來水變成接近新市大營的活水。雖然只能接近一點點,但這是一個人用一輩子能做到的全部。

「如果直接用新市大營的水換進壺裡,」智翔說,「能量可能比阿嬤的自來水高十幾倍。」

「不只。」蘇瑪看著數據,「自來水是對照組。安平母井有微弱信號——那是壺本來泡了幾百年的水。烏鬼井是不規則跳動——那是過客記憶太雜。赤崁樓沒有信號——水脈被現代工程切斷了,水還在但記憶斷了。新市大營最強——那是從來沒有中斷過的祭祀水。」

「所以水不是愈老愈好。」智翔接話,「是愈接近還沒斷的祭祀點愈好。」

若恆沒有說話。他看著白板上那六組數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阿嬤為什麼要收集幾十瓶古井水。不是因為她以為那些水能用。是因為她不敢去新市大營。她怕去了就會被認出來——不是被尪姨認出來,是被壺認出來。壺會問她:妳為什麼不來?妳的血在這裡。妳的祖靈在這裡。妳每天換水,為什麼不回來看他們?

阿嬤用了一輩子躲這個問題。現在輪到他了。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五日,晚上。家傳壺旁。

實驗數據讓所有人很亢奮。若恆回家時胸口卻很沉。

不是累。是阿嬤櫥櫃裡那些標著年份的玻璃瓶,全部疊在他腦子裡——民國六十八年到現在,四十幾瓶水,每一瓶都代表一年。第一年(阿公死那年)只有一瓶。第二年兩瓶。第三年變成四瓶。阿公走後的第四年忽然跳到十瓶——那是她發現自來水不夠了。壺太餓了。她開始每個月跑一個古井。

若恆躺在二樓床上。老吊扇慢慢轉。他在等——不是等潮水,是等夢。但夢沒有照潮汐表來。潮汐高點過了,心率沒降,身體沒有任何被拖進深處的感覺。壺很安靜。不是死掉的安靜,是一池水在蓄力。

他忽然很怕。不是怕壺壞了,是怕壺把今天的每一口水都存下來不打擾他——因為接下來要給他看的東西,需要壺用全部的力氣去記。

然後他睡著了。沒有被拖,沒有被推,很普通地睡著。夢比平常晚來了大約一小時。


不是熱。

不是風櫃尾那種石頭磨石頭的低頻震動。不是班達那種房子在燒的猛烈高熱。是退潮之後沙洲泥灘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溫。是腳底踩下去軟泥從趾縫擠出來的觸感。是水在很遠的地方輕輕拍,很有規律——漲、退、漲、退——像一個還不知道城牆是什麼東西的人在呼吸。

若恆在莉安的身體裡。

這一次沒有爆炸。沒有鐵鏈。沒有血。只有沙洲上一個普通的冬日。竹棚裡有人在打盹,懷裡還抱著一捆沒處理完的鹿皮。旁邊一個年輕人用骨針在縫漁網的破洞,每縫一針就抬頭看一次海——不是警覺,是習慣。海沒變。海永遠都不會變。他是這樣想的。

漢人船員圍在擱淺的戎克船旁邊喝酒。不是交易用的燒酒,是自釀的米酒,酸味很重,被海風一吹整片沙洲都聞得到。有一個喝醉的人在唱歌,不是臺語歌,是福建的漁歌,歌詞裡有很多「海」和「娘」。旁邊的人笑著往他身上潑了一瓢海水。

日本商人在竹棚裡寫信。毛筆,紙是那種很粗很厚的和紙。墨挲挲挲挲。莉安經過時他抬頭笑了一下,用很生硬的西拉雅語說:「皮,好。明年,再來。」不是客套。他真的會再來。他每年都來。

莉安走到公廨前面。

那只刻著鹿紋和百合花紋的陶壺放在竹檯上。壺口用澤蘭葉封著,葉子有一點乾了,邊緣捲起來。她用手指沾了一點水,輕輕按在葉面上。葉子慢慢吸了水,鬆開,重新貼住壺口。

她看著壺。

不是看著陶壁,是看著水面。水面很平。但水底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不是漣漪,不是震動。是水自己在動。像壺底有一層很細很細的沙,被某種看不見的流動攪起來。渾濁不是從水面往下沉的,是從壺底往上浮的。

壺在變濁。從底下,從最深的那層水開始。

莉安把手指伸進水裡。水比平常溫一點——不是被太陽曬的,是從壺心往外熱。像一個人在發燒,燒的不是身體,是壓在最深處的憤怒與恐懼。她的手沒有拿出來。她就這樣把手指浸在水裡,閉上眼睛。

然後若恆感覺到她在問。

不是用嘴問。是用骨頭問。用她被母系祭司世家一代一代傳下來的那種身體感在問。

「會死很多人嗎?」

水沒有回答。祖靈沒有回答。水只是繼續從壺底往上渾濁。那渾濁不是一句話,不是一個預言,比較像一種很古老的回音,正在從四百年前的壺底,往四百年後的一口井慢慢沉下去。

她把手從水裡拿出來。指尖是乾的。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六日,凌晨兩點四十七分。中西區老家。

若恆醒來。

沒有流淚。沒有心跳加速。只是很安靜地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老吊扇。
他現在知道了:最後的日常不長。不會超過三年。
在那三年裡,沙洲上的人還在唱歌、補網、寫信、喝酒。
沒有人知道防風林後面已經有 VOC 的測繪隊在量地。
沒有人知道那艘正在靠岸的戎克船,不是來交易的。

最後的日常比戰爭更難承受。因為戰爭至少讓你知道該怕什麼。日常只是讓你習慣,然後有一天日常會消失。沒有人事先警告你,你正在活著的最後一個冬天。

他下樓。小木櫃的門沒有鎖。阿嬤去進香那天忘了鎖。他沒有打開。只是把手掌貼在木門上,隔著半寸木頭去感覺壺的溫度。壺是溫的。不是被神明燈照的。是從裡面往外溫。

莉安剛才把手指伸進去的,就是這只壺。

他現在覺得那不是夢。那是壺在告訴他:你祖先碰過的水,和你現在碰的是同一池。你在供水,她在問問題。你們之間隔著四百年,但你們把手伸進了同一個壺裡。

「會死很多人嗎?」

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因為祖靈不能回答。

但他可以做一件事。他可以把水裝回來。把每一口還活著的古井的水,裝回來,餵給壺。不是為了讓壺變強。是為了讓壺知道——四百年後,有人在幫它記。

第十章 聽不懂的敵人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六日,晚上。成大材料實驗室。

智翔把五口井的水樣資料整理成一張總表之後,發現了一個他不敢直接說出來的規律。

| 水源 | 低頻信號 | 信號特徵 | 對應夢境記憶層 |
| --- | --- | --- | --- |
| 自來水 | 無 | — | 無記憶載體 |
| 安平母井 | 0.4 Hz 微弱 | 穩定但衰減中 | 莉安/西拉雅祖靈層(泡了幾百年) |
| 烏鬼井 | 不規則跳動 | 無主頻率,像很多人同時說話 | 過客層(班達奴工+傭兵+勞工) |
| 赤崁樓井 | 無 | 水脈被現代工程切斷 | 記憶已斷 |
| 新市大營井 | 0.8 Hz 穩定 | 和家傳壺完全同步 | 從未中斷的祭祀傳承層 |

「你看最後兩列。」他把白板筆遞給蘇瑪,「每一口水都有它『擅長』的記憶類型。」

蘇瑪接過筆,在旁邊加了兩行註解:

「安平母井 → 血親祖靈的記憶最清楚(莉安、林天福)。烏鬼井 → 過客與死者的記憶最混雜(利邦、德國傭兵、明人勞工)。新市大營 → 全部記憶層都可以穩定承載(因為百年來從未停止祭祀)。」

她停了一下,筆尖壓在「赤崁樓井」那一列上。

「赤崁樓的水沒有信號。」她說,「但如果傳說是真的——這口井通安平外海——那它曾經和安平母井是同一條水脈。只是後來被切斷了。」

「被什麼切斷?」

「臺江內海變成陸地。曾文溪改道。安平港淤積。國道一號。鋼筋混凝土基礎。地下停車場。」她把筆放下,「四百年前從赤崁社到大員沙洲,竹筏可以直接划過去。現在你從赤崁樓開車到安平,要過七個紅綠燈,通過一條河底隧道,經過兩間全家便利商店。那條水路——徹底斷了。」

若恆看著白板上「記憶已斷」四個字。

他忽然理解莉安為什麼要把壺放在大員沙洲的公廨裡,而不是放在新港社。因為大員沙洲是水路交匯的地方——淡水窟連著地下水脈,內海連著外海,竹筏在此靠岸,戎克船在此下錨。壺放在這裡,不是因為安全,是因為這裡的水還通著。

一旦水路斷了,壺就死了。

一旦水路斷了,記憶就沉在井底再也上不來。

阿嬤的櫥櫃裡,四十幾瓶水。每一瓶都是她在水路還沒完全斷之前搶回來的。她用一輩子在做的事,不是收藏老東西,是搶救一條正在消失的記憶網絡。

「明天繼續測。」智翔說,「烏鬼井的波形太雜了,我需要拆開來看能不能分層。」

「分層?」

「如果烏鬼井的水裡同時有班達奴工、德國傭兵、明人勞工的記憶,那不同頻率的信號應該可以分開。就像一條河裡同時有雨水、地下水、融雪——來源不同,化學指紋不同。」他指著白板上的不規則跳動,「我猜那不是隨機。那是好幾種頻率疊在一起。只是我們還聽不出誰是誰。」

「你現在聽起來像一個在跟鬼學物理的人。」子齊說。

「對。」智翔沒有否認。「而且我快聽懂了。」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七日,下午。成大附近冰店。

若恆把過去幾天發生的事整理給蘇瑪聽:週末跑了五口井,回來之後阿嬤櫥櫃裡那些空瓶子忽然有了意義——它們不是備用物資,是搶救設備。阿嬤花了一輩子在水路還沒完全斷之前,把記憶裝進瓶子裡。

「你接下來要做什麼?」蘇瑪問。

「我不知道。」若恆說,「我以為把水餵給壺就好。但智翔說不一樣的水接不一樣的記憶層。如果我想弄清楚壺裡到底有誰,我需要——」

「用烏鬼井的水。」

「對。」若恆用手指在桌上畫了一個圈,「但不是現在。烏鬼井的信號太雜了。在那之前,我需要先把祖靈的記憶層整理清楚。莉安的,林天福的——他們是主記憶,其他是過客。如果連主記憶都還沒看全,打開烏鬼井就像——」

「像在沒有分頻器的情況下把所有人聲疊在一起放出來。」子齊接話。他這幾天講話愈來愈像工程規格書。

「對。」

蘇瑪從背包裡拿出一個資料夾。裡面是她這幾天在圖書館翻到的東西——不是 VOC 檔案,是中文文獻。《明熹宗實錄》、《東西洋考》、《澎湖信地案》。她把三頁紙排開。

「一六二三年六月。夏天。有兩件事同時發生。」她用筆尖點著文獻,「第一,明朝福建巡撫南居益下令全面驅逐澎湖荷軍,明方開始調兵遣將。第二,日本商人從長崎傳來消息——馬尼拉的西班牙艦隊正在整備,目標是臺灣北部。兩個月後西班牙人就會在雞籠上岸。」

「所以同一個時間點,大員沙洲上的人聽到了——」

「紅毛人在澎湖築城。紅毛人在澳門被打敗。紅毛人在海上搶船。紅毛人的敵人是雙十字人。雙十字人是從更南邊的馬尼拉來的。雙十字人要去北邊。雙十字人和紅毛人在更遠的地方也在打仗。」蘇瑪一項一項列出來,「但問題是——」

「新港社的人聽不懂這些。」若恆接話。

「不只是新港社。」她把文獻推過來,「連明朝的漁民都分不清楚荷蘭人和西班牙人。他們只知道『紅毛』和『雙十字』。至於英吉利——根本沒人知道那是什麼。」

她翻到下一頁。「VOC 的熱蘭遮城日誌裡有一段。利邦的長官雷爾生在給巴達維亞的報告裡寫:『此地土人,聞海外有戰,只知來者愈眾,不知所來者為誰,所爭者為何。』」

「四個字。」子齊說。「所來者誰,所爭者何。」

若恆看著那八個字。他想起莉安站在沙洲邊緣看海的時候,海平線上出現黑點。她分不出那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武裝帆船還是葡萄牙的商船還是日本的朱印船。對她來說,那些都是「從海那邊來的人」。每一個都說不同的話,信不同的神,用不同的方式交換。

而她要做出判斷。

可是她用來判斷的材料,只有壺水的溫度、澤蘭葉的乾枯速度、祖靈在夢裡說不出的答案。和一個十六歲少女的全部直覺。


當天下午三點零九分。實驗室裡潮水又來了。

若恆躺上折疊床,心率穩定降到五十七。子齊盯著頻譜儀,智翔把濁度計對準新樣本瓶。蘇瑪打開錄音筆。沒有人說話。他們已經學會了一件事:壺不照大綱走,但你必須照壺的時間走。

若恆的呼吸變深,然後變淺——不是涉水的感覺。比較像他在聽。在一個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喊話。不是用中文,不是用臺語。用很多種語言。

夢境不是莉安的眼睛。

若恆站在沙洲中央,角度略高,像被壺放在一個可以看到全景的位置。他意識到這不是某個特定人的記憶。這是壺用自己的方式在建構一段「簡報」——把好幾個人在同一天看到、聽到、聞到的東西,拼成一個立體的場景。

沙洲上的人比平常多。

不是交易日的多。是傳聞日的多。人在不在沙洲上跟他們是否有生意要做無關。他們來是因為有人從澎湖逃回來,有人從馬尼拉送信來,有人在長崎聽到幕府的新命令。每一條消息都卡在不同語言的邊界上。

先到的是澎湖的船工。

一艘破破爛爛的戎克船滑進內海,船底還在漏水,一邊進港兩個船員一邊用木桶往外舀。船工跳下船時左腳沒有穿鞋,腳背上有鐵鏈留下的疤痕。他用閩南語對著林天福吼了整串,太快,太喘,莉安聽不太懂每個字,但她聽得懂大意。不是大意,是船工臉上那種表情——他不是害怕,他是看到太多人死在面前,眼睛還沒學會怎麼把那些畫面收起來。他一直在重複同一個詞。「鎖著。全部。鎖著。一直鎖著。搬。再搬。沒人解鎖。死了也沒人解。」

林天福聽完之後沒有說話。他轉頭看了一眼外海的方向——不是澎湖的方向,是大員沙洲的方向。他看的不是海,是這片沙洲還能這樣站多久。

然後日本那邊的人來了。

不是末次家的夥計本人。是一個年輕的船員,從長崎搭順風船過來的,比平常提早了將近半個月。不是為了做生意。是為了遞信。他把一封用漆封住的信交給末次家的夥計,夥計拆開看完之後,把紙塞進懷裡,臉色不太好。旁邊有人用閩南語問他怎麼了,他回了一句日語,很短,然後自己用閩南語再說一遍:「幕府在收。朱印船的許可,不是每一艘都續。平山常陳的船被攔的事,幕府還在不高興——不是對荷蘭,是對西班牙。幕府說,西班牙人把傳教士藏在貨艙裡。以後去馬尼拉的船,不准載貨也不准載人。」

莉安聽不太懂「馬尼拉」是什麼。但她知道那不是好事——因為那個日本船員說「以後不准」的時候,旁邊的漢人商人同時皺了眉。日本人的船不跑馬尼拉,絲的航路就會被攔腰切斷。沒有絲,就沒有銀。沒有銀,就沒有下一季的貨。

然後第三條消息來了。不是船送來的。是從更遠的地方接力傳過來的——泉州商人→澎湖漁民→大員漢人水手,每一手都在傳遞中掉一些細節、加一些恐懼。

「西班牙人!雙十字!要去北邊的雞籠瀧!築城!像紅毛人在澎湖一樣!要走我們的路!」

「西班牙人」這個詞在沙洲上炸開的時候,每個人都在看自己的人。漢人看漢人,日本人看日本人,西拉雅人看麻豆社派來的傳話青年。沒有人看別族的人。因為每個族群聽到的威脅不一樣。漢人聽到的是「又有人要來抽過路費」。日本人聽到的是「馬尼拉被封以後,最後一條北上航線可能也斷了」。西拉雅人聽到的——他們沒有聽到任何國家名稱。他們聽到的是「又有人要來起城」。

莉安站在這些人中間。她聽得懂一些閩南語,聽得懂一些日語,聽得懂一個人在害怕的時候聲音會變啞。但她聽不懂這些國家的名字。紅毛。雙十字。佛朗機。英吉利。這些名字對她來說不是地理。是風裡傳來的碎片,是海平線上一群一群的黑點。

新港社的頭人大肚也在。他帶著幾個長老站在人群外圍聽著。

大肚的漢語比莉安好,好到可以聽懂那些商人在說什麼。但他聽完之後的表情很怪——不是害怕,是困惑。一種很深、很根本的困惑。像一個人被告訴「你的土地要被另一塊土地的主人拿走」,但他從來沒有想過「土地可以被擁有」這個概念本身。

他轉頭問旁邊的漢人中介:「紅毛人和雙十字人,佗一个是頭人?」

那個人愣了一下,不知道要怎麼解釋國王和總督的差別。

大肚又問:「佗一个有較大隻的船?」

那個人比了比遠方——他也不知道。

大肚的問題不是笨。是在他的世界裡,最強大的權力就是最會打獵的人。他聽不懂什麼是「王室特許狀」,什麼是「東印度公司」,什麼是「馬尼拉」。那不是英文或西班牙文的問題。那是你必須先相信有一群人可以在離你幾千公里遠的地方簽幾張紙,然後就有權派船來佔你的土地——這種事,對一個沒有文字、沒有地圖、沒有見過歐洲國旗的文明來說,不是資訊不對稱。是無法理解。

莉安沒有問問題。

她只是站在人群邊緣,抱著壺。壺裡的水比平常更涼——不是海風吹涼的,是水自己變涼的。壺腹沒有震動,沒有那種 0.8 Hz 的規律心跳。它很安靜。太安靜了。像一個正在憋氣的人,怕一吐氣就會被聽到。

她把耳朵貼在陶壁上。不是想聽祖靈說話——祖靈沒有說話。她想聽的是水底。水底有東西在流。不是水在流,是水之外的水在流。不同方向,不同溫度,不同速度。像地下水層在更深的地方正在被攪動。

她聽了一陣,把手放開。她看向海平線。那邊什麼都沒有。沒有艦隊。沒有黑點。但她知道,海水底下,有一層水正在從很遠的地方往這裡流。那層水還沒有到。可是壺已經在變涼了。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七日,下午三點二十八分。實驗室。

若恆睜開眼睛。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說話。他坐起來,看著自己的手——不是手心,是指尖。莉安剛才把指尖貼在壺壁上的位置,他的指尖也有點涼。不是真的涼,是神經記憶。

「一六二三年六月。」他說。「三條消息同時到沙洲。澎湖有人逃回來——鐵鏈鎖人築城。長崎有人送信來——幕府在收朱印船的許可,西班牙傳教士讓幕府不高興。還有一條從泉州傳過來的——西班牙人要去雞籠築城。」

「同一個月。」蘇瑪翻開自己的資料,「六月二十五日,西班牙艦隊真的從馬尼拉出發北上。七月抵達雞籠。」

「沙洲上沒有人知道這些名字的區別。」若恆說,「紅毛、雙十字、佛朗機、英吉利。他們聽得懂人在害怕,聽得懂船愈來愈多,聽得懂起城不是好事。但他們聽不懂——」

「誰是誰。」

「還有他們為什麼要來。」

智翔把數據唸出來。這次的濁度很淺——不是記憶強度弱,是記憶的類型不同。不是血,不是汗,是某種更難沉澱的東西。困惑。資訊混亂。

「你們看這個波形。」子齊把頻譜記錄投在白板上,「前幾個夢境都是單一波形主導。班達是低頻高振幅——痛感。澳門是中頻不規則——戰場混亂。風櫃尾是兩層疊加——目睹者的疲勞和勞工的身體痛。但這次——」他放大畫面,「零點三到一點二赫茲之間有至少五個微小的尖峰。不是疊加。是同時存在。」

「五層。」蘇瑪說。

「對。」

「沙洲上那天至少來了三批不同的外地人:澎湖逃回來的、長崎送信的、泉州傳話的。再加上本來就在沙洲上的人——漢人海商、西拉雅人。他們同時在處理三種不同的恐懼。」她把筆放下,「壺把全部人都記下來了。」

若恆看著那五個微小的尖峰。他想起莉安貼在壺壁上聽的那一幕——她聽的不是祖靈的聲音。祖靈沒有聲音。她聽的是水底。水底有好幾層水,不同溫度,不同方向,在更深的地方被攪動。

「她知道有事要發生。」他說,「但她不知道是什麼事。」

「因為沒有任何一種語言可以告訴她。」

實驗室安靜了一陣。不是那種發現了什麼的安靜。是那種終於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的安靜。

子齊第一個打破沉默。

「如果壺可以同時記五層記憶,那我們要怎麼把它們分開?我不是說物理分層——我是說,你能不能在下一次做夢之前,先決定你要聽哪一層?」

「我不知道。」若恆說,「現在都是壺決定要給我看什麼。我沒有選過。」

「也許你可以試。」蘇瑪說,「不是控制夢。是控制水。」

三個人同時看向白板上的表。安平母井→祖靈層。烏鬼井→過客層。新市大營→全層。

「你用哪一口井的水換進壺裡,壺就讀取哪一層記憶。」智翔說著,自己臉色也變了,「不是比喻。是真的。」

若恆看著那張表。他終於知道阿嬤為什麼收集幾十瓶水。「她不是隨機收集,她是在試——阿公開始退化的時候,她就換一口井的水。」他轉向智翔,「阿公看到的血,是哪層記憶?」

「烏鬼井。」智翔說。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過客層。」

實驗室沒有人接話。但每個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阿公不是被壺裡的祖先逼到退化的。是被壺裡的陌生人。那些沒有後代祭祀、沒有人換水、沒有人記得的死者。他們的記憶最亂、最痛、最沒有被時間稀釋過。他沒有突然壞掉。只是一層一層剝落——先忘記昨天,再忘記今年,最後忘記自己是誰。。阿嬤用了四十年才發現這件事。她發現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烏鬼井的水收進櫥櫃最深處,標上「勿用」。

她沒有告訴若恆。

因為告訴若恆,就必須先解釋阿公看到了誰。那不是祖先。那是一群四百年前被鐵鏈鎖著、石頭壓垮、藤條抽到閉上眼睛的陌生人。他們不是林天福。不是莉安。他們跟他沒有血緣。但他們也和那群祖先一樣死在同一片水上。壺沒有分。壺把所有人的血都溶進同一池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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