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平靜的水路

天還沒有亮透以前,林若恆就醒了。

不是被手機鬧鐘叫醒的,而是被台南舊城區那種特有的、充滿生命力的市井頻率給震醒的。首先是巷口水仙宮市場邊緣,幾輛發財車倒車時發出的尖銳「嗶嗶」聲,接著是沉重的帆布被猛力拉開的劈啪聲,然後是豬肉攤與青菜盤商開始下貨的悶響。這些聲音透過沒有氣密效果的老式木框毛玻璃窗,毫無保留地鑽進他的三樓房間。伴隨著這些外來聲響的,是樓下廚房裡,水龍頭嘩啦啦的水聲,以及阿嬤用粗糙的手掌在不鏽鋼盆裡用力搓洗糯米的沙沙聲。

手機就扔在床邊的木棧板上,螢幕依然黑著。他伸手摸過來,按亮螢幕看了一眼:5:07,2026年3月3日(農曆正月十五)。

他今年實歲二十六,虛歲二十七,去年剛當完四個月的兵。成大建築研究所碩士畢業後,他在一家在地建築師事務所當工地專案負責人,剛滿三個多月。事務所老闆口頭上說「表現好再說」,但他心裡有數——建築這行,學歷只是門票,現場經驗才是試煉。雖然碩士班期間他曾透過成大建築系的國際交流計畫,先後到荷蘭萊頓交換一年、德國與法國實習,專攻歷史建築材料與古蹟修復,能以德語、荷蘭語與法語應付基本溝通,但在實務現場,他目前的身份更像是工地主任兼工友,也就是什麼雜事都得扛的菜鳥。

從老公寓拉皮到透天結構補強,他每天的生活被CAD上的平行線、測繪圖、與工班博弈以及無止盡的建築法規填滿。成大物理系的嚴教授和所上的老師最近一直在催他回去唸博士班,參與熱蘭遮城與普羅民遮城的結構補強研究計畫,但他看著業界的生態,心裡還在猶豫:這真的是他想要的人生嗎?

父母都在新竹科學園區工作,標準的科技業輪班星人,一年到頭只有清明、端午和過年才短暫地回到台南。從考上成功大學建築系那年開始,若恆就搬進了中西區這間二樓半透天厝跟阿嬤為伴。

這裡沒有科學園區那種光鮮亮麗的玻璃帷幕大樓,也沒有宏偉壯闊的自然景觀。透天厝緊鄰著近年來因為文創而爆紅的神農街與正興街、海安路,周邊全是非常密集的民宅、終年香火鼎盛的廟宇、曲折得像迷宮般的紅磚巷弄、以及那些總是被機車和盆栽占滿的騎樓。這棟房子的磨石子地板,夏天踩起來冰涼,冬天則透著一股淡淡的潮濕味,牆壁的毛細孔裡,彷彿永遠吸附著阿嬤那鍋陳年滷肉燥的香氣。

若恆坐起身,抓了抓睡得凌亂的頭髮,隨意套上一件有些褪色的排汗衫。走下狹窄陡峭的磨石子樓梯時,他習慣性地放輕腳步。

二樓的客廳還沒開大燈,只有神明桌上那兩盞發著微弱紅光的「神明燈」,在昏暗中勾勒出觀音神像與祖先牌位的輪廓。空氣中飄浮著昨晚點剩的沉香氣味。然而,若恆的視線總會不由自主地越過神像,落在神明桌旁邊,那個靠牆放置的暗紅色小木櫃上。
那個木櫃比神明桌低了半尺,櫃門緊緊關著,上面貼著一張已經泛黃褪色的小紅紙,因長年香火與煙塵燻染已帶有暗褐的斑駁。這是一只西拉雅族的「祀壺」。對他們而言,壺裡裝的不是水,而是祖靈居所。

每逢農曆的初一、十五,也就是海邊滿潮的大潮日,阿嬤總會恭敬地打開櫃子,換掉壺外淺盤裡的清水。她說水是活的,會跟著海邊的潮汐一起漲退。但那只壺的壺口,卻被一塊紅布綁得死緊,打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查埔囡仔手莫亂摸,細漢就交代過。你大漢了愛記得(男孩子手別亂摸,小時候就交代過。你是大人了,要記得)。」

樓下傳來阿嬤的聲音,精準得像是在背後長了眼睛。若恆走進廚房,阿嬤正背對著他,站在那口長年被爐火燻黑的快速爐前,俐落地用大木勺翻拌著剛蒸熟的長糯米。熱騰騰的白色水氣像雲一樣將她瘦小的身軀包圍。為了準備中午推去神農街附近賣的米糕,她每天凌晨四點就要起床。

台南的傳統小吃,很多都是「透早」的生意。像牛肉湯、虱目魚粥,都是給早年去魚塭或工地做粗活的工人補充體力的。這帶早上有水仙宮市場那種摩肩擦踵、熱鬧非凡的菜市場風景;到了晚上,海安路兩側的露天酒吧和熱炒店又會爆發出另一種屬於年輕人的夜生活喧囂。而阿嬤的傳統米糕攤,就巧妙地夾在中午那段稍作喘息的空檔,像是一顆被時光遺留下來的舊錨,穩穩地定在快速變遷的城市裡。

阿嬤的動作很輕,拌米的節奏像是在唸誦某種古老的經文,沒有一絲尋常攤販那種急躁或市儈的氣息。在老一輩的親戚口中,她是從佳里北頭洋嫁過來的「尪姨」(西拉雅族的女性祭司)。

在阿嬤的規矩裡,活壺是神聖的。一般人若是不小心碰觸到壺,晚上可能被阿立祖托夢,看到一些過去的影像。阿嬤總警告他,男孩子陽氣重又容易衝動,絕對不能去碰那塊紅布。

「我出去騎車了。」若恆喊了一聲。

「騎卡慢咧,轉來食糜(騎慢一點,回來吃粥)。」阿嬤頭也沒回地答道。

清晨五點半,若恆牽著單車走出大門,跨上坐墊。這是他每天上班前鍛鍊身體與腦袋的時間。沿著鹽水溪畔騎行二十幾公里,讓身體和腦袋在清晨海風中徹底甦醒。

他沿著民生路往西騎。這個時間的台南市區還有一種難得的清冷感,沒有白天那種塞滿觀光客和外送機車的擁擠。經過安平路時,一旁的台南運河水面平靜無波,倒映著岸邊昏黃的路燈微光。這條運河曾經是日治時期最重要的航運及漁船進出內港樞紐,現在雖然只剩下觀光遊船,但水面上偶爾還是會飄來一陣屬於水底淤泥的腥氣。

身為建築系畢業的學生,若恆看這座城市的角度總是不太一樣。進入安平舊聚落後,那些一般人眼中的破敗老屋,在他眼裡都是結構與歷史的標本。清晨沒有觀光客,只有幾隻流浪貓在巷弄間穿梭。他騎過安平古堡那段斑駁的紅磚牆。晨霧附著在磚面上,讓四百年前的砂岩輪廓顯得模糊。熱蘭遮城遺址的結構在霧中若隱若現——石砌地基、坍塌的三角稜堡、化為榕根溫床的殘缺女牆。這座要塞在十七世紀時是東亞最堅固的堡壘之一,如今只剩下被時光與植物根系撕裂的磚石。他用眼睛測量那些缺口的角度,試圖在腦中還原它曾經的模樣。德記洋行旁著名的安平樹屋,巨大的榕樹鬚根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緊緊勒住紅磚牆與屋頂,展現出植物吞噬人造物的狂野力量。清晨的安平古堡與樹屋,在霧氣中更添了幾分神祕與蕭瑟。

他沿著北面騎上鹽水溪畔的單車道,經過鹽水溪出海口的四草大橋。一上橋,視野瞬間從擁擠的巷弄被拉開。海風毫無遮蔽地從台灣海峽那端狂吹過來,二月台南的海風依然帶著些許寒意,以及濃濃的海水鹹味。橋的左邊是一望無際的汪洋,右邊則是廣闊的台江國家公園,點綴著紅樹林與零星的候鳥。

河口的泥灘地在破曉前的微光中還顯得有些黯淡。退潮後,大片大片用竹子搭成的蚵架裸露出來,像是在水面上布下的一個個神祕陣法。若恆放慢了踩踏的節奏,他騎這條路線從來都不是為了追求速度或鍛鍊心肺,他是為了「看」。在這邊可以感受自然寧靜的力量與人類文明的痕跡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動態的生態畫卷。若恆停下單車,看著這片被稱為「台江國家公園」的濕地。這裡曾是浩瀚的內海,如今卻成了候鳥的避風港。

遠處淺灘的積水反射著天空逐漸泛白的漸層色。幾隻黑面琵鷺正縮著脖子,單腳站立在淺水中休息,牠們長長扁扁、形似湯匙的黑色鳥喙插在羽毛裡。在牠們旁邊,有幾隻腳極長、身形優雅的高蹺鴴,正邁著細細的紅腿在水裡輕盈地涉水而過;偶爾還能看到反嘴鴴低著頭,用牠那往上翹的獨特嘴喙在泥灘地裡左右掃動,尋找底棲生物。

若恆把腳踏車停在四草大眾廟前的木棧道旁。他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現在放眼望去,只剩下零星的幾十隻候鳥。

記憶突然被拉回到十五年前。他十歲那年的冬天,阿公騎著那台會噴著藍色廢氣的野狼125,讓他坐在油箱上,一路載他來到這裡。那時候,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上百隻白鷺鷥同時起飛。那些巨大而潔白的翅膀在空中整齊地拍打,發出像一陣強風猛然吹過綠色稻浪般的震撼聲響。

阿公那時候指著遠方,用濃濃的海口腔台語對他說:「你看,以前這整個遮規片攏是台江內海(以前這整片都是台江內海),船會當直接開到府城。後來塗沙積起來變鹽田,鹽田收起來變魚塭,這魚塭一格一格被填平、變建地,攏變成起厝的建地。」
確實如此。單車道旁岸邊原本是一大片林地與魚塭,現在遠處幾台黃色的怪手停在泥地上,履帶壓出了深深的泥溝,正準備將這片土地鋪上柏油與水泥。

若恆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木棧道旁設立的一塊斑駁的解說牌上。

牌子上用中英雙語寫著:四草,古稱「北汕尾」。四百年前,這裡是西拉雅原住民的漁獵地,他們乘著竹筏在內海捕魚。1624年,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船隊第一次在這裡靠岸,建立據點,因為這裡是一個可以停泊船隻的安全港灣。到了明鄭時期,這裡成了水戰的戰場;而到了日治時期,日本商社還會特別來這裡的漁村收購烏魚子。

一個地方,在短短四百年裡,換了四個名字,歷經了四種不同統治者的足跡。

風從西邊的台灣海峽吹來,掠過空曠平靜的魚塭。魚塭裡的打水車這個時間還沒開啟,偌大的水面像一面完美的鏡子,映照著天空從鐵灰色逐漸轉為魚肚白的光澤。

站在這片土地上,若恆忽然有一種奇妙的錯覺。身為一個整天畫著現代建築結構圖的人,他覺得這條古老的水路其實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它只是不斷地改變形狀。以前是深邃無底的內海,後來變成了淺淺的鹽田與魚塭,以後,它可能又會被灌入大量的混凝土,變成一棟棟堅固的透天厝和高樓。

水會記得自己曾經流過的形狀,鳥會記得每年南下的路線,只有人類,會在不斷填海造陸的過程中,輕易地忘記腳下曾經是一片汪洋。

早上七點,若恆準時回到中西區的家。他家是那種在老市場旁窄窄的透天厝,從巷口望過去,只能看到二樓半的屋頂尖角。這是他們家祖傳三代的房子,歷經戰爭、水災和幾次莫名的火災,海安路拓寬、挖海安路地下街,都沒拆到。

一推開門,阿嬤已經在客廳的圓桌上擺好了早餐:兩大碗地瓜清粥,一盤炒得翠綠的空心菜,還有一小碟黑得發亮的脆瓜。

廚房裡的瓦斯爐正開著大火,中午要用的米糕已經上了那個巨大的木製大蒸籠。木頭的香氣、糯米的甜味,混雜著阿嬤那鍋用了幾十年的陳年老滷汁的濃郁肉香,化作陣陣白煙往上竄,讓整間屋子充滿了食慾。
若恆看著阿嬤忙碌的背影,想起阿嬤常說這鍋滷汁是「活的」,每天都要加新料、要攪動,就像這座城市底下的水脈,從來沒有真正靜止過。他放下背包走過去想幫忙,卻被阿嬤揮手趕開:「去洗手坐好,糜欲好矣(粥要好了)。」

與清晨的寧靜不同,門外的巷子現在已經徹底甦醒了。隔壁鄰居發動老舊的二行程機車,噴出一陣白煙;提著紅色塑膠袋的阿姨們剛從水仙宮市場買菜回來,站在巷口大聲地討價還價;遠處還能聽到收音機裡傳來的台語賣藥電台廣播。台南的早晨,就是在這種熱鬧得近乎嘈雜的生命力中展開的。

「看什麼?食啦(看什麼?吃啦)。」阿嬤解下圍裙,用筷子敲了一下他面前的碗,發出清脆的一聲「鏘」。

若恆坐下來,端起碗,吃得很快。熱粥下肚,胃裡暖呼呼的,把剛才在海邊吹的寒氣全都驅散了。
阿嬤也坐了下來,一邊小口喝著粥,一邊問:「你今仔日事務所無閒無(你今天事務所忙不忙)?」

若恆嚥下一口菜:「還好。今天要下安平,去看一間準備要改建成民宿的老屋。屋主長年在國外,說後院有一口古井,怕以後有客人掉下去,叫我們先去會勘一下。」

阿嬤夾醬瓜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懸在半空中。她沒有抬頭,語氣突然變得有些嚴肅:「老房子別亂拆,地基主會生氣,以後做工會卡卡(會不順利)。動工前一定要祭拜地基主。」
「我知道啦,阿嬤。」若恆點點頭。他很清楚阿嬤對於老舊事物的敬畏。阿嬤把那一小碟醬瓜往他這邊推了推,眼神依舊沒有看他。

吃完飯,若恆換上一件稍微正式的卡其色襯衫和工作褲,騎著電動機車前往台南市政府旁的建築事務所。八點半的台南街頭已經完全塞滿了人車。趕著上班的機車族像沙丁魚一樣擠在紅綠燈前;載著成堆高麗菜的藍色小貨車在狹窄的車道間穿梭;騎樓下賣肉粽和碗粿的攤子前大排長龍。這些充滿著油煙味、廢氣味與喧嘩聲的日常,構成了這座四百年古都最真實的煙火氣。

到事務所拿了雷射測距儀與圖筒,他隨即跨上機車,沿著運河畔朝安平舊聚落的古宅騎去。市政府與事務所所在的「五期重劃區」,有著全台南最筆直寬廣的柏油路。但若恆心裡很清楚,輪胎底下這片平坦堅硬的現代陸地,在四百年前全都是海水的「台江內海」,是歷經幾個世紀的淤積與現代填海造陸工程成為現在的陸地。

今天是農曆十五的大潮。機車沿著台南運河畔行駛,停等紅綠燈時,他注意到運河的水位正悄悄地上漲,混濁的河水異常飽滿,幾乎要漫過斑駁的石砌護岸。那是月亮看不見的引力,正帶著微鹹的海風,循著古老內海的記憶,無聲無息地從台灣海峽往內陸推進。

夾在充滿機車廢氣與喧囂的車流中,若恆腦裡盤算的,依然是那棟老宅的樑柱結構與管線配置:後院古井的位置、封填的水泥量、舊磚井壁能不能承受施工震動。紅燈轉綠時,他催動油門,運河水面忽然拍了一下護岸,聲音很輕,卻像有人在空陶器裡敲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阿嬤那句「老房子別亂拆」被風捲進安全帽裡,很快又被車流聲蓋過。

而安平那口尚未掀開的井,正把滿潮的微鹹氣味,一點一點往地底深處收回去。

第二章 初次夢見

早上九點半,我騎機車來到安平。

四月底的風還帶著海的涼,我穿著薄刷毛外套,手套只戴了半截。安平的早晨有觀光客也有在地人,薄薄的春陽把延平老街的紅磚烘得微暖,蜜餞行和蝦餅店的老闆縮著手,把一包包試吃品擺出來。

事務所接的案子在古堡後方的中興街,那是一間屋齡超過一甲子的老屋,準備翻修成特色民宿。屋主長年在加拿大,委託書早就簽好,特別交代:「後院那口井要處理,怕以後客人掉下去」。圖面上用紅筆圈起,寫著「既有古井,建議封填」。

我到現場時,師傅已經把後院的雜草與廢棄物清掉。四周磚牆斑駁,地上還留著以前曬衣服的竹架痕跡,牆角長滿蕨類。井口用兩塊厚重木板蓋著,旁邊拉著黃色警示膠帶。

我走近時,注意到井口旁的磚牆上固定著一支已經鏽跡斑斑的鐵管,尾端接著一個手工打的壓水器(壓水筒)。阿國說,早期安平還沒有自來水的年代,這口井是附近住戶的主要水源。後來自來水普及了,屋子一代代傳,歷任屋主怕井廢掉會「斷了根」,就把井改裝成公用壓水井,供附近住戶與觀光客取水。

「十幾年前市公所有補助老屋接自來水,附近住戶才慢慢停用。阮阿公彼時還有來這e摣水澆花(我們阿公那時候還有來這裡打水澆花)。」阿國點起一根菸,白霧在涼空氣裡停得久一點,「不過有水才不會發臭,觀光客也愛來這e睏水洗手,代替路邊洗手台——算是古早味教育啦。」

我笑:「阿國你又在講古。」

「真的啦。」阿國把菸灰彈進鐵桶裡,「我阿公講,日治時代船員上岸就往這丟錢。來安平玩的人都把它當許願池。阮囡仔時陣攏不敢下去撿,講裡面有神明在顧(我們小時候都不敢下去撿,說裡面有神明在顧)。」

師傅搬來鋁梯放下去。井其實不深,大概三米,井壁是日治時期的紅磚,縫裡長滿翠綠的水蕨 and 濕滑的青苔。踩到底,水淹到小腿肚,冷得讓我起雞皮疙瘩,四月底的井水比空氣還冰,清澈見底。

手電筒光束一掃,我發現井壁中段卡著一個東西。半截陷在磚縫裡,外面包滿陳年爛泥,形狀圓圓的。

「有東西。」我伸手去摳。泥很緊,借了把小鏟子沿邊緣一點一點挖,出來是一個灰褐色陶壺。壺身鼓腹、短頸。壺口並非敞開,而是被一塊已經老化變黑、質地如同硬皮革般的碳化紅布,以及混有貝殼砂與樹脂的黑色封口膠泥給死死封住。只有封口邊緣有些微的龜裂,上方磚縫滲下來的井水,正一滴一滴打在壺口封泥的微小凹陷處,發出很輕、很空的「咚、咚」聲。在井底聽水滴落進陶腹的聲音,竟覺得不像地下水,反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敲門。

壺很髒,紋路都被硬泥蓋住。我爬上來把壺放進水桶沖洗,泥水如墨流下,漸漸露出原本顏色。

井底師傅再撈,撈起一把黑糊糊的東西,沖水後竟是幾枚古錢。有日治時期的一錢銅板和昭和年間硬幣,鏽得只剩輪廓。這些钱沒卡在壺裡,而是散落泥底。

「這不是古蹟啦,」阿國看一眼,「這私人土地挖著的,算是屋主的東西。屋主講你清一清代為保管,改天再還他就好。」

我沒立刻應聲。我先拿手機拍下井壁、壺卡住的位置和古錢散落範圍,又在圖面旁補一行字:井壁異物,暫存確認。這東西不像一般廢料,不能隨手丟。我只用清水沖掉外層厚泥,沒再刮紋路,放進塑膠籃瀝水。「我先帶回事務所陰乾,下午問主管跟屋主怎麼處理。」

中午十一點半準備收工,阿國說安平產蚵就是要吃蚵捲,店面就在老街旁走兩步就到。騎樓下擺幾張白鐵桌,油鍋滋滋響,炸蚵捲的香混著四月底的涼風撲來。老闆娘忙得額頭冒薄汗,不用問就喊:「魚丸湯、大的肉燥飯、蚵捲各兩份。」

阿國端熱湯上桌,白煙在涼空氣裡特別明顯。我脫下外套掛椅背,手還有點冰,看著碗裡手工魚丸,湯頭有台南特有的淡淡柴魚甜味。我拿了醬油膏加點綠芥末準備沾蚵捲。阿國說還好早點來,不然都嘛要排隊。旁邊一桌戴毛線帽的觀光客縮著脖子拍照,另一桌在地阿伯邊嚼蚵捲邊大聲評論電視新聞。店裡沒開冷氣,只有門口電風扇低低轉,油煙混著外頭涼意,這就是安平初春中午的煙火味。

吃完回到安平五期重劃區的事務所,送風機低低嗡著,像遠處潮聲。這片土地曾是台江內海的底床,四月底的午後,辦公室混著便當味和藍圖紙的微霉氣,空氣有點潮。一個同事戴耳機畫圖,一個對話筒跟業主解釋,另一個把薄外套捲成枕頭趴睡。

我把洗淨的陶壺安放在窗邊鐵架上。由於壺口被封口膠泥死死封住,我沖洗時只洗淨了陶身外壁的爛泥,並未動到封泥,更沒有將壺裡的水倒出。四月底偏白的斜陽穿過百葉窗,在壺身被洗淨的古拙紋路上折出細碎光斑。我把沾泥的古錢收進夾鏈袋,暗自驚訝這只壺居然在密封狀態下,裡面還積存著那麼沉的水分。春天陽光不再像冬天那樣毫無保留,而是帶著一種暖暖的溫度,在玻璃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我看著那层厚實乾燥的封口膠泥,不知道裡面這汪被封了幾百年的水,是不是一直完好地保存著。

在台南中午飯後,大家習慣趴著午休。我拉開折疊椅,順手拉上窗簾,送風機規律嗡著。我沉沉睡去,意識模糊間樓下機車聲遠了,取而代之是一種低頻的悶響,像大量海水湧進內陸。鐵架上的陶壺裡,封存的向水隨著外頭漲潮輕晃,四月底的濕氣讓水面顫動;那不是後來阿嬤會說的十五大潮,只是一道很淺、很偶然的潮汐回聲。壺口厚實的封口膠泥邊緣,在此時傳來極輕一聲脆響,像是一道微小的裂縫悄悄敞開,釋放出被禁錮了四百年的潮汐氣息。就在那瞬間,夢被扯開。

視角沒有離開地面,而是猛然陷入另一雙眼睛裡。我感覺不到手腳,無法轉頭,無法移動視線,就像被按在座位上,透過別人的眼睛看第一人稱畫面。

我想低頭,畫面沒回應。想退後,腳下沒腳。想喊,喉嚨裡只有另一個人的呼吸。這不是我的夢。那是一種回播,透過過去某個祖靈的眼睛重新經歷一瞬間。我從沒把這種事當真過。

現在我只能被動看著破碎不連續的片段。畫面切換時邊緣會快速閃過其他古老場景,像倒帶的膠卷,一格格閃現,然後才穩定。

此刻我被鎖在固定視角裡。眼前是一片極開闊的潟湖,波光粼粼延伸到視線盡頭。風吹來,帶著鹹味和海腥味,混著一種我從未聞過的氣息——是泥灘在退潮後曬出的濕土味,像台南雨後的農地,但更野。舌根不自覺泛起鹹澀,像舔了海風曬乾的鹽花。陽光從雲層縫隙灑下,把潟湖切成一塊塊明暗交錯的光斑,像有人在水面上拼貼碎鏡。

我,或者說視角的主人,正直視著眼前的淡水窟。這不是普通的水窟,是用河石一塊一塊疊砌起來的——從台江內海撿來的卵石,被潮水磨得渾圓,層層堆成矮牆,圈出一方清澈淺水。石縫間嵌著細碎硨磲貝殼,在日照下泛著珍珠澤。這座淡水窟維護得很用心,顯然是附近部落共用的水源。

視角主人伸出手。那是一雙年輕女人的手,膚色黝黑,指節粗大,掌緣布滿乾裂的水泡,但動作極其熟練——她先把一枚手掌大的龜殼擱在石沿,再用葫蘆瓢舀水,讓水流過指尖,檢查水質。龜殼裡殘留昨夜的火灰。她在測水:西拉雅的婦女每日清晨用龜殼測向水,若灰燼浮散,代表水源純淨,祖靈收過。我感覺到水珠滑過指尖的涼意,像有細小的電流從皮膚滲入,帶著一種我說不清的、屬於這片土地的脈動。

她低聲喃唸一句話,聲音沙啞:「Matagau ka alid(水醒著,祖靈看見)。」這是每日取水前的慣語。我感受得到她這句話的重量——不是儀式,是她從會走路以來每天重複的日常。

遠處的部落景象直接撞進感官裡。風裡有茅草被太陽曬透的乾香,混著高架船形屋底下吊掛的鹿肉腥羶味。視角主人沒有去細數屋舍,身體卻本能地熟悉這裡的節奏。婦女們用木杵搗小米,沉悶的撞擊聲不是用耳朵聽的,而是直接順著赤腳的腳底,震得小腿肚微微發麻。小孩在淺水撿蛤蜊的喊聲被季風扯碎,像海鳥的鳴叫。這是她的族人,她的日常。

一個更年長的婦人從船形屋走出來,背駝得像曬乾的蝦子,手裡提著一串曬過頭的鹿肉乾。她朝視角主人喊了一句,聲音被風扯得破碎:「Kita, 漢人的船來了。你阿兄的皮,備好了沒?」視角主人回頭應了一聲,聲音短促像鳥鳴:「備好了。三張。」我感覺到她喉嚨裡的緊繃——那不是緊張,是算計。三張鹿皮能換多少鹽、多少鐵,她心裡有一本帳,比任何文字都精準。

幾名西拉雅青年蹲在河石旁處理鹿皮。骨針挑開皮線,脂肪的腥甜味衝進鼻腔。年長些的青年舉起皮對著光,粗糙的手指搓了搓,搖頭:「Si ito, si ito mangang(這皮,像乾葉)。漢人,不給鹽。肚子會苦。」

另一個沒停下手裡的木鏟,聲音像風一樣短促:「日本人的鐵,像鷹爪。三張大皮,換一把短刀。」

「莫提火藥。」年長者的背脊突然繃緊,肌肉隆起,連帶我的心臟也跟著漏跳一拍,「紅毛人(荷蘭人)的火槍,不長眼。頭會掉。」

視角主人蹲下身,手指摸了摸那張皮的邊緣。我感覺到她指尖傳來的訊息——皮太薄,雨季前賣不掉就會長蟲。她心裡在算:如果這批皮換不到鹽,乾季時鹿肉會爛,族人會病。漢人的船一個月才來一次,錯過就要再等三十天。三十天,夠讓一場小病變成一場大禍。

我聽著這些對話,帶著濃濃的西拉雅語混雜閩南語單詞——那是這個時代大員港口的生存語。字句破碎,像海浪拍在礁石上,只有最關乎生死的詞彙被留下來。

就在這時,視角忽然晃了一下。我感覺到自己辦公室裡的身體動了——手指在折疊椅扶手上微微抽搐,喉嚨發出一聲含混的囈語。樓下機車聲短暫湧入,像海水倒灌進夢境的縫隙。我想醒,但夢的力道太強,像潮水把我推回去。視角重新穩定,我還在四百年前。

此時,一個漢人商人走入畫面,停在她面前。他穿著灰褐色的短褐,腰間繫一條麻繩,掛著幾個皮袋和一把短鐵刀。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翻動。他身後跟著兩名夥計,每人肩上都扛著沉甸甸的鹿皮捆——是剛運到的貨。夥計把鹿皮捆卸下攤開,皮面還帶著淡淡的腥甜和血漬痕跡,顯然是最近兩三天才剝下來的。

商人看了視角主人一眼,點頭。那個點頭不是打招呼,是一種確認——他們認得,不是第一次交易。他用閩南語說:「這批皮,比上次好。但鹽不多,紅毛人那邊也缺。」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商人特有的精準——不是在聊天,是在報價。

視角主人沒有立刻回應。她蹲下身,手指翻開一張皮的內側,讓陽光透進去。我感覺到她指尖傳來的訊息——皮的纖維還算緊實,但邊緣有一點發黃,代表這頭鹿死前受過傷。她抬頭,用生硬的閩南語說:「這張,算半價。」

商人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小袋白色的東西。袋口鬆開,露出細白如雪的鹽粒。鹽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在這個時代,鹽不是調味料,是戰略物資。

「鹽,更多鹽。」商人說,「下次鹿皮,先賣我。紅毛人那邊,我幫你擋。」他的聲音壓低,像怕被風傳出去。我感覺到他語氣裡的算計——這不是慈善,是獨佔。他要的是西拉雅人的鹿皮優先權,用鹽換來的,是一條穩定的供應線。

視角主人的目光死死釘在那袋鹽上。我瞬間感到喉頭發緊,舌根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渴望的唾液——那是來自身體深處對鹽分的狂熱。沒有鹽,鹿肉會爛在雨季裡,人會腳軟走不動。這小袋雪白的晶體,是能讓族人撐過乾季的命。我感覺到她的鼻腔裡充滿鹽的氣味——不是現代精鹽的乾淨,而是海鹽曬乾後那種帶點腥、帶點甜的粗獷味道,像把整片海縮進一粒晶體裡。

那雙長滿硬繭的手顫抖著伸出,接過鹽袋. 我感覺到粗糙的麻布袋刮過她的掌心,真實得近乎刺痛。她轉身走向淡水窟,從石窟邊拿起一只早已放在那裡的陶壺——壺身鼓腹、短頸,壺口朝上,壺腹刻著一圈鹿紋,紋路是西拉雅婦人用指甲和貝殼一刀一刀刻上去的,不是漢人的工法。這是她阿嬤傳下來的壺,壺裡的水從來沒斷過。她將壺捧到水邊,舀水注入,讓冰涼的水流過指縫,再穩穩安置在石窟邊一塊平坦的河石上。腳底踩著潮間帶的泥沙與碎石,海風帶著刺骨的涼意,但她毫不在乎,只是讓壺口朝東——那是日出的方向,也是 `alid`(祖靈)走來的方位。壺腹裡的水輕輕晃動,發出極細的「咚」聲,像在回應她剛才念過的那句話。

漢人看見這個動作,沒說話,但眼神變了。他可能不明白這儀式的意義,但他知道這壺不會被拿去裝油或醃肉,它被放在水邊,它會一直裝水。

商人收起鹿皮捆,準備轉身離開。

而就在此時,視角主人忽然抬起頭。她的視線穿過短暫的距離,落在漢人商人的側臉。我發現視角主人的目光不是隨意掃過,而是仔細地、用力地看著這個人的臉。

陽光從側面打過來,清楚勾勒出商人的面容。二十幾歲,顴骨略高,膚色被海風與日頭磨成深褐。眼角有一道不明顯的疤——像多年前被什麼銳物劃過,癒合後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鼻梁弧度,下頷角度,連抿嘴時嘴角那一點不對稱的習慣,都像一面被時間磨得模糊的鏡子,映出一種我太熟悉的輪廓。

我自己的輪廓。

這不是我在看祖先。這是幾百年前,這位西拉雅祖靈正深深凝視著一位與我血脈相連的漢人商人。這道目光穿過了交易、穿過了語言隔閡、穿過了族群界線——她看著他,也許只是出於好奇,也許是因為他(商人)今天拿來的東西比別人特別。

但我透過這雙眼睛,看見的是自己的血親。

商人轉身走了,夥計扛起空了的鹿皮捆,腳步聲被沙地吞沒。視角主人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袋鹽,壺還安放在河石上。她回頭望向部落,看見年長的婦人已經站在船形屋簷下等她。我感覺到她腳步加快,鹽袋在腰間晃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她走進船形屋的陰影裡。屋內光線暗下來,地板是架高的木板,踩上去會微微彈動。角落的陶罐裡冒出小米粥的稠香,混著曬乾的鹿肉和一種我叫不出名字的野菜酸味。一個更年幼的女孩蹲在火堆旁,用木勺攪著鍋子,鍋底黏著一層焦黃的鍋巴。年長的婦人接過鹽袋,打開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她撕下一小撮鹽粒撒進粥裡,攪了攪,試了試鹹度。我感覺到她喉嚨裡的滿足——鹽的味道,就是活下去的味道。

視角主人拿起一片鹿肉乾,咬了一口,肉質硬得像木頭,但鹹味慢慢從纖維裡滲出來。她邊嚼邊看向門外,潮水正在退,沙灘上露出一片淺灘。她心裡在算:這袋鹽能撐多久?夠不夠撐到下一批鹿皮曬乾?

畫面忽然劇烈一晃,像平靜水面被投入巨石,所有倒影瞬間破碎。在那個瞬間,視角主人的情緒如潮水般湧入——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奇異的混雜:她感受到這個漢人身上帶著某種「與水有關」的東西,像是鹽溶進水裡之後看不見卻確實存在的味道。她不明白那是什麼,但她的身體知道。

畫面碎裂前,我聽見她低聲用西拉雅語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在對水說——

「Ka alid ki ama.(祖靈在他身上。)」

然後一切崩塌。

在徹底醒來前,夢境邊緣閃過幾個極短意象——先是那隻正在壺口顫抖的水珠,然後是一叢白色台灣野百合在風中搖曳,接著出現一個少女的背影,腰間繫著一條染成赭紅色的布,布緣隨著腳步輕輕擺動。她的頸上掛著一串貝珠,在風中發出清脆摩擦聲。有人在風裡喊名字,聲音從遠處傳來,像穿過很厚的水層,兩個音節。

我聽不清楚。

我猛地睜開眼睛,從折疊椅彈坐起來。

時間是13:03,手機螢幕冷冷亮著。這場午睡只睡十六分鐘。辦公室送風機還在嗡,同事還趴著,樓下機車聲依舊。一切看起來正常。

我背脊發涼,額頭只有一層薄汗,心臟在胸口重重敲。鼻腔深處還留著四百年前那股鹹腥海風。這夢太真,真到像靈魂剛被塞回身體。

我喘口氣,轉頭看向窗邊鐵架。那灰褐色陶壺安靜立著,壺口正懸著一滴水,搖搖欲墜,像在為剛才那場跨時空對視收尾。四月底的濕氣讓它乾得慢,水滴遲遲不落。

我立刻走到電腦前打開Google地圖。因為事務所最近接了熱蘭遮城周邊的修復案,我的硬碟裡本來就存著幾份十七世紀荷蘭時期古地圖與現代地籍圖的疊圖;我把民宿位置拉進去,一層一層套上舊海岸線,發現那裡正落在昔日大員沙洲面對台江內海的岸緣。夢裡河石水窟的位置,不偏不倚就是現在那口紅磚井附近。四百年前這裡可能是淡水補給點,經過數百年滄海桑田,現在是被填平的民宿後院。

我雙手在鍵盤飛快敲打,搜尋「西拉雅 鹿皮 鹽」。資料跳出來:十七世紀初,西拉雅人以鹿皮、鹿肉乾與漢人、日本人交易,換取最缺乏的鹽、鐵器和布匹。

資料沒有證明那個夢是真的,只是幾個關鍵像被潮水推到同一條線上:鹿皮、鹽、大員沙洲、淡水窟。

阿國這時剛好走進來,遞給我一瓶冰涼麥茶。「少年仔,你剛才在講夢話,講什麼鹽、換的。」

我接過麥茶,瓶身冰涼讓我稍清醒,手還在微抖。「阿國,你阿公講的許願井,真的有人丟錢?」

「有啊。」阿國拉椅子坐下,像終於等到有人願意聽這段,「阮細漢攏看過,觀光客愛丟銅板。水裡有願,才會靈。毋過老人家講,這口井本來毋是許願井,是『換水』的井。」

我抬眼:「換什麼水?」

「我也不知道,聽說以前有一個老人,初一、十五會來井邊祭拜。」阿國把麥茶瓶蓋旋開,又沒有喝,「詳細的我也不清楚。」

我看著那灰褐色陶壺。壺腹裡的水還剩淺淺一層,在四月底偏白的光下晃動。那圈鹿紋像剛從歷史水底浮起,清晰得讓人屏息。

我知道,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午睡。

阿嬤說過,祖先會在夢裡開口。有人信,有人當故事聽。但剛才那場夢裡的每一個細節——鹿皮的腥味、鹽粒的粗礫、沙灘上人影交疊的節奏——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像是從地底深處翻湧上來的潮水,不是幻覺能解釋的。尤其是那張臉。那個漢人商人轉過身時,夕光正好勾出他的輪廓:眼角那道浅疤,是多年前被什麼銳物劃過的痕跡;下頷的角度,嘴角微微不對稱的习惯——都像一面被時間磨得模糊的鏡子,映出我太熟悉的輪廓。

血脉。那個商人轉過身的瞬間,我差點以為在看自己。

我拿起手機,拇指在通訊錄上停了很久。阿嬤的名字就在那裡,三個字,安安靜靜的。但我沒有按下去。

阿嬤對老東西的忌諱,我比誰都清楚。會怎麼看這只壺?會不會像對待阿公那樣,眼神一沉,只說一句「莫再碰」?我想起阿嬤每次打開那個暗紅色小木櫃時的手勢——極輕、極慢,像是怕驚動裡面什麼沉睡的東西。那不是畏懼,更像是恐懼。

我把壺放回塑膠籃,用毛巾蓋上,收進背包。看著窗外偏白刺眼的午後陽光,空氣中混雜著藍圖紙的微霉氣。我決定下午向事務所請假,直接回去。不是回安平老街,是回中西區老家。

跨上機車時,烈日正照在運河平鋪的水面上。我沿著運河畔騎,橋面上風很大,刺眼的光芒被波紋打碎,灑在兩岸老屋的洗石子牆面上。運河的水位因為大潮還漲著,幾乎與堤岸齊平,混著微鹹的泥腥味。

四百年前,這整片都是台江內海。我現在騎在填出來的柏油路上,輪胎底下的泥土,曾經是潮水來去的地方。

而我背包裡那口井挖出來的壺,正輕輕地、不易察覺地,震了一下。

那口井不像是被我打開的。更像已經等了很久,等一個還沒被說出口的動作,等一滴還沒有落下的水。

此時的我還無法預知,在未來的某一天,當我真正跨越了四百年的時空壁壘、物理性地身處於那片古老而潮濕的井底時,我會親手將另一只一模一樣、刻有百合與鹿紋的陶壺重新卡回這層層疊疊的紅磚井壁縫隙裡。在那一刻,我會仰起頭,對著井口上方那張充滿驚愕的臉孔輕聲說道:「這是還沒發生的。」

而在這遙遠的未來降臨之前,在2026年四月底偏熱的中午,我只是將那只微微發熱的陶壺緊緊抱在胸前,發動了機車。我決定,立刻就把這滴水帶回去,問阿嬤——這壺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第三章 壺裡的東西

五月初的府城清晨,霧氣在窄巷的紅磚牆縫間黏得極深。

我跨上機車時,手心裡依然殘留著那股洗不掉的微鹹。我在浴室裡用肥皂反覆搓洗了三次,甚至用粗糙的菜瓜布用力刷過掌心,但那股黏在毛細孔深處的海風鹹澀、以及夢境中接過那袋粗鹽時的麻布粗礪感,就像是被針扎進了皮肉裡,隱隱作痛。這不是幻覺。我的掌心在偏白的晨光下呈現出微紅,那是昨晚用力刷洗的痕跡,但只要我把手湊近鼻端,依然能聞到那股帶有野生泥灘、曬乾鹿皮以及海水發酵的腥甜味。

那是四百年前台江內海的味道。

昨晚我回到中西區的二樓半老屋時,阿嬤正站在廚房的大蒸籠旁。熱騰騰的白煙把她那張被歲月刻滿皺紋的臉遮得模糊。我本想把背包裡的陶壺拿出來問她,但電視新聞正播著七股鹽田光電板開發與魚塭搶地的抗爭畫面,阿嬤看著螢幕,眼神深得像一口照不到底的枯井。

當我試探性地問起:「阿嬤,阿公以前是不是也碰過那只木櫃裡的壺?1986年,我爸離開台南去新竹那年,他也是我這個歲數吧?」

阿嬤手裡的竹刷猛地在鍋底一刮,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地拋下一句:「食飽就去洗澡睏覺,無聊的事莫多問。」那語氣裡的緊繃與恐懼,像是一道無形的牆,將我所有的疑問生生堵了回去。我甚至能看到阿嬤瘦小的肩膀在白煙中微微顫抖,那是一種長年被壓抑的、不願向後代透露的恐懼。

於是我沒有把安平古井挖出來的壺拿出來。我將它用毛巾裹了三層,放回背包,藏在自己房間的書桌下。在那個農曆十四的夜晚,窗外的運河水位高得嚇人,混濁的潮水幾乎與護岸齊平,在夜色中發出規律而沉悶的拍擊聲。而那隻藏在背包裡的陶壺,彷彿與窗外的潮水有著某種看不見的共振,在深夜裡發出極其微輕、不易察覺的「咚、咚」聲,像是一顆微弱的、在泥土中埋藏了四百年的心臟,正隔著布料緩慢地跳動。我躺在床上,聽著那規律的水滴回聲,一夜輾轉反側。我想起阿公晚年的樣子——在護理之家那間瀰漫著消毒水味的房間裡,1628年阿公的記憶碎片彷彿還困在他腦海中,他已經不認得任何人,卻總是在滿潮的夜裡,對著虛空做出換水的手勢,嘴裡喃喃喊著誰也聽不懂的西拉雅語。難道阿公當年,也是因為碰了這隻壺,才落得神智不清的下場?

隔天早上,我沒有去工地。我隨口跟事務所的學長請了半天假,跨上機車,決定直接把壺帶去了成功大學。

清晨八點半的台南街頭,空氣裡浮著一層薄薄的濕網。機車沿著東豐路騎行,道路兩側的木棉樹已經結出了毛茸茸的花苞,有些早開的橙紅色花朵重重砸在柏油路上,被車輪碾出濕潤的汁液。路旁的早餐攤子散發著煎蛋餅與清蒸肉圓的香氣,老台南人坐在折疊椅上,慢條斯理地喝著虱目魚肚湯,湯頭的鮮甜味在微涼的空氣中飄散。這是一座活在自己節奏裡的城市,每個人都與身旁的古老街廓相安無事。

然而我卻覺得自己與這一切格格不入。我的背包沉甸甸的,那只陶壺的重量隔著卡其布料,實實地壓在我的腰際。每一次引擎的震動,他都能感覺到背後傳來一陣奇異的微熱,那不像是陶器該有的溫度,反而像是一個活物緊貼著他的脊椎,正通過震動向他訴說著什麼。

許智翔的實驗室在化工系館地下一樓。

這棟建於民國七十年代的系館有著極為狹窄的走廊,牆壁上的綠色油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泥牆。走廊頂端的防爆日光燈發出規律的「嗡嗡」聲,將地底的通道照得慘白而陰冷。空氣中永遠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揮發性有機溶劑、稀硝酸與老舊排煙櫃管線裡殘留的微酸氣息。在這裡,時間彷彿被抽離了水分,只剩下儀器運轉的單調噪音。

我推開「多孔材料與電化學分析實驗室」的厚重木門。

許智翔正趴在一張擺滿了玻璃樣品瓶、氣相層析儀管柱以及無數疊列印圖表的實驗桌上午睡。他身上那件白袍的袖口沾著一圈有機溶劑留下的淡黃色漬跡,黑框眼鏡歪斜地掛在鼻梁上,嘴邊還隱約掛著一絲口水。我們在成大念書時就是死黨,智翔是那種典型的實驗室老鼠,對看得見、能量化的數據有著近乎偏執的信任,但對任何玄學或無法解釋的現象都嗤之以鼻。

「智翔。」我輕輕敲了敲鐵製的桌腳。

許智翔猛地驚醒,揉了揉被壓出紅印的臉頰,睡眼惺忪地看著我:「啊?若恆……你怎麼這時間來?安平那邊的工地不用顧嗎?現在不是在拉皮老屋的結構?」

「我請了半天假。」我把背包放在實驗台上,拉開鏈條,雙手小心翼翼地把被毛巾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陶壺抱了出來。

「這是什麼?茶葉罐?你阿嬤叫你拿油飯來給我吃?」許智翔推了推眼鏡,湊過來。

「這是我昨天在安平中興街那間老屋後院,從古井底部的磚縫裡挖出來的。」我一邊解開毛巾,一邊低聲說,「它卡在水裡面。挖出來的時候,裡面還裝著水。我清洗乾淨後,它就一直保持這個溫度。」

隨著毛巾一層層揭開,那只灰褐色陶壺終於在實驗室慘白的日光燈下露出了真容。壺身呈鼓腹、短頸,表面的泥沙已經乾涸,呈現出一種粗糙的顆粒感。但在那層灰泥之下,隱約可以看見一圈圈用指甲或貝殼刻劃出來的古拙紋路。最引人注目的,是壺口邊緣有一道像是用銳物刻出的深痕,在白光下顯得格外突兀。

許智翔的職業病立刻被勾了起來。他伸手想去摸,我卻下意識地按住他的手腕。

「等一下,別直接碰。」我說。

許智翔愣了一下,看著我嚴肅且有些憔悴的表情,隨即收起玩笑的神色,轉身從架子上拿下一副一次性乳膠手套戴上。「好好好,配合你們建築系的古蹟防護規矩。這陶器看起來年頭不小,是清代的?還是日治時期的醃菜罐?這造型在大員地區很常見啊,很多安平民宅的牆角都有。」

「我不確定,但它很怪。」我把壺稍微傾斜,「你看裡面。」

許智翔湊到壺口,實驗室的光束照進深邃的壺腹。裡面大約積著三分之一的液體,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淡淡的琥珀色,不甚清澈,懸浮著極其微小的顆粒,但沒有任何發霉或發臭的異味。相反地,當許智翔靠近壺口時,他抽了抽鼻子,露出一種困惑的表情。

「這味道……怎麼有點像老酒?不,不對,是帶點海水的鹹腥,但又有一種草藥的甜味。這古井水在密封的陶壺裡發酵了?這口井是甜水井吧?」

「對,那口井以前是附近聚落的淡水井。」我認真地說,「昨天挖出來的時候,我在辦公室睡了個午覺。我碰了這個壺,然後……我做了一個夢。不,那不是夢,那是一段第一人稱的記憶。我看到四百年前的台江內海,看到西拉雅人在沙洲上和漢人交易鹿皮,我甚至在夢裡聞到了海鹽的味道,摸到了粗麻布。」

許智翔看著我,空氣沉默了幾秒鐘。隨後,他伸出食指指了指我的額頭:「若恆,你是不是最近畫 CAD 圖畫到神經衰弱了?還是安平那邊的工地粉塵讓你過敏幻覺?一個陶罐能讓你做夢夢到四百年前?你碩士論文寫熱蘭遮城結構,是不是入戲太深?」

「我知道這聽起來像瘋子。」我攤開右手掌心,遞到許智翔面前,「那你解釋一下,為什麼我昨晚洗了無數次手,現在我手心裡還是這股海鹽和鹿皮的腥羶味?你聞聞看。」

許智翔皺著眉,半信半疑地低下頭,在我微紅的掌心旁聞了聞。那一瞬間,他的眉頭鎖得更緊了。那確實不是實驗室裡的化學氣味,也不是尋常的肥皂香,而是一種極其古老、帶有強烈濕度與野生動物油脂發酵的複雜氣味。那氣味極具侵略性,彷彿直接將這間現代實驗室的空氣撕開了一個口子。

「這……」許智翔抬起頭,眼神裡的玩笑之意收了起來,「你真的沒抹什麼古怪的香料?或者是安平工地底下爛泥的味道?」

「我沒有。我用沙布刷到手皮都快破了。」

許智翔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向實驗室後方的儀器區。「有意思。雖然我是無神論的化學老鼠,但數據不會說謊。我們來看看這陶土和這水到底是什麼成分。」

他從桌下的防潮箱裡翻出一台手持式 X 射線螢光光譜儀(XRF),這台形似大號條碼掃描槍的儀器常用於快速分析無機材料的元素組成。許智翔將探頭緊貼在陶壺沒有沾泥的腹部,扣動扳機。

「嘟——」

儀器發出清脆的提示音,黃色的雷射指示光在陶壁上亮起。約莫三十秒後,連接的電腦螢幕上開始跳出光譜線與元素百分比表格。

「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矽,這很正常,就是黏土。」許智翔指著螢幕上的數據,「鋁、鐵、鎂、鈣的比例……等等,這個鐵的含量偏高,而且氧化鐵的結構非常奇特。這不是現代工業燒製的黏土,也不是日治時期北投或鶯歌窯的配方。這種黏土的礦物特徵……極度接近台南本地的沉積沖積土,特別是鹽水溪中下游的泥沙。而且,你看這個鈣的峰值,這裡面摻雜了大量的碳酸鈣粉末,從結晶形狀來看,是研磨過的牡蠣殼或硨磲貝殼。這種工法,是早期平埔原住民手製軟陶時,為了增加陶器耐熱度常用的摻和料。」

我看著螢幕上起伏的光譜線,低聲問:「這代表什麼?」

「代表這隻壺是在台南本地就地取材、手製燒成的。而且燒結溫度很低,大概只有八百到九百度,是新石器時代晚期到歷史初期常見的低溫軟陶。這種燒製法會讓陶器留下非常多的微孔隙,吸水性極強。這不是近代工廠出來的東西。這確實是老物件,保守估計,幾百年跑不掉。」許智翔摘下檢測器,看著陶壺的眼神變得有些驚訝,「難道真的被你挖到了寶?」「我能取樣嗎?」許智翔問,拿出一把精密小刀與鑷子,「用滴管吸一點就好。不過這層封口膠泥得先剝開。我看它昨晚在滿潮時已經有些微的龜裂了,我們動作輕一點,不會破壞陶身。」

我猶豫了一下,點頭。「輕一點。這可能是保護了四百年的封印。」

許智翔屏住呼吸,用鑷子尖端極其小心地沿著壺口的邊緣,剝下了幾瓣如同硬化皮革般的碳化紅布碎片與乾燥的封泥。隨著封泥被揭開,壺口裡突然散發出一股無比濃郁、帶有海鹽與濕土發酵的微甜氣息,在冷冰冰的實驗室裡瞬間瀰漫開來。許智翔這才拿下一根乾淨的玻璃移液管,小心地伸入狹窄的壺口,吸了大約兩毫升的液體。液體在玻璃管中呈現出半透明的琥珀色,比水略稠,但不是油。他輕輕捏動膠帽,吸出了約莫兩毫升的樣品。液體在玻璃管中呈現出半透明的微黃色,黏稠度略高於普通的純水,卻又不像油脂那般黏滯。許智翔將其滴入一個乾淨的小燒杯中,隨即走到 pH 計與電導率儀旁。

「我們先測基本物理性質。」他在將 pH 電極浸入燒杯。螢幕上的數字快速跳動,最終穩定在一個數值。

「pH 8.24。」許智翔眉頭深鎖,「偏鹼性。這很奇怪,台南地區的地下水和井水因為石灰岩地質,大多偏微鹼,但頂多在 7.5 到 7.8 之間。8.2 已經是標準海水的鹼度了。但你說這是在安平的淡水井裡挖出來的?難道當時海水倒灌?」

「可是古地圖上顯示,那裡確實是陸地上的淡水補給點,如果是海水,漢人和西拉雅人喝了會生病。」我回答。

「那就更不合理了。如果是井水滲進去,長期密封,pH 值應該會因為二氧化碳溶解而偏酸,或者維持微鹼。除非……這水裡溶有非常高濃度的特定鹽類,或者某種特殊的緩衝溶液。」許智翔又將電導率儀的探針放進去。

儀器發出嗶嗶聲,螢幕上跳出的數值讓許智翔直接愣在原地。

「電導率……12,400 微西門子每釐米(µS/cm)。」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拍了拍儀器,「這比一般自來水高了幾十倍,是普通地下水的三到四倍。這根本不是淡水,這簡真是稀釋過的海水。但如果是海水,裡面的氯離子應該會讓水質變得很苦鹹,可是我剛才聞到的氣味,明顯帶有有機物的甜香。」

他將燒杯移到一台高速離心機前,將樣品分裝進兩個微量離心管中,設定了每分鐘一萬兩千轉。

「我要把懸浮的微小顆粒沉降下來,看看這琥珀色的成分到底是什麼。」

離心機開始發出高頻的低鳴,像是一隻巨大的黃蜂在實驗室角落震動。

就在離心機運轉的過程中,實驗室的木門再次被推開。高子齊拎著一個有些掉漆的黑色儀器箱,大步走了進來。他身形高大,留著有些凌亂的寸頭,身上穿著一件成大電機系的系服,腳上還踩著一雙有些磨損的夾腳拖。

「若恆!智翔傳訊息說你帶了個會讓人做夢的古董過來,真的假的?」高子齊一進門就嚷道,聲音在狹窄的實驗室裡迴響。

「小聲點,走廊上都是人。」我無奈地說。

高子齊嘿嘿一笑,小心地把黑色儀器箱放在實驗台上,雙眼放光地盯著那隻灰褐色陶壺。「就是這把?看起來很普通啊,像阿嬤家裝地瓜粉的罐子。不過,若恆,你剛才說你在夢裡聞到鹽味?如果從神經科學的角度硬要解釋,這理論上是有可能的。要是大腦受到特定頻率的微弱電磁刺激,或許會誘發某種感官錯覺,甚至意外勾起深層的記憶碎片。在電機生理學上,類似的現象有時會被歸類在電磁引導的範疇,但這也只是個假設……」

他一邊說著,一邊打開箱子。箱子裡是一台他自己改裝過的超低頻電磁場分析儀,上面接著幾個自製的感測線圈,用銅線纏繞得密密麻麻,邊緣還用熱熔膠固定著一些微型晶片。

「電機所的寶貝。」高子齊有些得意地拍了拍儀器,「這原本是我用來量實驗室精密晶片測量儀器周邊超低頻雜訊的。它的頻寬極低,可以量到 0.01 赫茲到 10 赫茲之間的微弱磁場波動。如果這隻壺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有某種『能量』,那它周圍的磁場一定會有異常。」

「子齊,你先別急,等智翔的離心結果出來。」我說。

「沒差,我量我的。」高子齊戴上耳機,拉出一個圓盤狀的感測探頭。他先在教室的空處晃了晃,確認儀器螢幕上的背景數值。「現在的背景環境電磁波很乾淨,只有 60 赫茲的市電雜訊,我已經做了帶阻濾波。」

他將探頭慢慢靠近放在毛巾上的陶壺。

當探頭距離壺身約莫二十公分時,儀器螢幕上原本平直的綠色基線突然微微顫動了一下。

高子齊嘴角的笑容收斂了。他摘下耳機的一側,把探頭再往前移了五公分。

螢幕上的線條開始呈現出規律的起伏。那不是雜亂的噪訊,而是一種非常平緩、如同呼吸般舒張的弦波。

「我靠……」高子齊低呼了一聲,「這真的有東西。它在發射信號。」

「什麼信號?」我和剛好轉過身來的許智翔同時湊了過來。

「超低頻磁場波動。」高子齊指著螢幕上緩慢滾動的波形,「頻率……0.8 赫茲。這是一個極低頻的正弦波,強度大約在幾個毫高斯(mG)左右。你們知道 0.8 赫茲代表什麼嗎?」

許智翔搖頭:「我是化學老鼠,別跟我講物理。」

高子齊推了推眼鏡,有些不敢置信:「如果從腦波生理學來看,0.8 赫茲剛好落在 theta 波(θ波)的下半段,甚至是接近 delta 波(δ波)的超慢皮質電位(Slow Cortical Potentials)區間。這種頻率通常只有在深沉睡眠或極深禪定時才會在大腦皮質顯現。超慢皮質電位跟長期記憶的整合有關,但……這隻壺怎麼可能發出這種波動?這也太離奇了,難道它在規律地向外釋放某種超低頻信號?」

「要是硬用生物物理學來套的話,」高子齊一邊用指甲無意識地在鐵桌上輕敲,語氣顯得有些游移,「大腦突觸傳遞信號時會產生微弱的電流與磁場,通常是雜亂的。但如果,我是說如果,這隻壺發出的微弱磁場,剛好在你輕度睡眠、腦波降到相同頻率時,產生了某種共振,那大腦的某些神經元狀態可能會受到干擾……但這也只是瞎猜。至於智翔剛才說的鐵質孢子,在這種微弱的磁場交變下會發生什麼,天知道?難道它們真的能扮演類似感應線圈的角色,跟人腦信號產生某些我們還不懂的物理交集?這已經完全超出課本範圍了,我們現在根本不可能知道它具體會對大腦造成什麼影響。」

「這怎麼可能?」許智翔皺眉,「它又沒有電池,也沒有半導體元件,就是一堆黏土和裡面的水,怎麼會發射電磁波?難道它裡面藏了放射性同位素?」

「我不知道,但儀器量到的磁場波動是真的。」高子齊把探頭繞著壺身緩慢移動,神色有些苦惱,「而且分佈很不均勻,壺口附近的信號似乎比較明顯。這隻壺或許像個微型的物理共振結構,正以類似 theta 波的頻率影響著周邊。若恆,你昨天睡覺時剛好趴在它旁邊,大腦處於輕度睡眠,這微弱的 0.8 赫茲磁場可能正好與你的腦波產生了某種耦合。雖然生理學上有『電磁夾帶效應』這樣的名詞,但這到底是不是在強行『同步』,或者它怎麼把壺裡的訊息傳遞給你的,我們現在根本沒有設備能證實。不過,這可能解釋了為什麼你做夢的感官體驗會真實得這麼離奇。」

我聽著高子齊毫無把握的猜測,心臟依然重重地跳了兩下。如果這看似瘋狂的推論方向是真的,這隻壺與裡面的「向水」,或許以某種現代科學還無法完整剖析的方式,封存了四百年的某些片段。

這時,離心機發出「嗶——嗶——」的終點提示音。

許智翔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取出兩個微量離心管。原本微黃混濁的琥珀色液體,此時已經在管底沉澱出一小坨極其細微的深褐色物質,而上層的液體則變得完全澄清,呈現出無色透明的狀態。

「澄清了。」許智翔把澄清液倒入一個乾淨的玻璃槽中,「看來那股琥珀色和特殊氣味,完全來自於這些沉澱出來的微小有機顆粒。」

他將那一小管沉澱物拿到顯微鏡旁,用金屬針挑起極微量的一點,塗抹在載玻片上,推入鏡台。我和高子齊站在他身後,看著許智翔調整焦距。許智翔的眼睛貼在目鏡上,半晌沒有說話。他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手指在微調螺旋上反覆轉動。

「智翔,看到什麼了?」我忍不住問。

許智翔抬起頭,摘下手套,眼神裡充滿了一種科學家遇到常理無法解釋之物時的困惑與敬畏。「不是沙子,也不是普通的泥炭。那是一堆結構極其複雜的孢子與有機微球體。從形態上看,它們像是某種古代的藻類或者是某種陸生蕨類的孢子,但最古怪的是,這些孢子的外壁上有一層非常緻密的、富含氧化鐵的脂質膜。這層鐵質膜在顯微鏡下呈現出一種規律的網狀結構,就像是……微型的超導體晶格。」

他看著高子齊:「子齊,你說這壺周圍有超低頻磁場?如果這水裡懸浮著大量帶有鐵質脂膜的微小孢子,它們在液體裡做布朗運動……如果這陶壁內含什麼微弱的磁性特徵,這些微粒在運動時,有沒有可能微幅擾動磁場,才被你的儀器偵測到?不過,這也只是一種粗糙的物理猜想。西拉雅人到底是有意燒製出這種結構,還是這只是一場巧合的物理共振?我們現在根本給不出答案。」

「我的天……」高子齊湊到顯微鏡前,嘖了幾聲,「這簡直像是一盤裝滿了鐵氧化物微粒的液態磁帶。但那些孢子到底能不能儲存記憶,又是怎麼跟大腦互動的,我們完全沒有頭緒,說不定只是一場極為罕見的偶發共振罷了。」

就在三個年輕人在成大化工系館地下一樓的冷光下陷入瘋狂的學術爭辯時,走廊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隨後,木門被大力推開,一個清脆卻帶著一絲荷蘭口音的台語女聲闖了進來:

「喂!智翔、子齊!你們兩個今天大早把我叫來,說有什麼西拉雅的『 heilig water 』(聖水)可以看,到底是在搞什麼鬼啊?我正在看巴達維亞建城日記的文獻呢!」

進來的是蘇瑪。她是一位身材高挑的荷蘭籍留學生,父親是荷蘭漢學家,母親則是台南平埔後裔。她目前在成大交流,專門研究十七世紀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台灣的早期地籍檔案與原住民信仰變遷。她留著一頭俐落的金色短髮,眉眼間卻帶著台南人特有的爽朗,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懷裡還抱著一疊厚厚的、邊緣發黃的古文獻影印本。

蘇瑪一進門,路過實驗桌時,目光就精準地鎖定在實驗桌中央的那隻陶壺上。

她的腳步猛地停住了。原本風風火火的表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震驚。

她快步走上前,甚至顧不上跟我打招呼,直接把懷裡的文獻「砰」地一聲扔在桌上,身子幾乎貼到了陶壺前。

「這……這隻壺……」蘇瑪的聲音有些發顫,她伸出手指,在距離陶壁一公分的地方停住,指尖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這上面的紋路……」

「蘇瑪,你認得這隻壺?」我問。

蘇瑪轉過臉看著我,她深邃的藍色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若恆,這東西你在哪裡拿到的?這是新港社(Sinckan)的『活壺』啊!」

「活壺?」高子齊和許智翔面面相覷。

蘇瑪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飛快地從她剛才扔在桌上的那疊文獻中翻找。那是一頁頁從荷蘭國家檔案館檔案館拷貝出來的十七世紀 VOC 書記官手寫日誌(Dagregisters)複製件,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古荷蘭文的草書。

她指著其中一頁,用手指甲痕夾著一段文字,翻譯成中文讀了出來:

「『1625 年 10 月,新港社的尪姨(Inheemse priesteres)在公廨前安置她們的陶壺,壺中盛滿名為 "xiang" 的水。她們用椰子殼將水灑向大員沙嘴的方向,祈求雨水與祖靈的庇護。那些紅褐色的陶壺上,刻有如同百合花(lelies)一般的葉狀紋路,那是她們用來與祖靈溝通的信號。』」

蘇瑪抬起頭,看著那只灰褐色陶壺腹部上隱約的圖案:「你們看這裡。這圈紋飾不是簡單的裝飾,這是新港社特有的『百合祈雨紋』。西拉雅族沒有文字,她們把歷史、氣候和對祖靈的誓言,用貝殼和指甲一刀一刀刻在陶胚上。這隻壺……它的形制、黏土的燒結度,還有這圈百合紋,完全符合 1620 年代荷蘭人初到大員時,新港社公廨裡使用的活壺特徵!」

「這代表……這隻壺真的有四百年歷史?」我的聲音有些發乾。

「不止。」蘇瑪看著我,語氣無比嚴肅,「在西拉雅的信仰裡,『活壺』是尪姨與祖靈(`alid`)的眠床。壺裡的水是不能乾涸的,一旦水乾了,祖靈就會挨餓,部落就會招致災難。所以她們每逢初一、十五的滿潮大潮,都必須去最乾淨的淡水窟取水更換。這水,她們叫做『向水』。她們還會用荷蘭人交易來的棉布掛在壺身上,因為她們相信,這些來自遠方的精美布料具有神祕的法力。」

「既然是『活壺』,」我看著那粗糙的陶胚,插話問道,「那她們平時是怎麼換水的?我記得我阿嬤每逢初一、十五也會在老家那隻祀壺前忙活,但不讓我看。」

蘇瑪推了推眼鏡,翻開一頁發黃的複印檔案:「西拉雅人的換水儀式是非常嚴格的,甚至可以說是一套精密的靈性法規。荷蘭書記官在日誌裡記得非常詳細:首先,更換向水多在清晨,或者像今天這樣的大潮日。尪姨必須面向東方——因為在西拉雅的信仰裡,東方是日出的方向,也是祖靈 `alid` 走來的方位。第二步是測水與潔淨(Matagau),尪姨會把昨日燃燒的火灰放進龜殼,倒水淋下,如果灰燼自然散開而不凝聚,代表這口井的水質乾淨、未受污染,阿立祖才會接受。接著,她們要用雙手捧水,讓井水流過指縫,低聲唸:Matagau ka alid,意思就是『水醒著,祖靈看見了』,以此喚醒水中的地氣。」

她用手指甲輕輕刮過紙頁上的拉丁化平埔拼音,繼續說道:「第三步是退水,也就是排出舊水。這些裝過向水的水是不能隨意亂倒的,荷蘭人記載,她們必須把舊水倒在公廨專用的向水溝,或者無人踩踏的乾淨地基上。第四步是把新水灌進壺裡,通常只裝到三分之二,為的是留下共鳴的空氣。換好新水後,要在壺邊插上新鮮翠綠的澤蘭葉。最神奇的是第五步,換水後,尪姨會凝視著壺中水面,根據向水反射的光澤、水溫和清濁來判斷祖靈的狀態。西拉雅祭司有一句一直流傳到今天的口訣:水若清,祖靈安;水若濁,祖靈煩;水若溫,祖靈歡。 最後,她們會用紅布把壺口用死結封死,放回櫃子。荷蘭書記官寫道,這些繁瑣的步驟,她們每天清晨都要重複一次,對她們來說,這不是迷信,而是每日維持宇宙秩序運作的職責。」

我聽著,手心微微有些發潮,低聲說:「難怪……我從小天天在老家神明桌旁看著那只貼著『向』字的小木櫃,但我這輩子連一根手指頭都沒碰過它。每次我好奇想要靠近,阿嬤都會用極其嚴厲的口吻喝止我,甚至罵我,說查埔囡仔手別亂摸、碰了會衝煞出大事。那時候我以為她只是迷信和重男輕女的忌諱,現在想起來……她其實是知道這壺的威力,一直在防著,甚至是在保護我,不讓我接觸到這種與祖靈共振的頻率。」

高子齊用肩膀撞了撞我,打趣道:「那這隻從安平古井挖出來的壺,就是你這輩子第一次親手摸到的祀壺囉?難怪你一摸就做了這麼大一個夢,連靈魂都快被吸進去了。你阿嬤防了你二十六年,結果你在工地一鏟子就把防線給挖穿了。」

我沒笑,神色顯得凝重:「如果我阿嬤知道我挖了這隻壺,甚至把它帶回來,她絕對會在第一時間把它收走、甚至鎖起來,絕對不會讓我碰。所以我昨天下午才沒有直接拿給她看,而是今天一早帶到實驗室找你們。在被她發現之前,我必須先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轉身看著許智翔:「智翔,你刚才說這水裡分析出了什麼?」

許智翔指著電腦螢幕上的質譜分析初步數據:「高濃度的鈉、鎂、鉀離子,偏鹼性的 pH 值,還有大量富含鐵質脂膜的有機孢子。而且,這些孢子在高子齊的儀器檢測下,正在以 0.8 赫茲的頻率向外輻射電磁波。」

蘇瑪聽著,眼睛越睜越大。她突然抱住頭,在實驗室裡來回踱步,嘴裡喃喃念著荷蘭語。

「`God verdomme`……原來是這樣……原來歷史檔案裡寫的都是真的。荷蘭人用理性記錄他們看不懂的奇蹟。」

她猛地停在我面前:「若恆,你知道 VOC 檔案裡怎麼形容這些尪姨的嗎?荷蘭書記官寫道,這些西拉雅女人是『 heksen 』(女巫)。她們能在睡夢中預知風暴的來臨,看見遠方即將靠岸的船隻。荷蘭人以為那是異教的邪術,但如果這不全然是神祕學呢?會不會是這種陶器與水中的鐵質孢子,在某些特殊的自然條件下——比如潮汐引力或地磁變化時,與人的感官產生了某種微弱的共振,才讓她們捕捉到了某些殘留的記憶信號?」

「集體記憶存取系統?」高子齊抓了抓頭髮,「蘇瑪,妳這猜想也太科幻了。我們這是在成大化工系,別把推測當成既成事實啊。」

「我只是提出一種假說!」蘇瑪神色依然興奮,隨手拉過一張草稿紙快速畫了幾個圈,「西拉雅人死後,尪姨會舉行『牽魂儀式』將靈魂引入祀壺。在信仰上這叫入壺,但如果換成物理觀點,有沒有可能死者生前強烈的精神執念或大腦殘留的電磁頻率,在某種特定的儀式磁場下被寫入了這些穩定的孢子結構中?然後後代祭司在大潮等引力波動較強的時刻觸碰祀壺,腦波在極度放鬆的 theta 波狀態下與其發生共振,進而解讀出零碎的畫面?當然,這只是我腦袋裡的假說,要怎麼證明,甚至這樣做會對觸碰者的大腦產生什麼副作用或潛在影響,我們現在一無所知。」

蘇瑪接著翻開她的文獻,解釋道:「在荷蘭人來之前,大員沙洲是多方勢力交錯的灰色地帶。漢人海商如李旦、顏思齊在此貿易,日本朱印船商人也聚居在此。西拉雅人提供鹿皮與肉乾,換取鐵器和鹽。但 1623 年荷蘭指揮官 Ripon 來到北汕尾後,打破了這個平衡。他們開始大量砍樹築城,這被西拉雅各社視為對土地與神明的褻瀆。尤其是麻豆社,他們極為排斥荷蘭人的統治。這隻壺,很可能就是在那個衝突的交界點,被沉入井底的。」

「而且從歷史空間來看,」蘇瑪指著地圖上大員沙洲與北汕尾沙洲之間那道極其狹窄的水道,「在 1620 年代,大員沙洲(也就是現在的安平)和北汕尾沙洲(現在的四草)之間,是一條退潮時幾乎可以涉水而過、漲潮時卻水流湍急的「大員水道」。當時,漢人戎克船和日本朱印船都只能停在外海的深水錨地,再用竹筏或小船將鹿皮和物資駁運上岸。而新港社和麻豆社的矛盾,早在荷蘭人來之前就存在。新港社位於內陸,地勢較低,常常受到強大的麻豆社威脅。荷蘭人正是看準了這點,利用棉布、鐵剪刀和紅布來拉攏新港社,甚至承諾保護他們,這才讓新港社的頭目大肚(Tatta)同意協助荷蘭人在北汕尾沙洲上砍樹築城。但這對麻豆社來說,是不可容忍的挑釁。麻豆社人認為北汕尾沙洲是他們傳統的漁場和狩獵地,荷蘭人在此築城,等於是切斷了他們通往外海的退路。所以 1623 年 11 月的這場攻擊,並不是單純的野蠻襲擊,而是一場西拉雅部落為了捍衛領土主權與生存空間的自衛反擊戰。只可惜,夾在中間的漢人海商,成了荷蘭殖民擴張的第一批祭品。林天福就是其中一個。」

實驗室裡一時間只剩下離心機漸漸停下來的滑行聲,以及日光燈單調的嗡嗡聲。

四個年輕人圍著那只灰褐色的陶壺,每個人都能聽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

我看著壺口的刻痕,手心在發熱。我知道,現在是我必須將秘密吐露的時候了。

「我昨天中午,確實讀到了這段記憶。」我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實驗室裡無比清晰。

許智翔、高子齊和蘇瑪同時看向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昨天中午我在安平古屋辦公室裡,在那場僅有十六分鐘的午睡中所經歷的每一個細節,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我不是旁觀者。我像是被鎖在另一個人的身體裡。那是一個西拉雅族的年輕女人,她正在淡水窟邊測水。那時候大員沙洲上還沒有荷蘭人,只有西拉雅人、日本商人,還有漢人海商。空氣裡全是鹿皮的膻味和煮糖的焦香。她們在用鹿皮換鹽,因為沒有鹽,族人就活不下去。西拉雅青年在鋸鹿角,日本商人在挑選皮貨,而漢人商人則在向她們兜售雪白的食鹽。那種對鹽粒的渴望,簡直是從我自己的喉嚨裡冒出來的。」

我停頓了一下,眼神有些失焦,彷彿再次看穿了四百年的時空迷霧:

「最奇怪的是,我看到了一個漢人商人。他穿著灰褐色的短褐,腰上繫著麻繩。當他轉過身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的側臉。他的眼角有一道不明顯的白疤,下頷的角度,還有抿嘴時的習慣……那張臉,跟我一模一樣。那絕對不是幻覺,我甚至能感覺到那個西拉雅女人在看著他時,內心產生的悸動與好奇。她覺得那個漢人身上帶著水的味道。甚至,我能感受到她靈魂深處對他的那一絲依戀。」

「那不是別人的祖先。那是我的血親。四百年前,那個西拉雅女人,正在大員沙洲上,看著我的祖先交易鹿皮。」

聽完我的敘述,實驗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高子齊縮了縮脖子,摸了摸起滿雞皮疙瘩的手臂,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許智翔則默默地轉過身,雙手在鍵盤上飛快地動,調出了台南地區的地籍歷史疊圖。

「若恆……」許智翔的聲音有些發沙,「你昨天說那棟老屋的位置在中興街,對吧?」

「對,古堡後方。」

「我把十七世紀荷蘭人繪製的《大員港口與沙洲圖》和現在的地籍圖做重疊對照。」許智翔轉過螢幕,「你看這個紅點。四百年前,這條中興街的後半段,正落在昔日大員沙洲面對台江內海的海岸邊線上。而你挖出陶壺的那口古井的位置,剛好就是當時沙洲上唯一的一口淡水窟(Soetwater Put)的位置。這說明,你的夢境中的空間坐標,與史實完全對齊。」

蘇瑪看著螢幕上的疊圖,雙手握成拳頭抵在小嘴前,眼眶微微有些泛紅。

「這不是巧合,若恆。」她指著那頁 VOC 文獻,「歷史文獻裡有寫。1623 年 11 月,當荷蘭指揮官 Ripon 在北汕尾沙洲上砍樹築城時,激怒了麻豆社。麻豆社聯合灣裡社發動攻擊,把城堡燒了。在那些被殺的漢人海商和跑掉的荷蘭人名單裡……」

她飛快地翻到另一頁,手指導航著一行古荷蘭文的草書,那是一個個用鵝羽筆蘸著墨水寫下的名字:

「『……名單中有一名為 Lim Tian-fook(林天福)的漢人通譯與海商,據傳其在大員沙洲上與新港社女子交好,長期共祀一陶壺。於 1623 年 11 月 18 日麻豆社襲擊北汕尾之役後失蹤,其居所遭焚毀,祀壺沉入淡水窟中……』」

林天福。

這個名字像是一道落雷,直直擊中我的腦袋。我的耳邊彷彿再次響起夢境裡那陣沉悶的撞擊聲、西拉雅青年在泥灘上的低語,以及那個嘴角有疤的漢人轉身時,那道穿越了四百年時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我的祖先……死在那場攻擊裡?」我喃喃自語。

「或者失蹤了。但這隻壺保留了他的殘留記憶。」蘇瑪合上文獻,看著陶壺,「他的記憶,還有那個新港社女子的記憶,被這隻壺裡的向水鎖住了。它們在古井底部的磚縫裡,等了你四百年。這也是我想不透的地方。為什麼偏偏是若恆?或許……這跟你家族的某種遺傳特性有關?或者,你的大腦剛好對這隻壺的特定頻率特別敏感?這就像一個收音機對上了特定的電台,雖然我們還沒辦法用科學定論,但這種跨越世代的感應,真的太不可思議了。」

實驗室裡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高子齊那台電磁分析儀的綠色基線還在螢幕上平緩地起伏著。

那只灰褐色的陶壺安靜地立在鐵桌中央,裡面的琥珀色向水平靜無波,一如過去的四百年。

它沒有發光,也沒有發出任何怪異的聲響。它不需要。

因為光是那 0.8 赫茲的超低頻數據,以及這頁泛黃的荷蘭殘卷,就已經將我徹底釘死在某種巨大且無法逃避的宿命裡。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死死按在冰冷的實驗桌邊緣,努力穩住自己的呼吸。

「下午兩點,」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微微發抖,「子齊,智翔,我們去安平的冰店。我需要你們幫我理清,這在量子物理和化學上到底意味著什麼。然後……」

我轉頭看向窗外,成大校園的陽光正亮得刺眼。

「我今晚必須回老家一趟。我得去問我阿嬤,我們家那隻從來不准我碰的壺,到底藏了什麼秘密。」

第四章 說不出口的夢

五月初的午後,台南的空氣沉重得像是一塊吸飽了海水的濕棉布。

自從中午滿潮的那個瞬間,在成大化工系地下實驗室目睹了向水自主旋轉並散發出奇異的藍色螢光後,我們四個人都默契地沒有說話。那不是科學儀器出錯,而是某種更古老、更深沉的力量,正透過那隻灰褐色的陶壺,與現代的空間產生了物理性的交疊。

離開實驗室後,我的腦袋依舊一陣陣地發疼。那口井底挖出來的壺,現在正安靜地躺在我的背包裡。

下午兩點,我約了許智翔、高子齊與蘇瑪在成功大學旁邊的一間老字號刨冰店見面。我知道,這件事情已經超出了我個人的理解範圍,我必須尋求他們的幫助,把所有的檢測數據攤開來談。

店面開在一棟老舊的日式木造平房裡,門口掛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色布簾,上面用毛筆寫著「八寶冰」三個大字。店裡的冷氣機已經很舊了,發出沉悶的「嗡嗡」聲,吹出來的冷風夾雜著紅豆與糖水的甜香。

「我昨天把壺裡殘留的那汪向水送去跑了離子色譜和質譜。若恆,這水完全不符合任何現代台南地下水的水質特徵。」

「怎麼說?」我直起身體,看著那一頁頁寫滿複雜曲線和元素的圖表。

「首先是無機鹽的部分。」智翔指著其中一個峰值,壓低聲音說,「納、氯、鈣、鎂的含量高得不正常,電導率是安平一般井水的三到四倍。這代表水在一個密閉的陶腹裡,經歷了長達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微弱蒸發,導致礦物質高度濃縮。這很符合它卡在井壁裡的物理狀態。」

「但這還不是最詭異的。」智翔的眼神亮得有些嚇人,他翻到報告的後半頁,「最怪的是有機物成分。我跑了氣相色譜-質譜聯用(GC-MS),在 retention time 18到22分鐘之間,出現了三個非常龐大且複雜的有機峰。資料庫比對的結果是:『無匹配結構』。」

「無匹配?」我不解。

「意思就是,這不是現代的塑料微粒,也不是任何常見的農藥或地下水表面活性劑。它的分子結構非常龐大,甚至帶有一些複雜的芳香環和多肽鏈。我們實驗室的學長看了一下,說這看起來像是某種天然植物樹脂、防腐藥劑,以及某種植物鹼的混合降解產物。這水根本不是自然滲進去的雨水,它更像是四百年前,有人刻意調配出來的『藥水』。而且這藥水在壺裡,保持了某種穩定的生物活性,直到被你挖出來。」

這時,玻璃門再次被推開,高子齊抱著他的筆電,一臉疲憊地坐了下來。他一頭亂髮,顯然又是通宵跑了代碼。

「我這邊的電磁數據也跑完了。」子齊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正顯示著一段波形圖,「若恆,你讓我監測的那個低頻波動,在排除了所有基站和 Wifi 的環境雜訊後,它依然存在。它的頻率非常穩定,就在 0.2 到 0.8 赫茲之間。」

「這是什麼頻率?」我問。

「這不是任何現代通訊的頻段。」子齊推了推眼鏡,神色凝重,「但這跟人類大腦在深睡眠或催眠狀態下釋放的 θ 波(Delta/Theta Band)的下半段完全一致。更詭異的是,昨天下午一點十六分,也就是你說你在辦公室睡著、開始做夢的那個時間點——剛好也是安平港滿潮的時間。潮汐的引力波動似乎也是觸發條件之一。」

子齊在螢幕上指了指一個高聳的紅色尖峰。

「壺周圍的電磁場強度在那瞬間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幅度高達十倍的尖峰。波動頻率在三分鐘內迅速攀升到 4 赫茲,然後又緩緩降了下去。這代表……這只壺在特定的潮汐與時間點,自主釋放了某種高密度的電磁能量,而這個能量的頻率,剛好與你的腦波產生了共振。」

我看著那張紅色的電磁波尖峰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一路直衝天靈蓋。

「這不是夢。」我喃喃自語,手在發抖,碰到了冰涼的玻璃杯,「這隻壺……它在讀取我的腦波,或者說,它在把它的記憶『寫進』我的腦袋裡。」

「這不是普通的共振,」我看著那張紅色的電磁波尖峰圖,聲音低沉而顫抖,「我是真的進去了。」

冰店的玻璃門此時再次被推開,蘇瑪抱著一個裝滿厚重檔案夾的帆布包走了進來。她額頭上帶著細密的汗珠,金色的髮絲有些凌亂。她一坐下,連水都來不及喝,便從包包裡抽出一疊複印的古舊紙張,上面印著古荷蘭文手寫體的掃描件。

「若恆,你在夢裡聽見的那些話,還有交易的細節,完全對得上十七世紀初大員的歷史背景。」蘇瑪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一行黃色螢光筆標記的古荷蘭文上移動,「我昨天登入了荷蘭國家檔案館的 VOC 數據庫,查閱了第一任台灣長官馬丁努斯·宋克(Martinus Sonck)在 1625 年寫給巴達維亞總督的信件。信中提到:『……那些原住民(新港社)極其珍視彼等之祀壺,壺中盛裝彼等稱之為「向水」之聖水。彼等深信此水承載先靈之靈魂與記憶,若有外人觸碰,必遭災禍……』」

「向水……」我喃喃唸著這個詞。

「對,而且你夢到的時間點非常精確。」蘇瑪看著我,眼神裡閃爍著學術人員特有的狂熱,「你說夢裡的原住民提到『紅毛人在澎湖築城』。荷蘭人是 1622 年 7 月佔領澎湖並興建堡壘的,直到 1624 年 8 月他們才拆毀澎湖的要塞,轉移到大員。如果夢裡的原住民說荷蘭人正在澎湖築城,這代表你夢到的場景,精確地發生在 1622年到1624年之間!」

「不只如此,」我深吸了一口氣,決定把最震撼的秘密說出來,「在夢裡,我看到了一個漢人海商。他拿了一只灰褐色的陶壺給西拉雅少女,就是我從井底撈出來的這只。他還給了她一袋雪白細緻的鹽。在那個夢裡,我能感覺到那個少女的身體對鹽的極度渴望——在當時的大員,沒有鹽,她們的鹿肉會爛在雨季裡,族人也會腳軟生病。那袋鹽是她們部落生存的命根子。」

「這完全符合史實,」蘇瑪點頭,「在荷蘭人來之前,漢人走私客與日本商人就是用鹽、鐵器和布匹,向西拉雅人交換鹿皮與鹿肉乾。對原住民而言,鹽是無法自行生產的戰略物資。」

「但最讓我害怕的是……那個漢人海商的臉。」我看著身邊的三個小夥伴,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了一絲壓抑的顫抖,「他轉過臉來的時候,我看到了 his 容貌。二十幾歲,高顴骨,膚色被海風曬得很黑,眼角有一道淡淡的白痕,抿嘴的時候嘴角有些不對稱。那張臉……跟我一模一樣。我不是在以第三人稱看夢境,我是透過那個西拉雅少女的眼睛,在深深地凝視著我的祖先。」
(等一下,是「他的容貌」而非「his 容貌」,我立刻更正)

「但最讓我害怕的是……那個漢人海商的臉。」我看著身邊的三個小夥伴,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了一絲壓抑的顫抖,「他轉過臉來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的容貌。二十幾歲,高顴骨,膚色被海風曬得很黑,眼角有一道淡淡的白痕,抿嘴的時候嘴角有些不對稱。那張臉……跟我一模一樣。我不是在以第三人稱看夢境,我是透過那個西拉雅少女的眼睛,在深深地凝視著我的祖先。」

此話一出,冰店角落這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冷氣機的「嗡嗡」聲此時顯得無比清晰。許智翔看著那份化學報告,又看看我,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若恆,如果從現代生物學的角度來看,記憶是不可能通過遺傳物質傳遞的。更不可能通過一隻外在的陶壺——」

「但如果這不僅僅是遺傳,甚至不僅僅是電磁波呢?」子齊打斷了他,語氣無比興奮。他猛地將筆電轉過來,指著螢幕上一篇量子物理學的論文,「我昨天查了半天,如果硬要用現代科學來解釋這個現象,大衛·玻姆(David Bohm)的『隱含秩序』理論最合適!外界以為西拉雅人拜的是那口瓷壺,以為阿立祖被關在水裡,那真的是太膚淺了。」

「說人話。」智翔皺起眉頭。

「簡單來說,阿立祖的靈魂並沒有被『塞進』實體壺中,而是早已化為宇宙『隱含秩序(Implicate Order)』中永恆不滅的量子波動。」子齊雙眼放光,手指在桌面上比劃著,「這口壺和裡面的向水,本質上是一個『物質化的量子共振腔(Quantum Resonator)』。它的物理結構與向水波動,精確鎖定了祖靈在宇宙中的特定量子頻率。壺就像一個靈魂的 IP 位址或接收天線,讓非物質的祖靈意識,能透過這個特定的界面與現實世界產生局部的量子糾纏!」

「量子糾纏?那若恆為什麼會做夢?」蘇瑪聽得入了神。

「彭羅斯(Roger Penrose)的『微管接收器』理論!」子齊越說越激動,「彭羅斯認為,我們大腦的神經微管是宇宙原意識的接收器。當若恆進入深度睡眠時,大腦的神經微管環境改變,量子去相干(Quantum Decoherence)效應降到最低。這時候,他大腦的微管就像收音機轉到了與『祀壺』相同的波段!祀壺發射非局域性的量子資訊,若恆的大腦成功下載並解碼,最後就在腦海中塌縮成具體的視覺與聽覺。這根本不是迷信的托夢,這是一場跨越物質與靈魂邊界的量子隱形傳態!」

「我的天……」智翔看著那份化學報告,恍然大悟,「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向水要定期更換!因為向水作為量子介質,時間久了會因為環境雜訊而產生『量子去相干』,也就是失真。所以必須每逢初一十五更換純淨、未被污染的水,來維持量子糾纏的穩定度!」

「對!而且因為若恆和那個漢人商人的血緣關係極近,他們神經微管的量子特徵極為吻合,所以若恆才能在夢中如此清晰地『讀取』這段第一人稱的記憶!」子齊一拍桌子,「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只有若恆會做夢,而挖到壺的工頭阿國卻什麼事都沒有!」

蘇瑪看著那隻灰褐色的陶壺,眼神充滿了敬畏。「如果子齊的假說是真的……那麼四百年前的西拉雅原住民,早就通過祀壺信仰,掌握了某種我們至今無法理解的精神傳承與量子通訊方式。」

「其實,這種將意識或語言『下載』到現代人身上的事情,並不只存在於四百年前的歷史文獻裡。」蘇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紅茶,眼神亮了起來,「在現代,也有極其相似的真實案例。」

「現代?」我抬起頭,有些意外。

「對,而且就在台南。」蘇瑪從她的檔案袋裡抽出一份列印出來的報導,推到我們面前,「這是我之前在成大平埔文化復振小組時,學姊轉給我的一篇《原視界》的專題報導。報導採訪了台南佳里的一位現代西拉雅青年,叫尤威仁。他在十四歲時被阿立祖選中,成為了現代的『尪姨』——或者說阿立祖的代理人。」

「等一下,男生也可以當尪姨?」智翔皺起眉頭,推了推眼鏡,「西拉雅的祭司在歷史文獻裡,不都是女性嗎?」

「沒錯,這正是最奇特的地方。尤威仁打破了傳統上尪姨皆為女性的刻板印象。報導裡提到,每次阿立祖借他的身體降臨、起乩時,旁人看到的法相是一位高大、身穿白衣打赤腳的女性,但面部卻是模糊不清的。最不可思議的是,阿立祖降駕時只說極其深奧的西拉雅古語。起初尤威仁和他的母親簡直聽不懂,還因為翻譯錯誤而受罰。但經過一年的溝通與適應,他不僅能聽懂,甚至還在阿立祖的教導下重新學會了許多失傳的族語單字,最後考取了國家的族語認證。而那些單字,經過我們學術界去核對古荷蘭文獻——比如倪但理在 1661 年翻譯的《聖馬太與約翰福音書》,裡面的語彙竟然完全脗合!」

子齊猛地一拍大腿,筆電螢幕上的波形圖跟著晃動了一下:「我的天!這就是我說的『量子通道下載』!尤威仁根本沒有主動學習過那些古語,那些詞彙就像是寄存在宇宙隱含秩序中的『語音包』,透過阿立祖這個特定量子頻率的界面,精確地下載到了他的大腦微管中,並塌縮成他的語言記憶!」

「而且,他家裡的祀壺擺設和祭祀儀式也完全保留了下來。」蘇瑪指著報導中的照片,「他家裡擺了上下兩層供桌,高供桌祭拜公家的阿立祖,矮供桌祭拜私家的祖靈。在祭祀時,尤威仁必定會準備『兩顆包葉檳榔』與『米酒』。儀式中,他會把米酒含在口中,『噗』的一聲噴灑在供桌上,這就是典型的『向酒』與『向水』儀式。這證實了,祀壺的靈性共振,即使到了 21 世紀,在特定的載體身上依然具有完整的生物活性與傳承力量。」

我聽得出了神。尤威仁十四歲被選中,那時的他,是不是也和我現在一樣,在突如來的神祕力量面前感到恐懼與不知所措?

「那……他後來怎麼面對這些事情的?」我問,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他沒有被這股力量逼瘋嗎?沒有被歷史的重量壓垮?」

蘇瑪溫柔地看著我,語氣放緩了下來:「那篇報導裡寫,尤威仁也曾感到迷茫,他也問過阿立祖:『為什麼是我?我只是一個現代人,為什麼要我來承擔這一切?』而阿立祖給他的回答,讓我記得很深。」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阿立祖告訴他:『你是現代人,不需要去處理族群歷史,你自己的事情就已經夠多了。重要的是祂的存在,祂是我們的祖靈。』

「不需要去處理族群歷史……」我咀嚼著這句話,心口彷彿被什麼重物撞擊了一下,發出沉悶的共鳴。

「對,若恆。」蘇瑪輕聲說,把手輕輕覆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有些涼意,卻撫平了我手心裡那股若有似無的燥熱,「你夢到的那些大員沙洲、那個長得像你的漢人海商,甚至那片四百年前的台江內海,那都只是這只壺在大潮時產生的量子共振。這不是你的責任,你不需要去為四百年前的衝突、殖民或祖先的恩怨負責。你只是 2026 年的林若恆,你只需要過好你自己的生活。」

智翔也點了點頭:「沒錯,從科學上來說,這只是大腦接收到了外在的殘留信號。就像你看了一部沉浸感極強的 3D 電影,電影裡的角色死了、痛苦了,那不代表你必須去拯救他們,也不代表你需要承擔他們的命運。」

我勉強笑了一下,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你們。」

但我沒有說出口的是,此時躺在背包裡的那隻安平壺,它的溫度似乎正透過帆布,微微地貼在我的後背上。那種溫度,不像是冰冷的陶器,倒像是一顆正隨著潮汐起伏而微弱搏動的心臟。

阿立祖對尤威仁說「你是現代人,不需要去處理歷史」,那是因為尤威仁的生活在現代,他的使命是為現代的族人指點迷津。但我呢?

我手心裡洗不掉的鹹味,夢中那個與我長得一模一樣的林天福,還有莉安看著我時那充滿悲傷與期盼的眼神。

那種跨越四百年的潮水,正一寸一寸地漫過我的腳踝。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我的命運,恐怕早就不僅僅屬於 2026 年了。

於是我看著膝蓋上微微發熱的雙手,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向他們:「那我接下來該怎麼辦?我每天晚上睡覺,都覺得那口井、那片沙洲在呼喚我。如果我再去摸那隻壺,我是不是又會被拉回去?」

「我建議你先停下來,」蘇瑪擔憂地看著我,「在我們弄清楚這個電磁場和化學成分對人體 的具體影響前,不要再主動靠近它。若恆,你剛才說,你家裡也有一只相似的壺?」

「對。」我點頭,「阿嬤神明桌旁邊那個暗紅色小木櫃裡,貼著『向』字紅紙。阿嬤每逢初一十五會去換水,但她從來不准我碰。小時候我只要靠近那個櫃子,她就會用意料之外的嚴肅語氣斥責我。」

「你阿嬤肯定知道些什麼。」蘇瑪說,「西拉雅的守壺傳統通常是女性傳承的。你阿嬤可能不是學者,但她繼承了這套儀式的規則。若恆,如果你想知道答案,你必須回家問她。」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桌上的陶壺小心地收回夾鏈袋,塞進背包裡。

「我知道了。我今天晚上就回老家問她。」

我站起身,看著身邊的三個小夥伴。他們每個人眼中都閃爍著不同的光芒–智翔的懷疑與理性、子齊的興奮與求知、蘇瑪的擔憂與學術狂熱。我知道自己不能把他們拖得太深,這不是普通的學術研究,這是我家族的骨血,是我逃不掉的宿命。

「謝謝你們。數據有新變化隨時發給我。」

我背起背包,快步走出了冰店。

門外的熱浪瞬間將我吞沒。台南的午後,陽光把柏油路烤得發軟,反射著白亮的光。我跨上機車,踩下油門,朝著中西區老家的方向駛去。

夕陽正緩緩落向地平線,將整座城市的陰影拉得極長。古老的廟宇屋簷在晚霞中勾勒出黑色的剪影,與遠處高聳的現代大樓重疊在一起。我看著前方曲折的紅磚巷弄,心裡明白:

今晚,我將推開那扇被封鎖了二十六年的門。

第五章 阿嬤的壺

下班時分,天光被晚霞染成一種有些焦灼的橘紅色。

我騎著機車回到中西區的舊城巷弄。這裡的路很窄,兩旁的老透天厝挨得很緊,洗石子的外牆在晚霞中呈現出一種沉穩的灰調。隔壁海安路的小吃攤已經開始擺出白鐵桌椅,空氣中瀰漫著炸蚵酥的香氣、九層塔的濃郁辛香,以及排氣管排出的潮濕熱氣。這些充滿生活氣息的日常煙火味,本該讓我感到放鬆,但此刻,我的脊背卻因為包包裡沉甸甸的古壺而一陣陣發涼。

我在巷口的阿嬤米糕攤旁停下車。

蒸籠的柴火已經熄了,只剩下一縷殘餘的白煙在涼空氣裡打轉。阿嬤正戴著棉布手套,吃力地將巨大的不鏽鋼蒸籠搬到地上,準備用鋼刷刷洗。聽到機車熄火的聲音,她沒有立刻回頭,只是用有些佝僂的背影對著我,手上的動作一頓。

「閣來矣?(又來了?)」

阿嬤摘下沾了水漬的棉手套,轉過身來,原本就滿是皺紋的眉頭擰得更深了。她那一雙被海風磨了幾十年的老眼,直直地盯著我的臉,只看了一眼,語氣裡原本的沒好氣就瞬間被一股掩飾不住的慌亂所取代:

「你昨暗是無睏喔?目睭黑輪遐大圈,看起來若像鬼(你昨晚是沒睡喔?黑眼圈那麼大圈,看起來像鬼一樣)。」

我沒有像往常那樣嬉皮笑臉地回嘴,或者順手接過她手裡的鋼刷。我把安全帽掛在車把上,默默地走到水桶旁,拿起勺子幫忙舀水沖洗蒸籠。

「阿嬤,我想欲問彼個小木櫃底下的壺(阿嬤,我想要問那個小木櫃底下的壺)。」

阿嬤的手猛地僵住,手裡的刷子「咚」一聲掉進了水桶裡,水花濺濕了她洗得發白的藍色布圍裙。她沒有立刻撿起刷子,而是慢慢地直起腰,那張布滿斑點的老臉在昏暗的暮光中顯得無比蒼老。她沒有看我,而是死死盯著水桶裡打轉的泡沫,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冰冷:

「問啥?問了你著袂去摸矣喔(問什麼?問了你就不會去摸了嗎)?」

兩人沒有再說話,一前一後走進了昏暗的客廳。

客廳裡沒有開大燈,只有神明桌上那兩盞發著微弱紅光的「神明燈」,在牆壁上投下兩道血紅色的光暈。觀音畫像在紅光中顯得低眉順眼,而祖先牌位前那一縷沉香,正裊裊地往天花板升去。

阿嬤沒有像平常那樣去廚房燒水泡茶。她走到神明桌旁,腳步有些沉重。我看見她的肩膀微微發抖,那隻伸向暗紅色小木櫃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幾秒,才下定決心般地拉開了櫃門。

她從櫃子裡抱出一個用厚重紅布包裹著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玻璃茶几上。

「碰」的一聲沉響。

阿嬤一把將紅布扯開,露出了裡面的大陶壺。這只壺比我在安平工地挖到的那只還要大上一圈,壺身呈現出深邃的暗褐色,粗糙的陶土表面隱約能看見一圈圈如年輪般的月桃葉刻紋。壺口乾乾淨淨,但當紅布被扯開的瞬間,空氣中似乎隱隱飄散開一股淡淡的、混合著稻香與老舊沉木的「向水」氣味。

「你爸當年就是按呢,手賤(你爸當年就是這樣,手賤)!」

阿嬤的聲音突然拔高,台語飆得又急又快,像是一把積壓了二十幾年的利刃,終於劃開了胸口的疤痕:

「那年伊嘛是二十六歲!講伊是讀大學的,不信這寡有的無的(講他是讀大學的,不信這些有的沒的)。趁我去田裡除草,伊偷偷拿鑰匙掀開這塊紅布,去摸這只壺!三個月……短短三個月,整個人瘦到剩一把骨頭!」

阿嬤的眼眶瞬間紅了,乾癟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那些被塵封的畫面正排山倒海地從她喉嚨裡湧出來:

「伊逐工睏著就喊(他每天睡著就喊),講火在燒,有人在火底下一邊跑一邊哭,在喊伊的名。我聽無伊在喊啥物名(我聽不懂他在喊什麼名字),只知道伊半夜驚醒,整身軀汗水濕透透,手抖得連筷子都拿不穩。我帶伊去成大看醫生,醫生講是恐慌症、精神分裂,開了一大堆藥給伊吃。藥吃了人就變傻,藥一停就又夢見那些火和血!」

我震驚地看著阿嬤,我從來不知道,我那個長年躲在新竹科學園區、與家裡幾乎斷了聯繫的父親,年輕時竟然有過這樣的經歷。

「後來……後來伊瘋了仝款,講台南有鬼,伊留不下去。」阿嬤抹了一把眼淚,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伊跑去新竹,三年無轉來,連電話都不敢接。我叫伊轉來食米糕,伊在電話裡哭,講:『媽,台南的土地在叫我的名,我一回來,靈魂就會被吸進去。』」

阿嬤粗糙的手掌按在灰褐色的陶罐上,乾癟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那你阿公呢?」我低聲問,手心裡全是冷汗,「阿公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阿嬤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雷電擊中一般,緩緩抬起頭。那雙滿是淚水與混濁白翳的眼睛裡,翻湧著深不見底的恐懼與無奈。

「那是一九八六年,你阿公三十八歲那年,講伊等不及了,一定要去一六二八年的大員找那個女孩子。」阿嬤別過臉,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街巷,聲音抖得厲害,「伊講這是咱家代代相傳的債,伊不還,以後就得輪到你爸、輪到你。去的那天早上,我幫伊煮了一碗麵線,伊吃得乾乾淨淨,摸著我的頭講:『金鳳,等我回來。』我講好,我等你。」

阿嬤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沿著臉頰上的深溝緩緩流下。

「結果咧?回來之後,伊的腦子就像是被火燒壞的電線,有時候認得出我,有時候把我當成路邊的阿桑。伊在西區的護理之家住了兩年,大部分時間都傻傻地看著窗外,叫著我聽不懂的西拉雅語。我每天去送米糕給伊吃,伊看著我,問我:『阿桑,你是誰?你煮的米糕,跟我老婆做的一樣香。』若恆,你阿公臨終前,我都沒能聽伊再叫我一聲名字!」

阿嬤的情緒徹底崩潰,她一巴掌重重地拍在玻璃茶几上,發出「碰」的悶響。

「那時候,我真想把這只破壺給砸碎!但我不能砸,這是咱家老祖先用命護下來的香火,砸了它,孤魂野鬼就會纏上我們。我只能把它鎖在小木櫃裡,貼上紅紙,求觀音菩薩保佑,別再讓任何人碰它。」

我看著茶几上的大陶壺,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陶面,只覺得那粗糙的紋理下,彷彿有著無數個靈魂在低語。

「阿嬤,你是不是……」我遲疑了一下,還是問了出口,「你也碰過它?」

阿嬤的身體僵硬了幾秒。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死死盯著我的手——那隻手修長、骨節分明。我猜,這雙手大概與阿公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她眼底閃過一絲認命的絕望,彷彿知道血脈的宿命已經在我身上甦醒,而今年國曆五月一號,也就是農曆三月十五的大潮,將是我避不開的天命。

「你今年二十六歲,你爸當年發瘋也是二十六歲。」阿嬤轉過身,眼神裡只剩下無奈的絕望,「你還問我為什麼要擋你?我這把年紀,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兒子,我不能再送走你。」

「阿嬤,我已經夢見了。」我按著包包,聲音無比堅定,「安平古井挖出來的那只野壺,它已經認了我。如果我不弄清楚,我每天閉上眼,都會被拉回那個四百年前的沙灘。與其被野壺扯碎靈魂,不如讓我用家傳的這只,至少,它有老祖先的庇護。」

聽到「野壺會扯碎靈魂」這句話,阿嬤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看著我這雙據說與阿公如出一轍的眼睛,身子微微顫抖,似乎終於意識到,再怎麼阻擋,也無法對抗命運的潮汐。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整個人彷彿在一瞬間縮小了一圈。

「你跟你阿公一樣,都是死心眼。」

阿嬤慢慢轉過身,從她那條沾了水漬的藍色圍裙口袋裡,摸出了一條有些泛黃的紅棉線。紅線上緊緊繫著一片乾燥的、呈現出灰綠色的月桃葉——那是西拉雅人在進行換水儀式時,用來祛邪、護身的月桃葉。

她將紅線輕輕纏繞在陶壺的頸部,打了兩個死結。

「這只家傳的壺,是新港社的公廨立的,有祖靈的規矩護著。」阿嬤把壺輕輕推到我膝頭上,聲音沙啞,「從今天開始,你每天在壺口滴一滴你自己的血,讓它熟悉你的氣息。千萬不要再去碰安平古井挖出來的那只野壺,那只壺沒有公廨的香火,會把你的靈魂吸乾。還有,你若真的過去了,記住絕對不能留超過三十天,超過三十天就會引發時間病,你的靈魂會散去。不管你在夢裡看到什麼,都不要貪心,看一下,就趕快回來。」

我低頭抱住膝蓋上的大陶壺。說也奇怪,那原本冰涼的陶土,在接觸到我身體的瞬間,竟然隱隱傳來一絲溫熱的溫度。

我指尖上昨天在工地被鐵釘劃破的傷口尚未完全癒合,此刻因為用力而微微裂開,一滴鮮紅的血珠滲了出來,精確地滴落在壺身那圈月桃葉刻紋的縫隙中。

當血珠滲入陶土的瞬間,整只陶壺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那不是物理上的震動,更像是一聲極低的、從壺腹深處傳來的嘆息,像是一個在水底沉睡了百年的靈魂,終於翻了個身,認出了主人的氣息。

「去吃飯啦!」

阿嬤轉過身,抹乾了臉上的眼淚,粗聲粗氣地朝著廚房走去。鍋鏟敲擊在鐵鍋邊緣,發出「噹噹」的脆響,伴隨著大蒜爆香與芋頭粥的香氣,瞬間填滿了這個昏暗的客廳。

聽著廚房裡那充滿煙火氣的喧囂,我眼眶發熱。我知道阿嬤不是在生氣,她只是害怕——害怕她再一次辛辛苦苦煮了一碗麵線、一鍋肉燥,最後卻只能端給一個看著她、叫她「阿桑」的陌生人。

但我抱著懷裡的壺,看著壺頸上那片乾燥的月桃葉,在心裡默默許下了誓言。

這一次,我一定會回來。

第六章 沙洲的黃昏

壺的記憶,不是他能憑藉自己的意志去挑選或規避的。

那天晚上,若恆依照阿嬤的吩咐,將家傳的大陶壺安放在自己房間的木書桌上。他點起了一盞微弱的防蚊檯燈,拿出一片消過毒的拋棄式採血針。看著指尖上那抹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慘白的面容倒影,他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用力扎了下去。

「嘶——」

一滴暗紅色的血珠瞬間在指尖凝結。他將手指懸在陶壺那乾淨的壺口上方,輕輕一擠。血珠脫離重力,精確地墜入壺腹深處。

當血液觸碰到乾燥陶土的瞬間,若恆只覺得指尖下的陶壺似乎泛起了一股極其溫熱的脈動。那脈動像是某種微弱的心跳,順著他的手掌一路傳導到手臂,隨後又迅速沉寂下去,彷彿一隻冬眠的野獸在夢中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吐息。他將壺小心翼翼地放回神明桌旁那個暗紅色的小木櫃中,鎖上櫃門,躺回自己的床上。

凌晨三點十七分,窗外運河的水聲比平日更加急促、沉悶。

那是農曆三月十五的年度大潮,遠處台江舊水路的潮水正以一種排山倒海的姿態,悄悄漫上水泥堤防。那規律的、一波波拍打著岸壁的撞擊聲,像是一個巨大的鼓點,在若恆的耳膜裡沉悶地敲擊著。他的身體極度疲倦,但意識卻像是一片懸浮在半空中的羽毛,遲遲無法落地。

就在他終於在潮聲的規律頻率中閉上雙眼的瞬間,夢境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鋪天蓋地地將他罩了進去。

這一次,畫面並非他所熟悉的那種如電影般清晰的第一人稱視角,而是呈現出一種極度模糊、暈開的古舊質感。那感覺就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層,或者是一面落滿灰塵、有些泛黃的磨石子毛玻璃,去看一場被歲月磨損得殘缺不全的默劇。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無限延伸的海岸線。

這裡沒有安平港的防波堤,沒有任何鋼筋水泥的防砂壩,甚至連防風林都還未種植。只有大片大片在夕陽下呈現出淡金色、混雜著碎裂貝殼與黑色沙粒的原始沙嘴。潮間帶退得很遠,露出了廣闊得令人失神的泥灘,無數個被潮水沖刷出來的淺水小窪在殘照下反射著碎金般的光芒。大片大片的馬鞍藤與不知名的濱海草類隨風搖曳,沙沙作響。

若恆看見了鹿。

那不是一隻、兩隻,而是一整群在夕陽殘照下顯得有些不真實的梅花鹿。牠們的皮毛呈現出一種溫潤的栗紅色,上面點綴著雪白如梅花的斑點。巨大的公鹿頭上頂著如樹枝般分叉的漂亮鹿角,正領著母鹿與幼鹿在潟湖的淺水灘邊低頭飲水。

海風吹過,鹿群的耳朵警覺地抖動著,尾巴輕輕擺動。當一陣稍微大一點的浪花拍在沙灘上時,鹿群發出一陣輕微的呦呦鳴叫,邁開纖細而有力的四肢,在金色的淺水灘上輕快地奔跑起來。水花被鹿蹄踐踏得四處飛濺,在夕陽下折射出一道道微小的彩虹。

若恆試圖轉頭,卻發現自己無法控制視角。他正透過某個不知名先民的雙眼,靜靜看著這一切。這是一段固定的記憶回播,他只能看著鹿群奔向沙洲深處茂密的草海,最終消失在金色的暮靄中。

畫面在一陣水波般的抖動中跳轉。

這次,他看見了一片茂密得近乎黑色的原始竹林。竹竿極粗,綠得有些發黑,竹葉在狂暴的季風中劇烈搖晃,發出如同海濤般的深沉吼聲。在竹林的邊緣,錯落有致地散落著幾間茅草屋。

那茅草屋的造型非常奇特,屋頂圓鈍,兩頭微微上翹,遠遠看去,形狀宛如一艘覆舟(覆蓋過來的船隻)。屋子並非直接蓋在泥地上,而是用幾根粗壯的木樁將整個屋身架高,距離地面大約有一人多高。屋底懸空的空間裡,吊掛著成排正在陰乾的鹿肉,油脂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光,幾隻野狗在木樁下打轉,不時發出低沉的吠叫。

幾個穿著簡單鹿皮胸衣、蓄著長髮的西拉雅婦女正蹲在屋前的空地上,用石杵在木臼裡搗著小米。那沉悶的撞擊聲「咚、咚、咚」地傳過來,雖然被風扯得有些破碎,但若恆能感覺到那種頻率——那與他指尖滴血入壺時,壺腹深處傳來的脈動,有著完全相同的節奏。

若恆看著那些蹲在高架船形屋下的婦女,耳邊迴盪著石杵撞擊木臼的沉悶聲響。

在微風中,畫面再次緩緩推移。這一次,若恆發現「自己」正蹲伏在一片長滿人高茅草的窪地邊緣。

他能感覺到這副身軀的主人——一個西拉雅獵人——身上只裹著簡單的粗麻布,古銅色的肌膚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肌肉線條在落日的餘暉中如鋼鐵般繃緊。他的視角順著獵人的手臂往前看去,手裡握著一張用堅韌竹片與獸筋製成的彎弓,搭在弦上的竹箭箭頭是用磨得極尖銳的鹿骨製成的。

獵人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的草叢,呼吸極輕,幾乎與周圍草葉在風中的沙沙聲融為一體。一隻落單的梅花鹿正試圖穿過這片窪地,牠那警覺的耳朵不斷抖動。

獵人沒有立刻放箭。若恆透過這位西拉雅青年的眼睛,感受到了那種屏息以待的專注。那不是出於對殺戮的渴望,而是一種西拉雅獵人對大自然與獵物的奇特敬畏。青年在等待一個最完美的時機,一個能讓獵物在毫無痛苦的瞬間倒下的機會。

最終,風向變了。那隻鹿似乎聞到了危險的氣味,猛地一蹬後腿,消失在深邃的草海中。

獵人緩緩鬆開了弓弦,沒有絲毫懊惱或憤怒,只是平靜地站起身,將弓背在身後,朝著部落的方向走去。若恆感受著這副身軀的主人與自然共存的平靜,只覺得那是現代台南早已失落的靈魂。

畫面在一陣海浪拍擊聲中,再次切換到了海岸邊的交易堆場。

這顯然是在荷蘭人到來建城之前的灰色年代。沙嘴上,幾名操著福建漳州腔的漢人走私客正與幾名日本朱印船的夥計坐在一起。他們身旁堆放著用竹篾編織的竹簍,裡面裝著深褐色的粗糖、一袋袋青鹽,以及幾匹粗糙的藍色棉布。

西拉雅人將一疊疊整理得平整、曬乾的梅花鹿皮搬下竹架,交給漢人商販檢驗。

「這皮乾得透,沒生蟲。」漢人商販一邊用粗糙的手指翻看鹿皮的毛色,一邊對著旁邊的同伴點頭,「給他一斗鹽,再加半匹布。」

西拉雅人接過鹽袋,迫不及待地用指尖沾了一點鹽粒放進嘴裡。粗鹽的鹹苦讓他的臉孔微微變形,但眼神裡卻滿是滿足的笑意。

若恆透過某個參與交易的族人雙眼看著這一切,聽不見他們對話的細節,所有的聲音都被一層厚厚的水阻隔著,只剩下模糊的嗡嗡聲。但他能感覺到那種氛圍——那是一種沒有強權壟斷、沒有苛捐雜稅、基於生存需求的原始交換。每個人都在這片無主的沙洲上,找到了自己生存的秩序。

「這不只是個人的記憶。」若恆在夢境的邊緣,突然有了一種明悟。

這不只是林天福的記憶,也不只是莉安的記憶。這是西拉雅祖靈的記憶。這片沙洲、這條河口、這片竹林,被無數代先民的雙腳踩踏過,這些家族的共同記憶沉澱在血脈與信仰深處。家傳壺裡的向水,在百年的香火薰陶下,承載了這些祖靈的記憶,然後在若恆滴入鮮血的深夜,將這些歷史的片段輕輕釋放到了他的腦海中。

落日終於徹底沉入了海平面以下。

天色暗了下來,紫藍色的暮靄籠罩了整片台江內海。沙嘴上的火堆點了起來,火光在夜風中劇烈搖曳,將西拉雅人與商販們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射在潮濕的泥灘上。

然後,大潮來了。

冰涼的海水猛地漫過了沙嘴,將火堆澆熄。冰冷的水流順著若恆的腳踝一路往上蔓延,將所有的畫面在水光的折射中撕扯得粉碎。

若恆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從床上彈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窗外,天色已經微亮,呈現出一種曖昧的灰藍色。運河的水位在年度大潮的推擠下,已經漲到了極高的位置,幾乎與岸邊的水泥堤防齊平,泛著冷冷的光。

他轉頭看向書桌上的暗紅色小木櫃。櫃門關得緊緊的,裡面的家傳壺安安靜靜地躺在黑暗中。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被永遠地留在了他的腦袋裡。那不是恐懼,也不是不安,而是一種溫暖的、帶著泥土氣味的安定感。像是有人在極遙遠的時間另一端,輕輕對他說:

「這裡,曾經是我們的家。」

若恆拉開抽屜,拿出筆記本,用有些發抖的手指握住鋼筆,在紙上歪歪斜斜地記錄下這一次的夢境:

「第1次夢:祖靈記憶。1620年代大員。模糊。梅花鹿群在沙嘴上奔跑,西拉雅青年在竹林中架高茅草屋。漢人與日本人用鹽換鹿皮。沒有戰爭,沒有要塞。那時候的台江,很安靜。」

他合上筆記本,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台南晨光,心裡明白:這場漫長的時空回溯,才剛剛拉開序幕。

第七章 班達的火

第二次夢境來得比第一次更加突兀,甚至沒有給若恆任何調整呼吸與心理準備的時間。

三月初六的中午,安平的氣溫已經飆升到了近三十度。那是屬於南部初夏特有的悶熱,空氣黏稠得像是能擰出水來。工地裡的混凝土車正發出震耳欲聾的低吼,巨大的攪拌筒在規律地旋轉著,將灰白色的水泥泥漿源源不斷地吐進已經架好鋼筋的地基溝槽裡。陽光直射在水泥地面上,反射出刺眼而晃動的光暈。若恆只覺得自己的腦袋沉重得像是灌了鉛,太陽穴兩邊的血管突突地狂跳,連視線都開始有些重影。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把滿是沙塵的安全帽掛在機車把手上,跟旁邊正在指揮怪手操作的阿國打了個招呼,便穿過沙塵飛揚、被高溫炙烤得有些變形的巷子,走到工地旁邊的一家檳榔攤。

這家檳榔攤開在路口的轉角,綠色與紅色的霓虹燈在刺眼的白日下顯得有些慘淡而滑稽。檳榔西施坐在透明的玻璃櫃檯後,一邊滑著手機,一邊用銀色的長夾子往塑料小盒裡塞著沾了石灰的荖葉。若恆扯了扯黏在背上的濕透襯衫,從冰櫃裡拿了一瓶冰鎮的礦泉水,付了錢,旋開瓶蓋便猛灌了幾大口。

冰涼的水順著乾裂的食道猛地滑下去,激得他全身的神經都在一瞬間緊縮,甚至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那種冰冷與外界高溫的劇烈反差,讓他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然而,就在他嚥下第三口水的瞬間,世界突然在他眼前崩塌了。

沒有漸進的模糊,沒有以往做夢時那種意識逐漸沉降的安詳感,更沒有潮水緩慢上升的溫和過渡。那感覺,就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冰冷而巨大的手,猛地在他背後推了一把,將他整個人直接推進了一扇燃燒著的、發出刺耳鐵鏽摩擦聲的鐵門。

腳下粗糙的水泥與柏油路面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若恆感到一陣強烈的失重感,彷彿靈魂被強行從肉體中抽離,高速穿過了一段冰冷而黑暗的通道。

當他的視覺重新對焦、意識重新恢復穩定時,他發現自己正緊緊扒著一處陡峭的黑色火山岩懸崖上。他無法控制這具身體的動作,只能「借用」這雙眼睛,驚恐地俯視著腳下的一切。

腳下不再是台南那狹窄悶熱、充斥著柴油與柏油氣味的街道,而是一片廣闊而野性的海岸。這裡的沙灘呈現出一種近乎雪白、細碎得如同粗鹽粒般的白沙。海水的顏色更是奇特——那是一種近乎透明的、飽和度極高的深藍色。那藍色是如此深沉,宛如一塊融化了的巨大藍寶石,在烈日下翻湧著白色的浪花,拍打著岸邊黑色的火山礁石。

視線的遠方,聳立著一座巨大的圓錐形火山。山體呈現出一種焦黑與暗紅交織的色澤,寸草不生,邊緣銳利。山頂上籠罩著一團灰白色的厚重煙霧,正頂著強烈的熱帶季風,緩緩地往蔚藍的天空中擴散。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得令人窒息的硫磺氣味,夾雜著熱帶灌木被高溫烘烤後散發出的微酸焦味,以及海水被烈日蒸騰出的濃重鹽腥。這股味道是如此強烈而真實,若恆感到這具身體的喉嚨正本能地劇烈收縮,發出粗重且帶著血腥味的喘息。這不是他的肺,這是一個陌生人的身體。

這絕對不是大員。若恆在心裡大喊。這是一個完全陌生、遙遠的南方島嶼。大員沒有這樣的火山,沒有這樣白得發亮的沙灘,也沒有這樣令人窒息的硫磺味。

然而,還沒等他完全適應眼前的景象,一聲沉悶而巨大的轟鳴突然在海面上炸開。

「轟——」

那聲音不是電影裡經過音效修飾、帶有回音的爆炸,而是一種沉重、乾癟,像是萬千巨木在同一瞬間被暴力折斷時發出的悶響。這聲音帶著物理上的衝擊波,震得這具身體一陣搖晃。

他順著這具身體的視線往下望去。在深藍色海面上,泊著十二艘龐大得如同海上堡壘的西洋重型帆船。船身呈深褐色,塗滿了黑色的焦油,高聳的桅桿上掛著紅白藍三色的荷蘭東印度公司(VOC)旗幟。船側那一排黑漆漆的炮口此時正冒出滾滾的白色硝煙,火光在煙霧中一閃而逝。

無數艘木製的小艇正從大船側翼放下。小艇上滿載著穿著鐵甲、戴著西班牙式鋼盔的荷蘭士兵。他們手裡握著粗長的火繩槍,刺刀在熱帶的烈日下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沙灘上,無數個皮膚黝黑、腰間只裹著樹皮布的原住民正驚恐地四處奔逃。婦女懷裡抱著啼哭的嬰兒;男人手裡握著粗糙的竹槍與木盾,試圖在沙灘上建立防線。

「砰!砰!砰!」

一連串密集的火槍齊射聲響起。無數個奔跑的身影在火光中猛地一震,如同被割倒的稻草般重重地摔倒在雪白的沙灘上。鮮紅的血跡瞬間在白沙上洇開。

荷蘭士兵排成整齊的橫隊,踩著積水、沙子與屍體往沙灘上方的椰子林推進。在他們身後,整片椰林與原住民的茅草屋已經燃起了熊熊大火,滾滾黑煙遮蔽了正午的烈日。

空氣中的溫度急劇上升,熱浪滾滾襲來。這不是夢,這是真實發生過的歷史,是被這把祀壺裡的向水所記錄下來的、屬於另一個靈魂的痛苦記憶。


視線再次被迫拉回眼前。這具身體正在吃力地往懸崖上方攀爬,每一次抓握都彷彿要割裂掌心。這處陡峭的懸崖地勢極其險要,上方不斷有石塊與毒箭落下,夾雜著周遭其他士兵用德語和荷蘭語發出的慘叫。這處陡峭的懸崖,在當地的語言中被稱為「隆特爾」(Lontor),是班達原住民最後的防線,也是這場屠殺中抵抗最激烈的地方。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雙手正死死抓著滾燙的岩石邊緣,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他沒有穿戴厚重的胸甲,身上只穿著一件沾滿黃泥與黑灰的粗麻布上衣,腰間歪斜地掛著一把西洋短劍。視線邊緣垂落著幾縷被汗水黏濕的金髮。

這雙手因為極度的恐懼與疲憊而在微微發抖。他(或者說,這個身體的主人)正咬緊牙關,拼命向上攀爬。

透過這具身體殘存的意識,若恆隱約感覺到了他的身分——這個正在攀岩的年輕人,正是日後來到大員參與熱蘭遮城築城的瑞士傭兵——艾利·利邦(Elie Ripon)。為了尋求東方的財富與香料,他簽下契約成為 VOC 雇傭兵團的一員。而現在,他被捲入了這場血腥的班達戰役。

就在「他」即將爬上懸崖頂端的瞬間,上方一名班達戰士突然從滾煙中站了出來。

那名戰士雙眼通紅,口中發出憤怒的咆哮,雙手高舉起一塊碩大的、帶著尖銳稜角的火山岩,猛地朝下方的他砸了下來。

「砰!」

若恆感覺到一陣彷彿要將頭骨炸裂的劇痛。那一塊巨大的礁石精確無誤地擊中了他的頭部。頭上戴著的劣質鐵盔瞬間凹陷,幾顆鉚釘當場震飛。鮮血如同噴泉般從額角激噴而出,瞬間糊滿了眼前的視線。

這具身體發出一聲極度痛苦的慘叫,整個人失去了平衡,雙手鬆開岩石,從懸崖上重重地摔了下去。若恆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堅硬的火山岩石無情地撕裂了衣服與皮膚,最後重重地摔在懸崖下方的灌木叢裡,動彈不得。

「利邦!利邦!」

模糊的血色視線中,旁邊的幾名荷蘭士兵大聲用德語和荷蘭語喊叫著,舉起厚重的盾牌擋住箭雨,七手八腳地將陷入昏迷的他從灌木叢中拖了出來。

隨後,眼前的畫面開始劇烈地顫動,如同被烈火燒灼的膠卷一般,邊緣泛起焦黑的泡沫,最後在若恆的意識中崩塌、消散。

在這片崩塌的火山島記憶中,若恆的靈魂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痛楚」與「絕望」。那不是某一個特定個體的受傷,而是整片土地、整片海洋在遭受系統性的殖民掠奪與種族毀滅時,發出的無聲悲鳴。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1621年班達大屠殺」。VOC 總督高恩(Jan Pieterszoon Coen)為了徹底壟斷全球的荳蔻貿易,下令對班達群島進行了毀滅性的清剿。近一萬五千名班達原住民在短短幾個月內被屠殺、餓死或賣為奴隸,富饒的群島在一夜之間變成了無人的血腥種植園,隨後被荷蘭人改造成了由奴工運作的荳蔻種植基地。

而這段遙遠南洋的血腥記憶,之所以會吸附在安平古井下方的祀壺裡,是因為艾利·利邦在這次戰役中倖存了下來。他額頭上的傷口癒合了,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疤痕。兩年後,他作為 VOC 的軍官,隨同澎湖撤退的艦隊來到了大員(台南),並親自參與了北汕尾與熱蘭遮城的規劃與築城。

他將這段記錄在荷蘭人靈魂深處的暴力與創傷,隨同他們的鐵甲、火槍與奴役體制,一同帶到了台灣的沙洲之上。而「向水」,作為記憶的載體,將這段跨越萬里海域的黑暗密碼牢牢地吸附在陶壺的胎體中,直到四百年後,被若恆無意中開啟。

「嘩啦!」

一陣冰冷的水流猛地灌進若恆的氣管,激得他全身一震,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猛地睜開眼。

眼前的火山、滔天大火、斷肢與槍炮聲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依然站在安平街角那家悶熱的檳榔攤旁。腳邊落著那瓶剛買的礦泉水,瓶口著地,裡面的冰水正咕嘟咕嘟地流在乾燥、滾燙的柏油路面上,瞬間被高溫蒸發出一股帶有泥土與石灰氣味的白煙。

「先生?先生你還好吧?要不要幫你叫救護車?」

櫃檯後的檳榔西施此時正一臉驚恐地看著他,手裡的手機還停留在滑螢幕的姿勢。在她的眼裡,這個穿著工作服的工地主任刚才只是喝了幾口水,就突然整個人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得像個死人。隨後他手一鬆,礦泉水瓶掉在地上,自己則靠著冰櫃大口大口地喘氣,臉色慘白得像是一張紙,額頭上更是一粒粒豆大的冷汗。

「沒……我沒事,謝謝。」

若恆的喉嚨乾澀無比,有些狼狽地擺了擺手。他從口袋裡胡亂摸出幾張百元鈔票甩在櫃檯上,連滾落的水瓶都顧不得撿,轉身跨上機車,猛催油門,逃命般地離開了這個路口。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帶著初夏特有的熱度,但若恆的身體卻在劇烈地顫抖,寒意從骨髓深處一波波湧上來。

他終於明白了。那個關於四百年前的夢,不是一場美麗的時空戀歌,而是一個血淋淋、充滿血腥氣味的歷史預警。

那些即將在大員登陸、修建城堡的荷蘭人,絕對不是帶著絲綢、布料與香料前來進行溫和貿易的商人,而是一群剛剛在南洋完成了系統性種族滅絕、手染萬人鮮血的鋼鐵戰爭機器。

而莉安,以及此時無憂無慮的新港社族人,還天真地以為,這些紅毛人只是想要借一塊沙洲蓋幾間木屋、用布料換取他們的鹿皮。

若恆死死咬著牙,將機車的速度提到極限。他看著安平街道旁那一棟棟在陽光下顯得平靜、安祥的老屋,心裡只剩下一個冰冷而顫抖的聲音:

風暴,早就已經在路上了。

第八章 魍港的帆

第三次夢境發生在農曆二月初一的凌晨。

那一夜,台南市區下起了春季罕見的細雨。綿綿的雨絲落在安平運河的水面上,激起無數細小的漣漪。若恆獨自坐在老宅的書桌前,窗外只有雨水順著鐵窗下滑落的輕微沙沙聲,以及運河潮汐在暗夜中規律起伏的低沉水聲。

他看著擺在面前的暗褐色祀壺。壺口用紅線纏繞著,那是阿嬤親手繫上的月桃葉,在乾縮後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帶有野性的草藥香氣。若恆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對「時間病」與家族宿命的隱隱恐懼。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根消過毒的採血針,在自己的左手食指指腹上輕輕一刺。

一滴鮮紅而飽滿的血液迅速滲了出來。他將手指懸在壺口上方,看著那一滴血在重力作用下緩慢墜落,最終「咚」的一聲,沒入壺中那清澈的向水裡。

血液在水中迅速擴散開來,化作一團淡紅色的煙霧,隨後在向水規律的波動中消失不見。

若恆閉上眼睛,將額頭輕輕貼在冰冷的陶質壺身上。

幾乎是在他閉眼的同一瞬間,耳邊的水滴聲突然放大了數十倍。那不是簡單的滴水聲,而是一整片海浪在耳膜深處瘋狂拍打的怒吼。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強烈的眩暈感,他的意識如同被捲入了一個巨大的灰色漩渦,四周的光影以驚人的速度向後退去。

當他的雙腳重新感受到「地面」的觸感時,迎面撲來的是一股夾雜著腐爛海草、潮濕泥沙,以及濃重魚腥氣味的冷風。

若恆睜開眼。

這裡既不是大員那金黃色、開闊的沙嘴,也不是班達群島那聳立著黑色火山的蔚藍海岸。他感覺雙腳正深深陷入一片寬闊而泥濘的潮間帶中。這裡的沙灘呈現出一種混濁的灰黑色,黏稠的淤泥中夾雜著無數破碎的貝殼與招潮蟹的洞穴。海水更是呈現出一種混濁的灰綠色,攜帶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滾滾泥沙,像是一條大河的入海口。

天空中,厚重的灰色雲層壓得很低,細碎的雨絲在空中斜斜地飄灑著,落在這片荒涼而野性的海岸上。這就是「魍港」(今嘉義布袋與東石一帶),在十七世紀初期,這裡是台灣西海岸最重要的天然良港之一,也是漢人海商與走私海盜的秘密巢穴。

在混濁的海灣裡,停泊著六艘龐大的戎克船(Junk)。

這些船與若恆之前在夢中見過的、光鮮亮麗的日本朱印船完全不同。它們的船身漆黑,塗滿了粗糙的防腐魚油,散發出刺鼻的羶味;高聳的棉質帆布上滿是補丁,甚至殘留著被火燒焦與火槍擊穿的孔洞,顯示出它們曾經歷過無數次慘烈的海上廝殺。船首雕刻的魚眼木雕已經斑駁脫漆,在灰色的雨幕中顯得有些猙獰。

「快點!莫拖沙!明朝的巡邏船隨時會從澎湖過來!」

一聲粗厲的閩南語咆哮聲在岸邊炸開。

若恆感覺到右肩傳來一陣幾乎要壓碎骨頭的劇痛。他低下頭,看見「自己」正赤著上身,肩膀上墊著一塊粗麻布,扛著一個裝滿了鐵釘與砍刀的沉重木箱。這是一具年輕、充滿力量卻疲憊不堪的軀體——大概只有二十歲左右,雙腿深深地陷入黑色的淤泥中,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氣,隆起的肌肉在雨水中閃爍著汗水與泥水混合的光澤。

他很快意識到,自己借用了先祖林天福的眼睛與身體,正在重新經歷這段四百年前的記憶。

透過林天福的視角,他看見四周有數十個穿著破舊短褐、赤腳踩在泥濘裡的漢人壯丁。他們同樣肩扛手抬著沉重的木箱與粗糙的陶罐,吃力地從擱淺在泥灘上的小艇上走下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岸邊的沙丘。這些人腰間大多插著鏽跡斑斑的鐵刀,有些人背上還背著用油布包裹著的火繩槍,眼神中寫滿了亡命之徒的狠戾。

「天福!把這箱鐵器搬到沙丘頂上的大帳去!思齊大哥今晚要開會!」一名滿臉絡腮鬍的大漢一邊揮舞著手裡的皮鞭,一邊朝著「他」大聲叫嚷著。

「知影!」若恆感覺到這具身體不受控制地咬緊牙關,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吼。

他無法改變林天福的動作,只能被動地感受著林天福此時劇烈的心跳,以及每一次呼吸時肺部的灼熱感。這不是一場幻影,而是向水將林天福生前肉體所經歷的每一分疲憊、每一分緊張,都完整地保存了下來,並在四百年後若恆的腦袋裡重新播放。


在岸邊起伏的沙丘頂端,大片的林木已經被無情地砍伐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十幾座用粗糙的木樁與茅草臨時搭建起來的高架棚屋。這些棚屋參差不齊地排列著,中間圍繞著一座稍微寬敞的木質大帳。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魍港十寨」的雛形。

雨水順著茅草屋簷不斷滴落,落入下方已經被踩得稀爛的黃泥地裡。空氣中瀰漫著濕木柴燃燒時產生的滾滾青煙,夾雜著廉價劣質白酒的辛辣味,以及男人們聚在一起時散發出的汗臭與煙草氣息。

在木質大帳的門口,站著幾個穿著稍微體面的漢人海商。若恆透過林天福的雙眼,不由自主地被其中一人吸引——那是一個年紀極輕的青年,面容俊秀,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超越年齡的精明與狡黠。他正用一塊乾淨的棉布擦拭著腰間的西洋佩劍,口中流利地用日語跟身旁的日本浪人交談,偶爾還夾雜著幾句葡萄牙語。

若恆的心頭猛地一震。雖然夢境中沒有人叫出他的名字,但蘇瑪曾經在成大實驗室的歷史文獻中提起過這個名字:一官(Iquan),也就是後來威震東亞海域、大名鼎鼎的閩海巨擘——鄭芝龍。此時的他,還只是顏思齊麾下一名負責文書與翻譯的年輕小夥子,剛剛跟隨這群亡命之徒從日本長崎平戶逃亡至這片無主的荒涼沙洲。

就在他跟著林天福的動作,將鐵器箱子重重地扛到大帳旁時,遠處的海平線上突然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巨響。

「轟——」

那聲音極其遙遠,像是在澎湖海域方向炸開的雷鳴。但大帳前的鄭芝龍與其他海盜們臉色同時一變,紛紛按住了腰間的刀柄,轉頭凝視著灰濛濛的海面。

「是明朝水師的哨船。」絡腮鬍大漢吐了一口唾沫,恨恨地罵道,「這些官兵,在澎湖守不住紅毛人,整天倒是在這條水路上跟老子們過不去!呸!」

這聲悶響,宣告了這片荒涼沙洲的生存法则:這裡沒有大明律法的保護,也沒有日本幕府的庇護,更沒有神明的恩賜。這群漂流在大海上的漢人移民,是一群被時代遺棄的邊緣人。他們在大洋中搏命,在荒島上築寨,用手中的鋼刀與火槍,在列強與官府的夾縫中硬生生地撕開一條生路。

若恆感覺到林天福站在雨中,默默地擦了擦臉上的雨水。他透過這雙四百年前的眼睛,看著遠方海面上那片被雨幕遮蔽的陰霾,心中湧起一種對未來的迷茫與認命的堅韌。

畫面在雨水沖刷的荒涼寨落中漸漸模糊、融化,最終碎裂成無數灰色的沙粒。

「呼……」

若恆猛地睜開雙眼,整個人從書桌前坐了起來。

窗外的細雨依然在不知疲疲地下著,打在鐵窗上發出清脆的滴答聲。老街上的路燈散發出昏黃而溫暖的光芒,將老宅客廳的輪廓勾勒得有些溫馨。

若恆大口地喘著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食指指腹上的傷口已經凝結,只留下一個細小的暗紅色血點。而擺在書桌中央的祀壺,壺口處那月桃葉的香氣在濕潤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濃郁。

他立刻拿起手機,在小夥伴們的LINE群組裡發了一條訊息:「我又做夢了。這一次,是魍港,1621年。我看到了林天福,還有……鄭芝龍。」

半小時後,天剛矇矇亮,成大實驗室的燈光已經亮了起來。

蘇瑪一邊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邊興奮地將幾本厚重的影印文獻攤在實驗室的大桌子上。「沒錯!若恆,你看到的正是台灣歷史上漢人最早的武裝墾殖記憶!」

蘇瑪指著文獻上的古漢語記載說道:「1621年(明天啟元年),在日本平戶謀反事洩的顏思齊,率領鄭芝龍等二十八名結拜兄弟,駕著戎克船逃亡至臺灣大員,隨後因為大員沙洲缺乏淡水,轉而進入北方的魍港(今布袋一帶)設立十寨,招募漳泉移民前來屯墾。這就是著名的『顏思齊開台』。」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林天福會出現在那裡。」許智翔用顯微鏡調整著向水樣本的切片,若有所思地說,「林天福是早期的漢人走私海商,他跟隨顏思齊來台築寨,隨後在魍港與大員之間進行鹿皮與鐵器的交易。他的這段生與死的掙扎、對官府的恐懼、以及在這片泥濘土地上的求生渴望,全部被他隨身攜帶、並用來更換向水的祀壺給記錄了下來。」

「這不只是歷史的記錄。」高子齊看著螢幕上不斷波動的電磁波數據,神色嚴肅,「若恆,這把壺裡的記憶正在隨着你每一次的滴血共鳴,變得越來越清晰、能量也消耗得越來越快。如果你想真正進行『魂穿』,我們必須在能量徹底耗盡前,精確算出那個大潮的時空臨界點。」

若恆看著桌上那只沉默的古老陶壺。窗外的晨光穿過實驗室的玻璃,照在壺身上那些斑駁的百合刻紋上。他知道,林天福在1621年雨夜中的掙扎,正通過他的血脈與這壺中的向水,在四百年後的今天,向他傳遞著某種沉重而無聲的託付。

第九章 大員沙洲的對話

第四次夢境,是我經歷過所有夢境中最為清晰、感官體驗最為強烈的一次。

那不是以往那種帶有顆粒感、色彩昏暗的舊照片畫面,也不是隔著毛玻璃般模糊不清的輪廓。這一次,當我閉上眼,隨著手指滴血入壺,我的意識在一瞬間被拉入了一個色彩極其鮮豔、聲響無比清晰的世界。那感覺,就像是我在四百年前的大員沙洲上,擁有了一具真實存在的肉體一般。

我能看見金黃色的陽光斜斜地灑在白色與深褐色交織的沙灘上,海面上翻滾的白浪中夾雜著細小的沙粒;我能聽見強勁的季風穿過戎克船桅桿與帆布繩索時,發出的尖銳「呼呼」嘯聲;我甚至能無比真實地聞到空氣中那股混雜著海水鹹腥、鹿皮羶味、以及不遠處棚架下燃燒木柴所產生的木醋焦香。

這是屬於林天福的靈魂記憶。它不是土地隨意吸附的模糊印象,而是一個曾經活生生站在這片沙洲上的漢人海商,用自己的雙眼,深深刻印在大腦與靈魂深處的畫面。

我的視角被牢牢鎖在林天福的雙眼中,跟隨著這具軀體緩慢地在沙洲的邊緣移動。

此時正值退潮,大員沙洲的沙嘴像是一條從陸地深處伸出的黃金色手臂,溫柔而有力地將混濁的台江內海與波濤洶湧的外海(臺灣海峽)切割開來。在低矮的潮間帶上,一艘中型的漢人戎克船正歪斜地擱淺在濕泥中,船底糊滿了黑色的貝殼與海草。十幾個光著膀子的漢人船員正拿著鏟子與刮刀,吃力地刮除著船底的附著物,準備為木船重新塗上防腐的桐油與石灰。

在更遠處的深水錨地裡,靜靜地停泊著一艘船身更加窄長、塗裝著精緻黑漆的木船。那是一艘來自日本長崎的朱印船,桅桿上懸掛著日本九州大名松浦氏的家紋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沙灘上此時顯得非常熱鬧,但這絕對不是一個秩序井然的現代港口。這只是一片不受任何帝國官府管轄的灰色貿易地帶,是漢人海盜、日本走私商人以及臺灣本地原住民之間心照不宣的交易場。

在一處臨時用竹竿和草席搭起的棚架下,幾個赤裸著上身、皮膚被烈日曬成古銅色的西拉雅青年,正蹲在地上熟練地處理著剛剛剝下來的梅花鹿皮。他們手裡握著磨得極其銳利的鹿骨針,穿著用鹿筋搓成的細線,快速地挑開鹿皮邊緣的脂肪層。一股濃重、溫熱的脂肪羶味在空氣中飄散,混合著海水蒸發後的鹽粒,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屬於這個時代大員沙洲的味道。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青年用粗糙的手指捏了捏手中那張已經曬乾的鹿皮,搖了搖頭,用西拉雅語對同伴說:「皮薄了。雨水季快到了,這些皮如果沒曬透,運到日本平戶去,半路就會爛掉。紅毛人不會要,日本人也不會要。」

另一個青年沒有停下手裡的木鏟,他一邊用力刮去鹿皮上的殘肉,一邊低聲用西拉雅語夾雜著閩南語單詞回答:「麻豆社(Mattau)的人說,日本人的鐵器比漢人的鹽好用。他們說,這次要用三張特大號的乾鹿皮,去換日本商人船上的一把精鐵短刀。」

「莫提麻豆社的人。」年長青年的背脊突然繃緊了一下,警惕地看了一眼沙洲後方的灌木叢,「他們的人這幾天又在附近轉悠。上個月他們才襲擊了我們新港社(Sinckan)在溪畔的獵場,搶走了好不容易打到的鹿。這些麻豆人,心腸比海裡的鯊魚還要狠。」

「我」靜靜地站在他們身旁,聽著這些破碎且混雜著多種語言的對話。這是十七世紀大員沙洲上的「通用語」——一種為了生存而自然演化出來的、粗糙但極其高效的語言。在這裡,沒有繁文縟節,只有最赤裸的生存、物資的交換,以及對潛在暴力衝突的警惕。


在不遠處的沙嘴角落,三個不同族群的人正圍坐在一具翻過來進行維修的舊戎克船底。火堆在海風中劈啪跳動,將滾燙的熱氣送向四周。火光映照在他們的臉上,把這三個男人的輪廓拉扯得如同皮影戲般奇特。

其中一人是滿面風霜的漢人海商,腰間插著一把短刀;另一人則是穿著深色日式和服、腳踩木屐的日本朱印船書記;第三個則是一名新港社的西拉雅青年,他的脖子上掛著一串由貝殼磨製而成的白珠項鍊。

漢人海商,也就是「我」,端起一碗粗劣的黃酒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聽見自己用有些沙啞的閩南語說道:「紅毛人這兩年,在南洋鬧得厲害。聽講他們在平戶想要收我們的稅,結果被長崎的奉行大人指著鼻子趕了出來。這群紅毛鬼,心肝比烏賊還要黑,哪裡有錢賺就往哪裡鑽。」

日本朱印船書記壓低了聲音,用生硬的閩南語夾雜著日語單詞回答:「御免(ごめん),松浦大人在平戶早就說過,紅毛人不是來做正經生意的。他們在大洋上攔截我們的船,搶奪明國的絲綢。如果讓他們在大員站穩了腳跟,平戶和長崎的生意怕是都要被他們攪黃。聽講他們在澎湖已經開始抓人建城堡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把眼睛盯向我們這片沙洲。」

新港社的西拉雅青年坐在一旁,用有些困惑的眼神看著這兩個外來者,插話問道:「紅毛人?到底是什麼紅毛人?他們長得跟你們漢人不一樣嗎?他們來我們這大員(Tayouan),到底是想做什麼?」

「我」轉過頭,冷笑了一聲,看著西拉雅青年說:「你懂個屁。紅毛人就是紅毛鬼,他們的頭髮像火一樣紅,眼睛是藍色的,像貓眼。他們的船比我們這沙灘上的任何一艘戎克船都要大上三倍,船側裝滿了黑漆漆的鋼銃。那鐵銃一響,蹦的一聲吐出火來,隔著一百步遠,人一下就倒了,連神仙都救不回來。」

日本書記嘆了一口氣,神色憂慮地按住木屐:「他們如果來大員,肯定會強行收購你們的鹿皮。在平戶,一張好鹿皮能換三塊銀圓;紅毛人要是來了,用他們的規矩,可能只給你們換兩塊,甚至用些不值錢的粗布把你們騙過去。到時候,你們新港社和麻豆社的鹿皮,就只能賣給他們,誰要是敢私下賣給我們,他們的鋼銃就會開火。」

西拉雅青年聽著,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鹿骨刀柄,眼神中閃過一絲本能的警惕與憤怒:「鹿皮是我們自己打獵得來的,山林是我們的祖靈給的。我們想把皮賣給誰,是我們自己的事情,紅毛人管不著!」

「管不管得著,到時候就由不得你們了。」「我」吐出一口唾沫,看著跳動的火光,低聲呢喃,「所以我們思齊大哥才講,咱們得在這沙洲上先佔好位置。紅毛人要來就讓他來,但這大員的鹿皮,必須是咱們漢人的。」

我在夢境中默默地聽著,透過林天福的眼睛看著這一幕。我看見了1622年大員沙洲那脆弱而複雜的局勢:荷蘭人虎視眈眈,漢人海盜以先到者自居,日本人試圖維持自由貿易,而西拉雅人則在無知中感受到了來自遠方的威脅。這四方勢力,在這片看似平靜的黃沙之上,已經開始了無聲的角力。

然後,「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抱起一隻陶壺走向後方的竹棚。

在棚架的陰影深處,我看見了那個讓我魂牽夢縈的身影。

莉安此時正蹲在一個乾草鋪成的小箱子旁,極其專注地整理著一排剛從新港社內陸運來的陶壺。她大約十六、七歲,穿著一件粗糙但修剪得體的小鹿皮胸衣,黑色的長髮被一條染成赭紅色的布條束在腦後,露出一截白皙而結實的脖頸。

她的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指節因為長期的體力勞動而顯得有些粗大。她正用一塊乾淨的粗麻布,仔細地擦拭著一隻陶壺的鼓腹。

那隻陶壺——我認得。

那正是我昨晚在安平古屋古井裡挖出來的、那一隻刻有百合祈雨紋的灰褐色陶壺。此時的陶壺完好無損,壺身上的刻劃圖案在黃昏的斜陽下呈現出一種溫潤的古樸質感。

「我」走到棚架旁,看著莉安,聽見自己的嘴巴用生硬的西拉雅語夾雜閩南語說道:「這隻壺,向水我剛去甜水窟換好了。你們新港社的阿立祖(`alid`),今晚應該不會餓肚子了吧?」

莉安聽到聲音,緩緩抬起頭。

陽光從竹棚的縫隙中灑落下來。莉安沒有立刻接過陶壺,而是定定地凝視著「我」的眼睛。她身旁有一缸清澈的向水,「我」不經意瞥見水面的倒影——那是一張與我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龐,顴骨略高,嘴角帶著一抹溫和的笑意,眼角下那道淡淡的白痕在微光下顯得有些特別。莉安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她接過陶壺,用手掌輕輕撫摸著壺身上的百合花紋,隨後將壺口湊近自己的鼻端聞了聞,點了點頭。

她抬起頭看著「我」,用極其輕柔、如同海風掠過椰林的西拉雅語低聲說了一句話:

Mimi ki ranum. (你身上,有水的味道。)」

林天福的意識顯然聽不懂這句深奧的祭司方言。「我」感覺到他只是爽朗地笑了笑,抓了抓腦袋,便轉身走向擱淺在潮間帶上的戎克船,去協助同伴拉扯粗繩。

但在這一瞬間,躲在這具軀殼裡的我,靈魂深處卻燃起了一陣劇烈的顫抖。

我明白了。莉安所說的「水的味道」,不是普通的井水或海水,而是祀壺裡那承載了祖靈記憶的「向水」的共振頻率。四百年前,這個新港社的少女,就已經在林天福的身上,感受到了來自未來、跨越了四百年時空的靈魂迴響。

突然間,海面上的朱印船發出了一聲悠長的螺號聲,宣告著潮水的上漲。滾滾的潮水從大員水道猛烈地灌了進來,金黃色的沙嘴在海水的吞噬下迅速縮小。

畫面的邊緣開始泛黃、焦黑,最終在一陣滔天的浪潮聲中碎裂成無數金色的光點。

我猛地睜開雙眼。

清晨的陽光此時正穿過老宅的窗簾縫隙,溫柔地照在書桌上。窗外傳來安平老街上早餐攤子熱鬧的吆喝聲,以及遠處鹽水溪畔清脆的鳥鳴。

我依然坐在書桌前,身上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濕。而擺在面前的陶壺,壺腹上的百合紋路在晨光下顯得安詳而靜止。

我用顫抖的手拿起筆記本,在上面寫下:

「夢境四:1622年大員沙洲。三方對話。紅毛人澎湖築城的傳聞。莉安第一次與林天福見面。她說林天福身上有水的味道。那是向水的共振。我們,早在四百年前就已經相遇了。」

第十章 澳門的火

第五次夢境來得毫無預警,甚至帶有一種荒謬的日常感。

那天中午,若恆正在安平工地旁邊的一家小吃攤買午餐。高溫將柏油路面烤得軟綿綿的,空氣中瀰漫著機車排氣管的熱浪與炸排骨的油煙味。他手裡拿著一顆剛剝開葉子、熱騰騰的南部肉粽,糯米散發出濃郁的竹葉與紅蔥頭香氣。他正要張嘴咬下第一口——

畫面就在這一瞬間,毫無預兆地黑了下來。

沒有任何大潮上升的預兆,也沒有水滴聲的引導。就像是虛空中有一扇重型鐵門在背後猛然合上,將他整個人直接拍進了另一個時空。

當若恆的感官重新恢復時,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山丘頂端。

這裡既沒有台南那熟悉的平坦沙嘴與溫柔海灣,也沒有班達群島那高聳的孤立火山。這裡的地勢起伏劇烈,遠處的海灣兩側聳立著幾座低矮的石山。在山腳下的海濱,一座帶有歐洲中世紀風格的城市輪廓在滾滾濃煙中若隱若現——那裡有高聳的教堂尖塔、用紅磚砌成的厚重防禦圍牆,以及密密麻麻、鱗次櫛比的西式雙坡屋頂。

這絕對不是台灣。若恆的心頭一緊。這是澳門(Macau),明朝時期葡萄牙人聚居的貿易據點。

海面上,十二艘龐大的荷蘭東印度公司(VOC)重型戰艦正排成一列,船側那一排漆黑的炮口正源源不斷地噴吐出刺眼的橘紅色火舌。

「轟!轟!轟!」

密集的炮聲如同夏日的滾雷,震得整片山丘的地基都在規律地顫抖。那不是電影院裡隔著音響聽到的虛擬音效,而是一種帶著物理氣壓、能直接撕裂人耳膜的乾癟悶響。每一次炮彈的發射,海面上都會升起一團巨大的白色煙霧,隨後炮彈呼嘯著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撕裂聲」,狠狠地砸在城市邊緣的紅磚牆與民房上。

滾滾的黑煙夾雜著暗紅色的火光,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升騰而起。若恆能看見一座教堂的木質屋頂在火焰中龜裂、燃燒,隨後在一陣沉悶的巨響中,燃燒著的橫樑與瓦片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在地面上砸出漫天的火星與灰燼。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硝煙味、泥土被高溫烤焦的糊味,以及人死後肉體燃燒的刺鼻氣味。

他發現這具身體正穿著深色粗麻布衣、外罩銹跡斑斑的鐵甲,面朝著前方的石壁,蜷縮著躲避上方落下的彈雨。在他身邊,十幾個同樣裝扮的士兵面容粗獷,滿臉都是黑色的火藥灰與汗水。他們口中發出粗野的咒罵,那絕對不是荷蘭語,而是一種帶有濃重喉音的德語口音。

這些人是德意志傭兵(Duitsers)——十七世紀初,VOC 為了節省成本,在歐洲招募了大批貧苦的德意志農民與流浪漢,將他們送到遙遠的東方作為廉價的炮灰。

若恆感覺到這具身體正死死抱著一桿沉重的火繩槍,躲在一塊花崗岩巨石後方。金髮被汗水和泥水黏在臉頰上,牙齒劇烈地打著戰,口中無意識地用德語喃喃念著上帝與母親的名字。他能感受到那種填滿胸腔的無邊恐懼與狂躁。

「衝鋒!衝上去!奪下前方的炮台!」

一名荷蘭軍官揮舞著手裡的指揮刀,大聲尖叫著。但他的聲音隨即被一聲刺耳的炮彈呼嘯聲徹底淹沒。


懸崖上方的澳門守軍發動了排山倒海般的反擊。

這是一支由葡萄牙正規軍、澳門本地居民、以及忠誠的非洲黑人奴隸組成的混合守軍。他們在神父的帶領下,手裡揮舞著砍刀與短槍,發出憤怒的吼聲,如同下山猛虎般從山丘頂端的聖地牙哥炮台衝了下來。

「砰!砰!砰!」

守軍居高臨下的密集射擊,將衝鋒在最前線的荷蘭士兵成排地擊倒。

就在此時,山頂大炮台方向突然射來一顆巨大的實心鐵彈。那鐵彈在空中劃出一道肉眼難辨的黑影,攜帶著狂暴的能量,精確無誤地砸在若恆這具身體躲藏的岩石上。

「轟隆——」

巨大的石塊在鐵彈的撞擊下四分五裂,化作無數尖銳的碎石風暴,呼嘯著席捲了四周。

若恆被鎖死在這具年輕的軀殼裡,眼睜睜地看著無數片火山岩般銳利的石屑與實心彈的鐵屑,無情地穿透了自己的胸膛。鐵甲在巨大的衝擊力下扭曲、崩裂,鮮血如噴泉般從胸口激噴而出,瞬間染紅了那件沾滿灰塵的粗麻布衣服。

這具身體因為劇烈的痛楚而扭曲在一起。他無力地鬆開了手中的火繩槍,身體軟綿綿地倒在泥濘的灌木叢中。嘴裡大口大口地吐著帶著泡沫的鮮血,視線死死地盯著天空中那滾滾的黑煙,眼前開始緩慢地發黑,最終失去了一切光彩。

在靈魂消逝的最後一瞬間,若恆感受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與無助。這是一個被強行拉到東方戰場的異鄉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死在這片完全陌生的東方海岸上。

畫面在徹底陷入黑暗前停滯了兩秒,隨後開始劇烈地扭曲、碎裂,如同一張被扔進熔爐裡的白紙,迅速燃燒殆盡。

「啊哈!」

若恆發出一聲刺耳的驚呼,整個人猛地向前倒去。

他發現自己半跪在安平老街那被烈日烤得滾燙的柏油路面上。手裡的那顆肉粽早已掉落在地上,糯米、香菇與鹹蛋黃黏在油黑的柏油路上,散發出一股怪異的焦甜味,像是一團被時間遺棄的殘渣。

他的全身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黏糊糊地貼在背上。他劇烈地喘著粗氣,手心裡滿是汗水,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跳動,彷彿下一秒就要震裂肋骨。

路旁的行人與摩托車騎士紛紛用怪異而擔憂的眼神看著他,甚至有人放慢了速度。

若恆顧不上地上的肉粽,有些狼狽地跨上機車,催動油門,頭也不回地逃離了這個熱浪滾滾的路口。

半小時後,成大實驗室。

蘇瑪聽完若恆的描述,臉色顯得有些凝重,她飛快地在電腦上調出了幾份十七世紀的荷蘭官方文獻。

「沒錯,若恆。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1622年澳門之戰』。」蘇瑪指著螢幕上那一行行優雅的古荷蘭文說道,「1622年6月,荷蘭東印度公司總督高恩下令,派遣雷爾生(Cornelis Reijersz)率領十二艘軍艦、近千名士兵進攻葡萄牙人佔領的澳門,試圖奪取中國貿易的控制權。結果荷蘭人大敗,死傷慘重,雷爾生本人也在登陸時背部中彈受傷,被迫撤退。」

「但這跟我們在大員挖出來的西拉雅祀壺有什麼關係?」高子齊一邊調整著電磁儀器,一邊不解地問,「澳門距離大員有幾百海里遠,這隻壺是新港社的,怎麼會記錄下澳門的戰火?」

蘇瑪推了推眼鏡,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因為這場戰役中倖存下來的德意志傭兵,隨後跟隨雷爾生的殘部,撤退到了澎湖。他們在澎湖修築風櫃尾城堡,隨後因為飢餓、疾病與明朝軍隊的圍剿,最終在1623年10月被派往臺灣大員,在北汕尾沙洲上協助砍樹築城。這名死在澳門的傭兵,他的某件隨身遺物——比如一把短劍、一枚皮質徽章,或者是他同伴帶回來的遺物,隨後被帶到了大員沙洲。在1623年11月新港社與荷蘭人爆發的衝突中,這件帶有死者強烈精神執念的遺物,可能掉落在了淡水井周邊,最終其殘留的微弱電磁頻率,被井底那只具有共振功能的『向水祀壺』給意外吸附、保存了下來。」

「這就是『土地記憶』與『向水』的神奇之處。」許智翔看著顯微鏡下的孢子,神色有些敬畏,「它不只記錄了西拉雅人自己的故事,也像一個無形的時空黑洞,吸附了所有在這片沙洲上留下過血與淚的異鄉人的靈魂碎片。這是一把鎖,而若恆的血,就是唯一的鑰匙。」

若恆看著桌上那只安靜的陶壺,壺腹上的百合紋路在實驗室的燈光下,隱隱散發出一種冰冷而深沉的歷史重力。他知道,這隻壺裡裝著的,不僅僅是新港社的信仰,更是四百年前,那群在大洋上搏命、死在異鄉的無名馱客與傭兵們,最後的嘆息。

第十一章 澎湖的陰影

第六次夢境發生在農曆二月初一的深夜。

夜深人靜時,台南安平的運河水正隨著退潮緩緩向外海流去,發出細微而幽深的「沙沙」聲。我獨自坐在老宅二樓的小房間裡,桌上點著一盞昏黃的檯燈,將我的身影拉扯得有些孤單。

我看著擺在面前的陶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知道,這隻壺的能量正在加速消耗,水位每次都在下降,每一次夢境都像是在燃燒這只古物百年累積下來的生命。但我不能停下來,那些歷史的碎片正像一塊塊拼圖,拼湊出一個被時間遺忘的殘酷真相。

我用採血針刺破左手食指,將一滴飽滿的鮮血滴入壺口那琥珀色的向水裡。隨後,我將雙手輕輕貼在陶壺兩側,閉上雙眼,讓自己的呼吸與壺中微弱的超低頻磁場頻率合拍。

「咚——」

一聲沉悶的水滴聲在腦海中炸開,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排山倒海而來的「重壓感」。

那感覺,不像是以前夢境中被拉扯或跌落的失重,而像是有一塊成噸重的巨石,狠狠地壓在我的胸口,讓我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困難。我感到靈魂沉重得像是一塊鉛,在黑暗中不斷下墜,直到雙腳觸及到一片滾燙、粗糙的岩石地面。

我睜開眼。

這裡沒有台南那開闊溫柔的沙嘴,沒有班達島那籠罩著青煙的火山,更沒有魍港那泥濘的河口。我的視角被死死鎖在某個站在懸崖邊緣的人身上。透過他的雙眼,我看見一片無比荒涼、被烈日烤得發白的玄武岩懸崖。

天空呈現出一種乾癟的灰藍色,沒有一絲雲彩。強烈的夏日烈風席捲著整片海灣,那風是如此乾燥、滾燙,夾雜著細碎的風沙與海鹽結晶,吹在人臉上如同砂紙刮過一般刺痛。腳下的島嶼光禿禿的,只有一些低矮、帶刺的灌木叢在岩石縫隙間垂死掙扎,整片土地散發出一種蒼白、貧瘠且毫無生機的死寂感。

這就是澎湖(Pescadores),具體來說,是澎湖本島西南端的「風櫃尾」。在 1622 年的 7 月,這裡成了荷蘭東印度公司在臺灣海峽擴張的前哨基地。

在深藍色、宛如液態墨水般的海灣裡,停泊著二十幾艘龐大得驚人的重型西洋桅船。

紅白藍三色的 VOC 旗幟與各色軍旗在強風中被吹得獵獵作響,發出刺耳的「啪啪」聲。這些大船如同一隻隻巨大的海上怪獸,將黑漆漆的鋼銃對準了荒涼的海岸。與我之前夢中見過的幾艘船相比,這裡的艦隊規模更大、更整齊,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軍事壓迫感。

而在風櫃尾的懸崖頂端,一個龐大的軍事堡壘正在熱浪中拔地而起。

那是一個正方形、帶有四個角隅堡(Bastions)的西洋棱堡雛形。此時的堡壘還沒有砌上紅磚,只有無數根粗壯的木樁深深刻入玄武岩泥土中,中間夾雜著竹子與泥土築成的臨時圍籬。

數百名穿著破爛短褐、赤著腳的漢人壯丁,正被鐵鏈鎖在一起,在荷蘭士兵的刺刀與皮鞭威脅下,吃力地搬運著沉重的黑色玄武岩石塊。他們多是荷蘭人在福建沿海劫掠來的漁民、商販與本地居民,此時已個個瘦得皮包骨頭,皮膚被烈日曬得紅腫、脫皮,甚至綻裂出一道道流著膿血的傷口。

「快點! sneller !」

一名穿著鐵甲的荷蘭監工一邊揮舞著鞭子,一邊尖銳地咆哮著。那皮鞭在空中劃出一道黑影,「啪」的一聲狠狠地抽在一民漢人奴工赤裸的背脊上。那名奴工慘叫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摔倒在滾燙的岩石上,雙手懷抱著的石塊重重地砸在他的腳踝上,發出骨頭碎裂的清脆聲響。

但他甚至不敢停下來哭喊,旁邊的夥伴只能默默地拉起他,踩著已經被血水浸濕的碎石路,繼續麻木地往前邁步。

我無法轉開視線,只能透過這具軀體的雙眼,無比真實地感受到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熱度、滾燙的風沙、皮鞭抽在肉體上的悶響,以及下方那群被奴役的漢人心中,那種已經完全麻木、深不見底的絕望與哀慟。這片美麗的深藍色海灣,此時在我的眼裡,卻像是一座巨大的、用無數漢人白骨與血肉築成的海上監獄。


在風櫃尾棱堡的核心區域,幾座用粗糙海漂木與棕櫚葉搭建的遮陽棚下,站著幾名穿著稍微體面的荷蘭東印度公司官員。

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而瘦削,身上穿著一件沾滿了海鹽粉末與乾涸汗漬的深藍色天鵝絨上衣,頸部圍著一圈金屬防護頸甲(Gorget),在強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手中拿著一本有些殘破的航海日誌,正用羽毛筆在上面飛快地記錄著什麼,臉上的神色顯得無比焦慮與憔悴。

這個人就是 Cornelis Reijersz(雷爾生),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澎湖指揮官。

我無法控制視線,只能隨著這具軀體轉頭,無比清晰地看見那張被海風與疾病折磨得有些凹陷的臉龐。雷爾生的眼中佈滿了血絲,他的嘴唇乾裂起泡,不時用沙啞的荷蘭語跟身旁的書記官爭論著。

「巴達維亞( Batavia)那邊天天在催促!」雷爾生有些狂躁地將羽毛筆拍在木桌上,用低沉的荷蘭語怒吼道,「高恩總督要我們必須強迫大明帝國開放貿易!但我們的軍艦在澳門被打殘了,現在守在這貧瘠的澎湖,連乾淨的淡水都快喝光了!官兵們天天因為壞血病和痢疾死掉,明朝的巡邏水師還在不斷封鎖海路,我們拿什麼去跟明國開戰?」

書記官有些畏懼地退了一步,低聲提議道:「長官,既然明國水師在澎湖盯得緊,我們是否該考慮之前派船探索過的那片東方島嶼——Formosa(臺灣)?那裡的『大員』沙洲有一處天然的良港,而且明國官府在那裡沒有派兵駐守,是一個絕佳的走私與避風港。」

雷爾生沉默了,他走到懸崖邊緣,看著海灣裡那些在波濤中起伏的戰艦,深深地嘆了一口气。他那張憔悴的臉上,寫滿了對這場無休止擴張的疲憊,以及對未來命運的茫然。

「大員……」他用極輕的聲音呢喃著這個名字。

這聲嘆息,重重地撞擊在我的意識深處。

突然間,海灣裡的戰艦同時吹響了警報的螺號聲。狂風呼嘯著捲起漫天的黃沙,將棱堡的木樁、鎖鏈、哀嚎的奴工以及雷爾生的身影,全部撕扯成碎片。

「呼……哈!」

我猛地睜開眼睛,整個人從書桌前彈坐了起來。

老宅房間裡的檯燈依然亮著,散發出溫暖的黃光。窗外的雨勢此時已經漸漸停息,安平運河的潮水聲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有些空洞。

我用雙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胸口。剛才夢境中那種幾乎要將我靈魂壓扁的「重壓感」此時依然殘留著,讓我的胸腔隱隱作痛。我大口地吸入現代安平那微帶鹹味的濕潤空氣,整整過了五分鐘,狂亂的心跳才漸漸平復下來。

我翻開筆記本,在上面重重地寫下:

「夢境六:1622年7月,澎湖風櫃尾。重壓感與絕望。雷爾生在風櫃尾建立據點,奴役數百名漢人。他們面臨缺水、疾病與明朝軍隊的封鎖。雷爾生的嘆息……大員,成了他們最後的退路。」

第二天清晨,成大實驗室。

蘇瑪看著我在筆記本上寫下的細節,神色顯得無比肅穆。她推了推眼鏡,輕輕地摸了摸那只陶壺的壺壁,低聲說道:

「這是一段極其沉重的歷史,若恆。1622年到1624年之間,荷蘭人在澎湖風櫃尾建立城堡的兩年裡,強行抓捕了數千名福建沿海的漢人作為奴工。因為澎湖缺乏淡水與蔬菜,加上繁重的體力勞動,這群奴工中有一大半死於飢餓和壞血病。荷蘭人在澎湖的擴張,是建立在無數漢人奴工的屍骨之上的。」

「那這段澎湖的記憶,是怎麼跑到我們這隻新港社的祀壺裡的?」高子齊一邊調整電磁波頻率,一邊追問。

「因為歷史的連動。」蘇瑪轉過身,指著地圖上的澎湖與台南,「1624年,明朝水師集結了上萬兵力圍攻澎湖,荷蘭雷爾生殘部在彈盡糧絕且疾病蔓延的情況下,被迫與明朝達成協議——荷蘭人同意拆毀風櫃尾城堡,退出澎湖,轉而遷往明朝管轄範圍之外的臺灣大員。當時,有許多在澎湖倖存下來的漢人通譯、海商(例如林天福)以及部分德意志僱傭兵,跟隨荷蘭人的船隻一同來到了大員沙洲。他們將這段在澎湖風櫃尾經歷過的飢餓、疾病、奴役與死亡的恐怖記憶,如同附骨之疽般帶到了大員,最終在與西拉雅新港社的接觸中,被這只充滿共振向水的祀壺給吸附了進去。」

許智翔看著顯微鏡下那些帶有氧化鐵脂膜的有機孢子,低聲感嘆:「記憶是不會消失的。它透過向水在陶壁中沉澱了四百年,直到今天,若恆,你用血脈的頻率把這層沉重的蓋子給揭了開來。」

我看著擺在桌子中央的那只沉默的灰褐色陶壺。我感到脊椎一陣陣發涼,我終於明白,這隻壺不僅僅承載著西拉雅少女莉安的悲傷與宿命,更鎖著四百年前,這片大洋上無數無名先民最深沉的苦難與哀號。

第十二章 赤崁社的記憶

第七次夢境,是我經歷過所有被動共鳴中,持續時間最長且最為連貫的一次。

三月初十的下午,安平工地的陽光依舊有些毒辣。老屋後院的幾株老榕樹在泥牆上投下斑駁的陰影,空氣中瀰漫著電鋸切割木材時產生的松脂香氣與乾燥的石灰粉塵。我有些疲憊地坐在後院井邊的一棵榕樹下,背靠著粗糙的樹幹,閉上眼睛試圖閉目養神十分鐘。

然而,就在我呼吸漸漸均勻、意識開始陷入輕度睡眠的瞬間,四周電鋸的轟鳴與師傅們的吆喝聲突然在一瞬間遠去、消失。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背後猛地推了我一把,將我推進了一扇虛無的大門。

我睜開眼。

視線很低,我發現自己正跪坐在乾燥的茅草堆上。這不是我的身體,但我能清晰感覺到雙手的觸感——我正極其小心地捧起一隻隻刻有鹿紋與波浪紋的陶壺,將它們整齊地排放在一個鋪滿稻草的木箱子裡。

我是莉安。

透過她的眼睛,我看見前方的景象。這裡不是大員沙洲,而是大員水道對岸的「北汕尾沙洲」(今台南四草一帶)。狂風肆虐,海風捲起漫天的細沙打在臉上,帶來微小的刺痛。此時正值退潮,大片黑色的淤泥與碎石灘在夕陽下泛著微光,無數的招潮蟹與彈塗魚在泥灘上掙扎。這是一場部落的遷移——隨著荷蘭人進駐北汕尾,原本居住在赤崁地區的部分西拉雅人,正被迫往內陸的新港社遷移。

在沙嘴最高處的一片空地上,一個龐大的西洋防禦工事正在修築。那是用粗壯的木樁、竹片以及海泥搭建而成的臨時棱堡——荷蘭人在台灣的第一個前哨堡壘。

在滾滾的煙塵中,一個高大強壯的荷蘭軍官站在臨時觀測台上。他穿著深藍色的軍官上衣,腰間斜跨著西洋佩劍,腳踩沾滿黃泥的高筒皮靴。他用帶著濃重口音的粗厲嗓音,大聲朝下方的士兵下達命令,揮動圖紙,打著生硬的手勢。

我聽不懂荷蘭語,但透過莉安敏銳的感知,我能察覺到那個荷蘭軍官(Elie Ripon,艾利·利邦)身上散發出的焦慮與狂躁。這座建在沙洲上的簡易木堡,是他們在臺灣海峽唯一的立足點。

此時的沙洲上,數十名來自新港社的西拉雅青年正赤著上身,協助荷蘭人搬運沉重的杉木。這些木材極其沉重,往往需要四五個青年咬緊牙關、用肩膀死死頂住粗繩,才能在鬆軟的沙地上挪動一步。他們的腳步很慢,神色中帶著對這群「紅毛外來者」的好奇與警戒。

我(莉安)拿起那隻刻有百合祈雨紋的陶壺,用手中的粗麻布仔細地擦拭著壺身上的泥土。

然後,我停下了動作,轉過頭,將目光投向被夕陽染成血紅色的大員水道與外海。一股強烈的、近乎天啟般的「預感」湧上心頭。我雖然無法看透未來四百年的變遷,但體內那股敏銳的精神共鳴,已經讓我察覺到這片沙嘴上正在凝聚的血光。

順著我的視線,在水道另一端的沙洲邊緣,正遠遠地站著十幾個全副武裝的西拉雅戰士。

他們的皮膚黝黑,肩膀上跨著長弓,腰間插著用海貝磨製而成的雪白貝刀。他們冷冷地凝視著荷蘭人正在修築的木堡,以及那些協助荷蘭人的新港社人。

這些戰士來自「麻豆社」與「灣裡社」。北汕尾沙洲是他們的傳統漁場,荷蘭人在這裡築城,阻斷了他們通往外海的退路。他們的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在沉默中不斷累積的狂暴憤怒。

突然間,一聲沉悶的雷聲在台江內海的海面上炸開,滾滾的潮水從大員水道狂湧而入,將北汕尾的低窪沙灘徹底淹沒。

畫面的邊緣開始泛起焦黑,最終在一片湍急的水流聲中崩塌、碎裂。

「唔……」

我發出一聲低哼,猛地睜開眼睛。

老榕樹的枝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夕陽的餘暉正透過葉縫打在我的臉上,帶來一陣微溫的熱度。工地上怪手的引擎聲與師傅們的吆喝聲重新湧入耳膜。

我坐起身,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那種跨越四百年的不安感此時依然沉甸甸地壓在我的脊椎上。

我回到事務所,在小夥伴們的群組裡發了訊息。傍晚,成大實驗室內。

蘇瑪聽完我的敘述,用手指在地圖上畫出北汕尾與新港社的路線,神色興奮而嚴肅:「太不可思議了,若恆!你看到的正是 1623 年 10 月 27 日,荷蘭人奉命在大員北汕尾沙洲上修築臨時堡壘(Fort Zeeburg)的史實!」

「這座堡壘是熱蘭遮城的前身,也是荷蘭人在台灣留下的第一個物理建築。」蘇瑪翻開手邊的一份荷蘭海事日誌影印本,「荷蘭人當時利用精美的印花棉布和紅布作為誘餌,拉攏新港社的西拉雅人協助築城。但這對強大的麻豆社來說,是不可容忍的挑釁。麻豆社人認為北汕尾是他們的傳統領地,新港社與紅毛人的合作,無異於背叛。這就是 1623 年 11 月爆發的那場震驚東亞的『麻豆社襲擊事件』的導火線。那隻祀壺記錄下了大崩壞發生前三天,大員地區最緊張的權力對峙。」

我看著桌上那沉默的古壺,我知道,這隻壺不僅僅是一個裝水的容器,它是一部用四百年時間寫成的、關於台南這片土地生與死的靈魂備忘錄。

第十三章 壺的壽命

三月初的府城午後,陽光斜斜地穿過老舊的鳳凰木枝葉,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與許智翔、高子齊、蘇瑪第三次在成大系館附近的一家傳統八寶冰店碰面。這是一家開在窄巷轉角的老店,門口擺著一個裝滿了紅豆、芋頭、粉角與湯圓的白鐵冰櫃。老舊的壓縮機發出「嗡嗡」的單調轟鳴,散發出滾滾熱氣;而店內吊扇則規律地旋轉著,帶起一陣陣混雜著黑糖糖蜜甜香與刨冰碎屑的微涼氣流。

桌上的四碗八寶冰已經開始融化,刨冰在黑糖水中塌陷,芋頭與粉粿漸漸沉入碗底,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澤。

但我們都沒有心思動調羹。

我一口氣將第七次夢境中看見的北汕尾築城、Elie Ripon 的焦慮、新港社人的協助,以及麻豆社戰士在對岸虎視眈眈的緊張對峙,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我說得極慢,語氣中帶著一種尚未褪去的震撼與沉重。

三個人沉默地聽著,實驗室老鼠許智翔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鏡,最先打破了沉默。

「若恆,你剛才說,你每次夢境醒來之後,都會測量安平古壺裡的水位?」智翔用金屬調羹輕輕敲了敲碗沿。

「對,」我神色嚴肅地點頭,「我用精密的卡尺量過。第一至第三次夢境之後,水位下降了不到一毫米;但從第四次開始,水位的下降幅度在明顯遞增。到第七次夢境結束,向水的水位已經整整下降了六毫米。這絕對不是物理蒸發,因為壺口是被毛巾和紅布封住的。」

「這代表壺的能量在呈幾何級數加速消耗。」智翔在隨身攜帶的草稿紙上快速畫出了一條向下的指數曲線,「從我們之前的質譜分析來看,向水裡那些帶有鐵質脂膜的有機孢子,每次與你的腦波共振時,都會發生某種化學鍵的斷裂。這就像是……電池放電,或者說是在燃燒儲存了四百年的有機燃料。每一次共振越清晰、時間越長,燃料消耗得就越快。」

「所以,這隻壺是有壽命限制的。」高子齊摘下耳機,神色凝重。

「是的,它不是無限次使用的存取硬碟。」智翔將計算機轉向我們,「按照這條能量消耗曲線,如果每次夢境的共鳴強度持續增加,這隻壺頂多還能支撐『三次』夢境。三次之後,向水裡的活性孢子就會徹底分解、沉澱,向水會變回普通的死水,而這隻陶壺也會變回一隻毫無磁場反應的普通醃菜罐。」

「只剩三次。」我看著黑糖水倒映出的自己疲憊的臉龐,低聲呢喃。我已經歷了七次夢境,這意味著我與四百年前的連結,即將進入最後的倒數。


高子齊用金屬匙攪動著碗底的粉粿,發出清脆的摩擦聲:「若恆,那三次之後,你就再也看不見莉安了?這簡直是倒數計時。不過,這隻壺的共振如果跟你阿公晚年的發瘋有關,你真的還要繼續冒險?」

我深吸了一口氣,決定不再對朋友們隱瞞那些深埋在阿嬤老屋裡的家族創傷。

「昨天晚上,我從阿嬤那裡聽到了實情。」我靠在塑膠椅背上,聲音有些沙啞,「我阿公林文龍,在 1986 年(那年阿嬤才三十二歲,我爸才十二歲),也曾無意中啟動了這隻壺。當時正是農曆三月十五的天文大潮夜,阿公在安平古井旁突然失蹤,三天後,他渾身是泥水與鮮血、神智不清地躺在後院井邊,懷裡死死抱著這隻壺。」

蘇瑪聽到這裡,眼睛睜得很大:「1986 年?那三天阿公去了哪裡?」

「阿嬤根本不知道壺會讓人穿越,她只知道阿公發瘋了。但她說,阿公回來後一直講些瘋話,說什麼『紅毛人在沙洲砍樹築城』、『好多拿著長矛的原住民戰士在攻擊』。」我看著蘇瑪,語氣凝重,「他很可能是『身穿』——物理性地穿越到了 1623 年的大員沙洲。他在那裡見證了荷蘭人初建北汕尾堡壘的過程,甚至親眼目睹了麻豆社攻擊的流血事件。阿公回來後,就患上了極其嚴重的『時間病』,大腦皮質的記憶頻率完全與現代脫節,在護理之家病逝前,他甚至連阿嬤的名字都叫不出來。」

我停頓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我爸在 26 歲時,因為好奇去碰了那個紅木櫃子裡的壺,結果同樣被夢魘折磨得幾乎精神崩潰,最終離家避走新竹,這輩子再也不肯回台南。阿嬤一直攔著我,不讓我碰老屋裡的所有舊古物,就是因為這隻壺已經讓兩個男人變得不再是原本的他們了。」

「這就完全對得上了!」蘇瑪興奮地在草稿紙上寫下數字,「1986 年阿嬤 32 歲,這完全符合她現在 2026 年作為七十二歲高齡長輩的形象。而阿公看到的,正是 1623 年麻豆社攻擊北汕尾的歷史節點!這是大員歷史上和平崩壞的起點。你的阿公是直接掉進了歷史的漩渦裡,被強大的時空引力反噬了靈魂。」

「這也意味著,」高子齊神色無比認真地看著電腦螢幕,「如果阿公是在大潮夜穿越的,那麼下一次能觸發如此大磁場共振的天時——也就是農曆的望日大潮,就在本月的農曆三月十五(陽曆的 5 月 1 日)。那是年度的天文大潮點,也是你唯一能嘗試『魂穿』的安全窗口。」

「我只剩三次夢境機會。」我緊緊攥著雙手,手心裡的微鹹似乎在發熱,「我要用這三次機會,看清 1623 年 11 月 18 日麻豆社攻擊北汕尾的真相。那是所有衝突的起點。我必須在三月十五大潮來臨前,弄清楚莉安在那個時代的遭遇。」

智翔看著我堅定的眼神,默默地嘆了一口氣,將已經融化成糖水的八寶冰推到一旁:「既然你決定了,那我們就用科學的方法幫你。我來計算向水活性微粒的精確遞減率,子齊負責調校電磁防護網。若恆,這一次,我們陪你一起倒數。」

夕陽的餘暉此時正漸漸淡去,老舊的風扇在我們頭頂上規律地轉動。我看著門外漸漸熱鬧起來的老街,我知道,命運的潮水已經漫過了腳踝,而留給我的時間,只剩下最後的三次夢境與那即將到來的三月十五大潮。

第十四章 布料與陰謀

第八次夢境發生在農曆二月十五的深夜。

春季的月光如水銀般從老街的屋瓦上傾瀉而下,將安平運河的水面照耀得如同一條銀色的絲帶。我在深夜裡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血液與壺中向水的又一次交融。

「咚——」

隨著這一聲悠長的水滴回聲,我的意識再次下沉,跨越了四百年的歷史壁壘。

當我再次睜開眼時,視野並非海浪拍擊的北汕尾沙嘴。我發現自己正站在一處公廨的陰影中,透過一雙熟悉的眼睛——莉安的眼睛——向外望去。這裡是台江內海東側的平原深處,「新港社」(今台南新市一帶)。

這是一個與大員沙洲完全不同的內陸世界。肥沃的沖積平原上長滿了高聳的茅草與野生番石榴樹,溪流在原野間蜿蜒流淌,發出溫柔的低吟。透過莉安的視線,我看到新港社的部落就座落在溪畔的高地上。數十座巨大的「覆舟形」高架干欄屋參差不齊地矗立著,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屋底架高數尺以防潮與蛇蟲。

空氣中瀰漫著濕木柴燃燒的青煙、小米發酵後的微酸酒香,以及竹棚下熏烤鹿肉時產生的焦甜氣味。幾隻獵狗在竹籬笆旁懶洋洋地趴著,孩子們赤裸著身體在泥地上奔跑、嬉戲。

此時,Elie Ripon(利邦)正率領著四名手持火槍、穿著鐵甲的荷蘭衛兵,在兩名漢人通譯的引領下,踩著濕漉漉的草地走進了部落。

我看著他們被熱帶的烈日曬得滿臉通紅,長靴上沾染著溪泥,顯然是剛乘坐竹筏度過了寬闊的台江內海,又沿著新港溪(鹽水溪)逆流而上。沉重的盔甲在行進間發出沉悶的鐵器碰撞聲。

在利邦身後,兩名漢人夥計正用扁擔挑著兩個沉重的木箱。

木箱被打開,裡面露出一卷卷色彩斑斕、質地精細的進口棉布——有來自巴達維亞(雅加達)的藍白條紋布,也有產自印度科羅曼德海岸的深紅色印花布。

在 1623 年的大員,這些布料就是最硬的貨幣,甚至比黃金與白銀更受西拉雅人的歡迎。

西拉雅人擁有精湛的狩獵技術,卻不會種植棉花與織布,他們平時只能穿著粗糙的樹皮衣或獸皮。誰掌握了進口布料的供應權,誰就掌握了這片土地上鹿皮貿易的絕對命脈。利邦看著圍攏過來、雙眼放光的新港社族人,嘴角浮現出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我從他的神情看懂了——這些五彩斑斕的布料,將是他們在臺灣築城最有效的開路先鋒。


在新港社中央寬敞的公廨前,新港社頭目大肚(Tatta)緩步走了出來。

透過莉安的記憶我知道,大肚是她的舅舅。他身材極為魁梧,雙臂與胸前刺著代表獵鹿勇士的網狀幾何紋身,一頭黑髮用一根磨亮的鹿角簪束在腦後。由於長年與漢人海商打交道,他身上披著一件有些褪色的漢式藍色長衫,嘴角帶著一抹老練的精明。

「長官,這些布料確實是上等貨。」大肚伸手撫摸著利邦帶來的藍白條紋布,用略顯生硬的閩南語說道,「但我們新港社的戰士,不會白白出賣力氣。你們紅毛人想要我們幫忙運木頭,到底能給我們什麼承諾?」

利邦通過漢人通譯,大聲回答道:「只要你們派人去山裡砍伐杉木,並用竹筏運到北汕尾,我們不僅會支付你們大量的棉布、鐵剪刀和紅布,還會用我們的火槍,保護新港社免受麻豆社(Mattau)與目加溜灣社(Backloan)的襲擊。你們知道,我們的火槍比他們的弓箭強大百倍。」

這句話擊中了新港社的要害。大肚的眼神有些動搖。新港社長期受到強大、好戰的麻豆社的武裝威脅,族人出門狩獵時常遭到搶劫。如果能得到這群擁有強大火器外來者的保護,無疑是新港社在部落戰爭中取得優勢的絕佳機會。

而我,正透過莉安的眼睛,與身旁年老的尪姨一同在公廨的陰影中默默看著這一切。

老尪姨將乾枯的手掌覆蓋在神桌上那只刻有百合紋路的祀壺上。隨著利邦的火槍兵在院子裡走動,鐵甲與地面的碰撞聲傳來,我看到壺中的向水竟然開始產生極其細微、不規則的微弱顫抖。

老尪姨睜開渾濁的雙眼,聲音沙啞地對大肚說道:「大肚,祖靈在水裡哭泣。祖靈說,這些紅毛人是海上的暴風雨,他們能幫我們趕走麻豆的惡狼,但暴風雨過後,我們的土地也會被洪水淹沒。要小心,別讓暴風雨吹熄了公廨的向火。」

大肚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利邦那雙冰冷、不帶感情的藍色眼睛,最終咬了咬牙,用閩南語回答:「我們可以幫你們運木頭。但你們只能在北汕尾的沙洲上蓋房子,不能越過內海,在赤崁和新港的土地上建任何東西。」

利邦無比爽快地笑著點頭,伸出手與大肚緊緊相握。

在莉安的體內,我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悲哀。身為四百年後的台南人,我無比清楚地知道,荷蘭人很快就會違背諾言,他們不僅會在北汕尾築城,還會跨越內海,在赤崁(普羅民遮城)和各平原社群建立起鐵血的殖民統治。新港社為了眼前的布料與安全,親手將一隻猛虎引入了家園。

「啪!」

一聲清脆的裂音傳來,夢境的畫面如同被烈火燃燒的布料般,迅速泛黃、碎裂。

我猛然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坐了起來。清晨的陽光正溫柔地照在窗前的陶壺上。

我拿起筆記本寫下:

「夢境八:1623年10月29日,新港社。利邦贈布料。大肚為了尋求對抗麻豆社的保護,同意協助築城。老尪姨的警告:這些人是暴風雨。新港社的妥協,開啟了殖民者的胃口。」

中午,成大實驗室。

蘇瑪聽完我的敘述,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這就是歷史的悲劇性所在。新港社當時面臨麻豆社的生存壓迫,他們將荷蘭人視為可以利用的『外援』,試圖用聯姻和協助築城來換取保護。但他們沒有意識到,VOC 是一個擁有全球武力支撐的龐大貿易帝國,一旦讓他們插旗,土地與自主權就再也拿不回來了。這場棉布交易,其實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政治陷阱。」

第十五章 砍樹之聲

第八次夢境的下半部,是在若恆完全沒有預期的情況下被觸發的。

他本以為在看見新港社的談判後,意識會像往常那樣回到現代安平的深夜。然而,壺中的向水在劇烈震動後,並未將他釋放,而是將他的意識拉入了一個更深沉、更為被動的視角——這一次,他是借用莉安那具有祭司血統的雙眼,從遠處觀看這場即將席捲這片土地的災難。

他感覺到自己正站立在赤崁社(現台南中西區)荒涼的海岸邊線上,遠遠地望向水道對岸的北汕尾沙嘴。

距離大約有一海里,但他卻能透過這具身體的皮膚與骨骼,清晰地感受到那裡傳來的劇烈震顫。那是每一天清晨從內陸山麓傳來的沉悶砍伐聲,以及巨木被拖上沙嘴時持續的「隆——」聲,像是大地在遭受系統性閹割時發出的無聲悲鳴。

那是一棵棵在深山生長了數百年的巨大古樟樹與楠樹,在荷蘭人的鋼鋸與斧頭下,發出木質纖維碎裂的尖銳脆響。他們將沉重的原木與當地盛產的刺竹綑綁成巨大的竹排,順著鹽水溪漂流,最後被沉重地拖上北汕尾的沙洲泥地。

空氣中狂暴的季風,在此時夾雜著一股濃烈、帶有苦澀香氣的綠色汁液味道。那是古木與青竹被砍斷後,新鮮的樹汁與木屑漫天飛舞,被海風蒸騰出的味道。

Elie Ripon(利邦)正赤著上身,揮舞著手裡的皮鞭,親自帶領著八十名荷蘭水手、德意志傭兵以及被鏈條鎖在一起的奴工,在北汕尾的泥沙中瘋狂地拖運著這些巨大的木材與竹排。因為這座沙洲上缺乏石塊與磚頭,他們只能用木材深深打樁,並用編織的竹籠填滿沉重的沙土,層層堆疊,試圖以最快的速度建起一座防禦用的竹木砦堡。

在這些奴工中,若恆看見了幾個特別的身影。

他們皮膚無比黝黑,腰間僅裹著樹皮布,雙眼空洞而麻木。若恆心頭猛地一震,他認了出來——這些是「班達大屠殺」中倖存下來、被 VOC 運到遠東作為奴工的班達人。在先前的夢境中,若恆曾在班達的火山腳下見證了他們的家園燃燒,而現在,這群被剝奪了家園、失去靈魂的班達奴隸,又被荷蘭人帶到了臺灣的沙洲上,用他們的血與汗,去為征服者建造另一座堅固的鐵血城堡。

命運的鎖鏈,將不同島嶼上的苦難,在此時北汕尾的沙洲上緊緊地栓在了一起。


就在這些巨大的木材被拖上沙嘴時,幾艘簡陋的竹筏悄無聲息地穿過水道,停靠在北汕尾沙洲的邊緣。

七八個來自麻豆社的西拉雅戰士跳下竹筏。他們赤裸著身體,腰間插著雪白的貝刀,眼神中跳動著狂暴的怒火。他們看著原本被古木覆蓋的沙洲此時已被砍伐得傷痕累累,看著新港社人正卑微地協助紅毛人拉扯繩索,心中累積的憤怒終於爆發。

為首的一名戰士揮舞著手中的長弓,對著木台上的利邦發出一聲尖銳的質問:

剉遮濟樹仔欲創啥?(砍這麼多樹,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利邦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停下手中的鞭子,冷冷地俯視著這些憤怒的原住民戰士。他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懼色,只是用冰冷、不耐煩的荷蘭語對身旁的漢人通譯說了幾個單詞。

通譯顫抖著身體,大聲用閩南語將這句話喊了過去:「長官講,欲起堡壘。」

堡壘。

這兩個字在空氣中激起了一陣致命的死寂。

麻豆社的戰士們雖然聽不懂荷蘭語,但「堡壘」在漢人通譯的語氣裡,意味著永久的軍事佔據與武裝防衛。這些紅毛人不是來進行公平交易的過客,他們是要在這片原本屬於麻豆社的傳統狩獵地與漁場上蓋起城牆,安裝上那些會噴火的鐵管,然後徹底控制這片海域。

戰士們按住刀柄,雙眼通紅地瞪著利邦,隨後轉身跳回竹筏,頭也不回地划向內陸的方向。

若恆透過莉安的感官,感覺到這具身體的雙手正無力地下垂。她抱著的那只祀壺發出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咚」聲。透過她血脈裡的靈性直覺,若恆清晰地感受到,麻豆社戰士離去時的沉默,是一場即將席捲這片沙洲的血腥風暴前的最後寂靜。

「轟——」

天空上方突然滾過一聲沉悶的雷鳴,台江內海的水位在暴雨來臨前迅速上漲,將那一排排被砍斷的樹樁徹底淹沒在混濁的海水下。

畫面在一片黑暗的水流中徹底碎裂。

若恆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全身被汗水完全浸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窗外,安平運河的水聲在晨光中顯得無比清晰。若恆拿起筆記本寫下:

「夢境八下:1623年11月中旬。砍樹之聲像一把鈍刀切割土地的喉嚨。麻豆社的質問與利邦的冷酷回答,徹底點燃了衝突的火種。風暴,真的來了。」

中午,成大實驗室。

蘇瑪聽完若恆的描述,神色無比激動:「這完全對上了!根據《利邦上尉日記》的真實記載,1623 年 11 月中旬,他確實帶領了八十名奴工與水手到深山砍樹,並將木材綑綁成竹排,經鹽水溪運到四草。因為當時大員沒有磚石,他們必須用木頭打樁,並用竹編填沙的方式來建築臨時砦堡。而在西拉雅的信仰中,砍伐古老的樟樹和楠樹是極大的禁忌,必須由尪姨舉行繁瑣的祭祀儀式,以安撫受驚的祖靈(`alid`)與土地記憶。荷蘭人為了築城進行掠奪式的砍伐,在新港社和麻豆社人看來,是對先人與土地的極大褻瀆。再加上對領地控制權的爭奪,麻豆社人終於決定不再忍耐。這段夢境展示了在 1623 年 11 月 18 日那場流血襲擊發生前三天,兩大部落與歐洲殖民者之間不可調和的文化與利益衝突。」

第十六章 憤怒的種子

第九次夢境的上半段,發生在農曆二月二十九的深夜。

那一夜,台南市區颳起了強勁的春季北風。老舊的鐵窗在狂風中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雨絲被狂風捲著,重重地撞擊在玻璃上。我坐在書桌前,手心裡滿是冷汗。我看著面前那只陶壺,水位已經降到了一個危險的刻度,壺身在風聲中隱隱發出極其低沉的「嗡嗡」聲,像是一顆在泥土中被壓抑了四百年的心臟,即將在暴風雨中破裂。

我用採血針刺破右手食指,將一滴血滴入向水裡。

「咚——」

我的意識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狠狠扯入黑暗。

當我重獲感官時,迎面而來的是一股夾雜著海水鹹雨、潮濕沙土以及濃烈火藥味的寒風。

這不是溫和的黃昏。這是 1623 年 11 月 17 日的北汕尾沙嘴,一場暴風雨正在這片海域上方醞釀。天空被鐵青色的厚重烏雲徹底籠罩,海浪呈現出一種壓抑的黑綠色,狂亂地拍擊著剛剛粗糙建成的 Fort Zeeburg(北汕尾木堡)的木樁圍欄。

我——或者說,此刻的我借用了先祖林天福的眼睛與身軀——正協助著其他漢人夥計用麻繩加固著棱堡的一角。

我累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肩膀被粗糙的繩子勒出了鮮血,混著雨水順著胸膛流下。我的雙眼滿是血絲,因為我(或者說林天福的直覺)已經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中那股極度危險的殺氣。

此時,竹筏的划水聲響起。

麻豆社頭目馬基(Maki)帶著十名全副武裝的西拉雅戰士,面無表情地踏上了沙灘。馬基身材高大,額頭上有一道與野獸搏鬥留下的深深白疤,那雙在黑夜裡亮得嚇人的眼睛,冷冷地掃視著那一排排黑漆漆的荷蘭火槍與正在施工的防線。

「紅毛人,你們砍了我們的神木,佔了我們的漁場。」馬基的聲音低沉如地底的悶雷,透過漢人通譯,大聲質問站在木台上的 Elie Ripon。

利邦一手按著腰間的劍柄,神色傲慢地俯視著這些原住民戰士。他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滿是對土著的輕蔑。在他眼裡,這群手持竹槍與貝刀的原始人,在 VOC 的火器與鋼鐵紀律面前,不過是一群可以被隨意驅散的麻雀。

「大員的土地是公用的,我們在這裡建堡壘是為了大洋的貿易,也是為了新港社的安全。」利邦冷冰冰地大聲說道,「如果有人想用武力挑戰東印度公司的權威,我們的火槍將會吐出鉛彈。」

我在底下聽著通譯的話,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我借用的這具身體——林天福——曾在大員與原住民交易多年,深知這些看似溫和的西拉雅獵人一旦被激怒,會爆發出多麼恐怖的戰鬥力。我忍不住走上前,用閩南語對通譯低聲說:「快跟長官說,馬基的背後有麻豆社四百名戰士,他們今晚在新港溪畔集結,絕對不是開玩笑的!」


然而,翻譯還沒將我的話轉述完,木台上的利邦便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了我們。

「一隻中國走私狗,懂什麼軍事?」利邦用荷蘭語冷笑道,聲音裡滿是不屑,我勉強從他傲慢的語氣中聽懂了幾個詞。「我們擁有大炮和十六世紀最精良的火繩槍,這些野蠻人就算來四百個,在我們的鉛彈面前也只是一群靶子。去跟他們說,退後!否則我就下令開火!」

翻譯只能咬著牙,將利邦那極具羞辱性的命令轉述給馬基。

馬基聽完,沒有再發出任何咆哮。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利邦一眼,那眼神異常冰冷、深邃,彷彿在看著一個死人。隨後,他轉過身,帶領著戰士跳上竹筏,沒入了大雨磅礴的台江內海。

在他們離去的瞬間,我感到整片北汕尾的黃沙、海浪、乃至這隻祀壺本身,都爆發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

那不是某個人的怒吼,而是這片土地上的祖靈、自然靈以及無數代在此生活的先民,對這群外來征服者的鐵血與傲慢,所產生的本能的精神排斥。壺中的向水劇烈地沸騰、震動,發出「嗡嗡」的轟鳴,震得我的意識一陣搖晃、幾乎破裂。

這場流血的衝突不是突然爆發的意外,而是從荷蘭人砍伐第一棵神木、佔領第一片漁場、吐出第一句傲慢詞彙時,就已經深埋在沙洲裡的憤怒種子。

「呼……哈!」

我猛地睜開雙眼。

窗外,春季的狂風依然在呼嘯著。檯燈下,那隻古壺的百合花紋路似乎散發出微弱的紅光,壺口的水滴聲「咚、咚」急促無比,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殺戮倒數。

我顫抖著寫下:

「夢境九上:1623年11月17日。利邦拒絕了林天福的警告。馬基的眼神。大崩壞的前夜,憤怒的種子已經長成了參天巨木。」

中午,成大實驗室。

蘇瑪看著我的筆記本,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雷爾生和利邦的這種軍事傲慢,是歐洲殖民者在東印度群島通用的態度。但他們沒有意識到,台灣的原住民並非任人宰割的綿羊。馬基在11月17日夜裡就已經完成了麻豆社與灣裡社的武裝同盟,四百名西拉雅戰士在暗夜中擦亮了他們的貝刀,只等明天的黎明。這場戰爭,已經避無可避。」

第十七章 四百戰士

第九次夢境的下半段,是若恆經歷過最恐怖的一次。

他以為夢境已經結束了。但壺的記憶又把他拉了回去——這次是從林天福的視角,從北汕尾沙洲的邊緣,親眼目睹這場衝突。

他趴在雜木林與沙地交界的坡地後方,看著荷蘭人構築的營地。距離不到百步,他能清楚感覺到那裡正在發生什麼——震動從土地深處傳來,順著緊貼地面的胸口,震得心臟微微發麻。

然後,他聽見了戰吼。

不是影視裡的吶喊,而是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聲音,像野獸的咆哮。那聲音從遠處傳來,穿過臺江內海的水面,抵達新港社時已經變得模糊,但仍然能感覺到那種力量——人的力量,憤怒的力量,被壓迫了太久之後終於爆發的力量。

麻豆社聯合灣裡社集合近400名戰士全副武裝攻擊。

若恆第一次聽見戰吼。那聲音不是從喉嚨發出來的,而是從肚子裡發出來的——一種低沉的、震動的、帶著原始力量的聲音。四百個人同時發出這種聲音,像是大地本身在怒吼。

他看見鮮血。

一個西拉雅戰士被火銃擊中,胸口炸開一個洞,倒在沙灘上。鮮血噴出來,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紅光。那個戰士的手裡還握著貝刀,刀刃上沾著沙子和血。

他看見尖叫。

一個年輕的戰士被長矛刺穿了腹部,倒在地上,双手捂著傷口,鮮血從指縫間流出來。他的嘴張得很大,但發不出聲音——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恐懼已經超過了他能承受的極限。

他看見火銃的硝煙。

白色的煙霧從銃口噴出來,在空氣中形成一團團嗆人的濃煙。硝煙的氣味刺鼻、辛辣,像是有人在用錘子敲打他的鼻腔。每一次射擊,都會傳來一聲沉悶的「砰」,然後有人倒下。

Ripon腰部受傷,被部下拖走。他的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手裡還握著短刀,但已經沒有力氣揮舞。他被拖到一棵大樹後面,靠著樹幹坐下來,用手按住傷口,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來。

壺中向水劇烈震動。

若恆感覺到壺裡的向水正翻湧著強烈的情感記憶。那不是物理的震動,而是一種深沉的共鳴——不是神明的降罪,而是無數在這片土地上生活過的家族與先人,對這場殺戮感到的恐懼與悲哀。向水作為記憶的載體,此刻承受著超載的血腥畫面。

他感受到「記憶的重量」——和平年代的終結。

然後,畫面碎裂了。

像被火燒過的紙,一圈一圈地捲曲、焦黑、剝落。在碎裂的邊緣,若恆聽見了一聲極遠的、模糊的哭聲——不是語言,而是一種從土地深處傳來的、沉重的哭聲。

和平崩壞。


睜開眼時,若恆發現自己已經坐了起來。全身冷汗淋漓,心臟在胸口重重地跳。

他看向書桌上的壺。壺安安靜靜的,但壺身的百合圖案在晨光中似乎泛著一絲微弱的光——不是溫暖的光,而是一種悲傷的、帶著淚水的光。

他拿起筆記本,歪歪斜斜地寫:

「夢境9(下):1623年11月18日。北汕尾。清晰。林天福視角。400戰士攻擊。戰吼。鮮血。尖叫。火銃硝煙。Ripon受傷。記憶的衝擊。和平崩壞。」

他看著這些字,覺得自己像在描述一場被時間凍結的歷史劇。畫面清晰了,聲音聽見了,但角色們的命運,早已被四百年的時空隔開。

他知道,這是大員地區第一次大規模流血。從這一刻起,一切都會改變。

他低頭看著書桌上的壺。壺口邊緣的水痕比之前更深了——向水又消耗了一些。

他知道,他的時間不多了。

第十八章 壺的哭泣

我從夢境中醒來時,全身冷汗淋漓。

我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夢裡的畫面還在我的腦海裡翻攪——鮮血、尖叫、火槍的硝煙、那個手裡緊握著貝刀倒下的戰士、Ripon腰部受傷被拖走的畫面。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像是我親眼站在那裡。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恐懼。那種恐懼不是我的——是壺裡的祖靈傳遞給我的。四百年前的恐懼,透過向水,穿過時空,現在黏在我的皮膚上,怎麼洗也洗不掉。

我看向書桌上的壺。

壺安安靜靜的,但壺口邊緣的水痕比之前更深了。我拿起尺量了一下——比上次夢境後又下降了大約四毫米。向水的消耗速度在加快。

我走到書桌前,打開筆電,傳了一條訊息到群組:

「我看到了。攻擊。四百人。鮮血。火銃。Ripon受傷。」

三分鐘後,許智翔回覆:「你還好嗎?」

「還好。但壺的水位又下降了。」

「多少?」

「四毫米。比之前快。」

高子齊回覆:「我明天去測量壺身的電磁場。如果波動加劇,代表壺的能量正在加速釋放。」

蘇瑪回覆:「VOC檔案記載,1623年11月18日的攻擊是『大員地區第一次大規模流血』。你剛才看見的,就是那場攻擊。」

我看著這些訊息,覺得自己像是在描述一場別人的噩夢。但我知道,那不是別人的——那是我的。是壺裡的祖靈透過向水,把四百年前的記憶塞進了我的腦袋。

我傳了最後一條訊息:「壺不只是記憶體。它在哭泣。它在為那些死去的人哭泣。」

群組沉默了很久。

最後,蘇瑪回覆:「我幫你查VOC檔案,看看有沒有更多關於那場攻擊的紀錄。你先休息。」

我放下手機,看向書桌上的壺。壺身的百合圖案在黑暗中似乎泛著一絲微弱的光——不是溫暖的光,而是一種悲傷的、帶著淚水的光。

我知道,壺不是冰冷的、靜止的器物。它是活的。它裡面裝著百年的記憶,那些記憶不是數據,而是感情——是恐懼、是憤怒、是悲傷、是對和平的渴望。每次我進入夢境,壺就把這些感情傳遞給我,像是在對我說:「你看見了嗎?你感覺到了嗎?這些不是數字,不是歷史課本上的日期。這些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已經不抖了。但我心裡的震動還在持續。

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壺的向水正在加速消耗。按照許智翔的計算,我大概只剩下兩到三次的夢境機會。兩到三次之後,壺就死了。向水乾涸,記憶消失,壺變回一只普通的陶壺。

但我必須繼續看下去。不是為了改變什麼,而是為了理解。

理解這片土地曾經經歷過什麼。理解那些活在四百年前的人,曾經看過什麼、聽過什麼、感受過什麼。

理解,是記憶的延續。

第十九章 莉安的臉

壺的記憶再次觸發時,是一個疲憊的深夜。我正趴在運河旁租屋處的書桌上沉沉睡去,手裡還虛握著那只祀壺。

不是我主動探尋的。是向水的記憶自己找上了我。

畫面跳轉到新港社。

1623年11月18日。與麻豆社攻擊的同一天。但這次的視角不同——不是從北汕尾的戰場,而是從新港社的公廨。

莉安正在公廨前進行換水儀式。

透過她的眼睛,我感覺到自己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只祀壺,壺口朝東。我感覺到她的手指打開壺口的紅布,倒掉舊水,注入新水。那動作熟練得彷彿做過無數次,指腹在壺口輕輕滑過,像是在撫摸一個睡著的孩子。

然後,她停下來了。我也跟著停下了動作。

我們共同感覺到了什麼。不是物理的震動,而是精神的共鳴。遠處北汕尾的方向,有一股巨大的、混亂的能量正在爆發——戰吼、鮮血、恐懼、憤怒。那些能量像海嘯一樣穿過臺江內海的水面,抵達新港社時已經變成了模糊的震動。

她閉上眼睛,把手放在祀壺上。透過她的感官,我體會到了那陣強烈的精神共鳴。

她感覺到「有人在死」。

不是一個,而是很多個。我跟著她一起感覺到那些生命的消逝——像是有人在水底吹熄蠟燭,一個接一個。每熄滅一個,她的心就痛一下。那不是物理的疼痛,而是作為祭司的學徒,她能感覺到祖靈的悲傷。

她開始祈禱。向水在壺中輕輕晃動。她低下頭,依循祭司的傳統,俯首注視壺中的水面,低聲念誦祈禱的詞句,聲音沙啞但有力:

「Matagau ka alid。水醒著,祖靈看見。」

水面漸漸平靜,倒映出她的模樣。我透過她的眼睛,第一次真正「看見」了她。

不是模糊的輪廓,不是遠距離的側影,而是清晰的、水面上的倒影。

她的臉龐輪廓柔和,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皮膚是被海風與日頭長期曝曬的淺棕色。透過她自己的視線,我能看見那倒影中手背上的薄繭,以及因為常年碰水而微微發紅的指節。水裡的她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倒影中,她的嘴唇在動,念著祈禱詞。那張臉上有悲傷、有恐懼、有堅韌,還有一種跨越時間的厚重感——像是在等待什麼。

然後,水面突然泛起一絲不尋常的波紋。

莉安停止了祈禱。她的眼神變了,直勾勾地盯著水面中自己的倒影。不,她不是在看自己。

我屏住了呼吸。這是夢境迴響,是只能旁觀的記憶回播。但那一瞬間,我強烈地感覺到,莉安透過水面的倒影,察覺到了「我」的意識存在。像是穿透了四百年的時間,感覺到我就在那裡。

她沒有抬頭,只是看著水面,低聲用西拉雅語說了一句話。

奇蹟般地,透過記憶的共鳴,我「懂」了那句話的意思:

「你是誰?你帶著別處的水氣。」

我震驚了。在這樣單向的記憶回播裡,她竟能感覺到我?

她又看著水面說了一句:

「你不是我們的祖靈。你帶著別處的水氣。你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然後,畫面碎裂了。

像被風吹散的沙子,一粒一粒地消失在空氣中。在碎裂的邊緣,我聽見了一聲極遠的、模糊的嘆息——不是語言,而是一種從土地深處傳來的、沉重的嘆息。

跨時代的共鳴。


睜開眼時,我發現自己已經坐了起來。窗外的天色已經亮了,運河的水聲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看向書桌上的壺。壺安安靜靜的,但壺身的百合圖案在晨光中似乎泛著一絲微弱的光——不是溫暖的光,而是一種帶著某種期待的光。

我拿起筆記本,歪歪斜斜地寫:

「夢境9(延伸):1623年11月18日。新港社。莉安視角。換水儀式。感覺到遠處的衝突。祈禱。她感覺到我。她說:你帶著別處的水氣。跨時代的共鳴。」

我看著這些字,覺得自己像在描述一場被時間凍結的歷史劇。畫面清晰了,聲音聽見了,但角色們的命運,早已被四百年的時空隔開。

但我知道一件事——莉安感覺到了我。不是看見,而是感覺到。她感覺到我身上有「別處的水氣」——那不是物理的氣味,而是一種靈魂的頻率。壺裡的向水,把我的靈魂頻率帶到了四百年前,而莉安,因為她的祭司血統,能感覺到那個頻率。

我知道,我必須再去一次。不只是為了看歷史的衝突,而是為了看她。

水面的倒影雖然清晰,但那終究是隔著四百年水波的虛像。

我必須親眼看清楚她的臉。

第二十章 夢中的對話

壺的記憶再次觸發時,若恆正在家裡的房間裡休息。

不是他主動靠近的。壺自己找到了他。

畫面跳轉到新港社的公廨前。

1623年11月底。麻豆社攻擊結束後的幾天。

我的視角被固定在莉安的身體裡。我透過她的眼睛,看著「自己」那雙沾著泥土的手,正慢慢整理著被震動打亂的陶壺。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安撫什麼受傷的東西。

然後,大肚走過來了。

大肚是新港社的頭目,也是莉安的舅舅。他的臉色很沉重,像是背著一座山。他直直看進我的——不,莉安的——眼睛裡,用西拉雅語低沉地說:

「麻豆的人說,紅毛人殺了我們的戰士。」

莉安沒有停下手裡的工作。我感覺到她把一只壺擦乾淨,放回原位,然後才開口:

「不。是麻豆人先拔刀的。紅毛人只是拿火槍還擊。」

大肚的臉色變了。「你幫外人說話?」

「我不幫任何人說話。」莉安的聲音很平靜,「我只是看見了事實。這是出草,不是尋仇。」

「但死的是我們的人。」

「我知道。」莉安停下手裡的工作,抬起頭看著大肚,「但血不會因為是親人的,就變成清澈的水。」

大肚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莉安,眼神裡有憤怒,也有無奈。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但承認這一點,比承認自己錯了更難。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會說這種話了?」他問。

我感覺到莉安的視線迎向他,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平靜——像是在看一個認識很久,卻被風暴蒙蔽雙眼的人。

「從我聽見壺裡的水在哭的那一刻起。」她說。

我待在她的身體裡,看著這一幕。我無法插嘴,無法參與,只能借用她的耳朵聽,借用她的眼睛看。但我真切感受到了她的獨立與清醒——她不是一個被動的受害者。她看見了戰爭的雙方,看見了暴力的源頭,看見了憤怒背後的無奈。

然後,大肚說了一句話:

「你叔父馬基說,紅毛人會毀了我們的一切。你怎麼看?」

莉安沉默了很久。我感覺到她轉過頭,視線投向遠方的海面,看著北汕尾的方向——那裡,荷蘭人用木頭與竹子搭建的砦堡正在慢慢成形。然後她說: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們不能因為害怕浪潮,就連船都不出。改變是會來的。問題是,我們要順著潮水游,還是被浪捲走。」

大肚看著她,眼神裡的憤怒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情緒——像是在看一個比自己看得更遠的人,而那個人是自己的外甥女。

「你的眼睛比老鷹還銳利。」他說。

「不是眼睛銳利,」莉安說,「是我聽得見水的聲音。水告訴我,風暴即將來到。我們擋不住風暴,但我們可以學會怎麼綁緊竹筏。」

然後,畫面碎裂了。

像被風吹散的沙子,一粒一粒地消失在空氣中。在碎裂的邊緣,若恆聽見了一聲極遠的、模糊的嘆息——不是語言,而是一種從土地深處傳來的、沉重的嘆息。

理解。


睜開眼時,若恆發現自己已經坐了起來。窗外的天色已經亮了,運河的水聲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看向書桌上的壺。壺安安靜靜的,但壺身的百合圖案在晨光中似乎泛著一絲微弱的光——不是溫暖的光,而是一種帶著某種智慧的光。

他拿起筆記本,歪歪斜斜地寫:

「夢境9(延伸):1623年11月底。新港社。莉安與大肚的對話。血不會因為是親人的,就變成清澈的水。她聽得見水的聲音。她知道風暴即將來到。理解。」

他看著這些字,覺得自己像在描述一場被時間凍結的歷史劇。畫面清晰了,聲音聽見了,但角色們的命運,早已被四百年的時空隔開。

但他知道一件事——莉安不是一個被動的角色。她有自己的判斷、自己的智慧、自己的選擇。她看見了歷史的雙方,看見了對錯的灰色地帶,看見了暴力背後的無奈。

他知道,他必須再去一次。不是為了看衝突,而是為了看她。

為了更了解她。

第二十一章 祖先的臉

第十次夢境,是若恆經歷過最複雜的一次。

他沒有滴血,沒有靠近壺。他只是在工地旁邊的樹下坐著,看著遠方的海面,然後——畫面就來了。

像是有人把他推進一扇門。

固定視角。無法移動。這是「夢境迴響」——借用歷史人物的眼睛看。

1623年12月。麻豆社攻擊結束後的一個月。

畫面清晰,卻不再是旁觀。
他感覺到手中有粗糙的陶土觸感。他看見「自己」的手——那是莉安的手,手腕上戴著麻線與獸骨編織的環,正緊緊抱著一只雙口祀壺。

「我」是莉安。

透過莉安的眼睛,若恆看見大員沙洲的景象。
風裡帶著濃烈的海腥味與木材燃燒的氣味。遠處,荷蘭人正在丈量土地,用荷蘭話大聲呼喝,準備建立新的堡壘。

而在莉安的視線正中央,站著一個漢人海商。

他身後是一艘搁淺的戎克船,手裡拿著一袋銀幣。他把銀幣放進懷裡,然後轉身走向岸邊的一群荷蘭人。

若恆看著那個漢人,呼吸突然停滯。
那人的眉眼輪廓與他極為相似——顴骨略高,眼角有一道不明顯的疤,嘴角微微不對稱。那是一個在亂世中求生的人的眼神,帶著精明與「活下去」的本能。

那是林天福。他的祖先。

林天福走到荷蘭人面前,用生硬的閩南語夾雜幾個零星的荷蘭單字,比手畫腳地交涉。荷蘭書記官看了看他,點點頭。他們需要一個懂得各方規矩的居中人,也需要漢人幫忙搬運建材。林天福正好符合這個條件。

這是一場交易。林天福決定幫荷蘭人做事,換取布料、鹽和鐵器。

莉安靜靜地站在遠處看著他。
若恆能感覺到莉安心裡的情緒。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她抱著壺,壺口的向水朝東,微微晃動。她看著林天福,像是在看一個命運的交叉點。那是一種跨越時間的直覺。她似乎感覺到了,這個精明的漢人,將會在這個島嶼留下深遠的痕跡。

這就是血脈的連結。

然後,畫面碎裂了。

像被風吹散的沙子,一粒一粒地消失在空氣中。在碎裂的最後一秒,林天福偶然轉過頭,視線掃過了莉安站立的方向。那張與若恆相似的臉,像是在凝視著四百年後的他。

然後,畫面完全消失。


睜開眼時,若恆發現自己已經坐了起來。窗外的天色已經亮了,運河的水聲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看向書桌上的壺。壺安安靜靜的,但壺身的百合圖案在晨光中似乎泛著一絲微弱的光——不是溫暖的光,而是一種帶著某種連結的光。

他拿起筆記本,歪歪斜斜地寫:

「夢境10:1623年12月。大員沙洲。清晰。林天福的選擇。幫荷蘭人搬運木材築砦。務實的、圓滑的、深諳生存之道的人。莉安在遠處觀看。血脈的連結。祖先的記憶。」

他看著這些字,覺得自己像在描述一場被時間凍結的歷史劇。畫面清晰了,聲音聽見了,但角色們的命運,早已被四百年的時空隔開。

但他知道一件事——林天福是他的祖先。那個在亂世中求生的普通人,那個務實的、圓滑的、深諳生存之道的人,是他的血脈的源頭。他看見了林天福的臉——與他極為相似的臉。在夢境碎裂的那一秒,那雙眼睛凝視著他,像是在說:「你看見了嗎?這是我們的歷史。這是我們的根。」

他知道,壺的記憶已經結束了。十次夢境,從1620年到1623年,從和平到衝突,從模糊到清晰。他看見了這片土地曾經經歷過的一切——看見了那些活在四百年前的人,曾經看過什麼、聽過什麼、感受過什麼。

現在,他必須做出選擇。

繼續觀看,還是採取行動?

他看著書桌上的壺。壺口邊緣的水痕比之前更深了——向水又消耗了一些。

這十次夢境,已經帶走了一部分的水。他不知道壺裡的水還能撐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以這種旁觀的方式看幾次。

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裡似乎還殘留著剛才夢境中,那粗糙陶壺的溫熱。

他知道,只做一個旁觀者是不夠的。

他想看清楚莉安的臉。

想確認,這個跨越四百年與他產生連結的西拉雅少女,究竟在歷史的洪流中面臨了什麼。而大員沙洲上即將爆發的風暴,又會把他們帶向何方?

第二十二章 血的記憶

我和朋友們第四次在冰店碰面時,把最後三次夢境的內容全盤托出。

從第八次的砍樹之聲,到第九次的四百戰士攻擊,再到第十次林天福的選擇。我說了三個多小時,面前的刨冰從滿碗融成一灘甜膩的水,窗外的陽光也從刺眼的午後轉成橘紅的傍晚。

我們把這十次夢境的時間線在桌面上攤開。

「這不是隨機的片段,」蘇瑪指著我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年份說道,「這是一條完整的歷史弧線。1620年西拉雅五大社還在穩定發展,鹿皮貿易興盛。接著1621年,班達群島發生大屠殺,同時顏思齊率眾來台;1622年,大員沙洲上還在自由貿易,但遠方已經爆發了澳門之戰,隨後雷爾生佔領了澎湖……這全都是前兆。」

「直到1623年10月,Elie Ripon 到大員築城,然後是11月的麻豆社攻擊。」我順著她的話接下去,腦海裡再次閃過那些令人窒息的畫面。「這是一個過程。」

蘇瑪點頭,眼神變得深邃:「沒錯。這些事件串聯起來,正是荷蘭人從『試探』到『正式進駐』的完整過程。壺裡的記憶,帶你走過了和平崩壞的每一步。」

許智翔最先打破了隨之而來的短暫沉默。「你說每次夢境之後,壺裡的向水水位都在下降?而且速度越來越快?」

「對,」我說,「我有在量。每次夢境結束後,我都會用尺量壺口的水痕。第八次夢之後,水位下降了大約五毫米。第九次,八毫米。第十次,一厘米。每次都在增加。」

「這代表什麼?」高子齊問。

「代表壺的能量在加速消耗。」許智翔推了推眼鏡,「從化學的角度來看,向水裡面的有機物濃度每次夢境後都會上升。這代表向水裡面的某種成分正在被消耗——每次夢境就是燒掉一部分。」

高子齊接著補充:「我測量到的電磁場數據也支持這個說法。每次夢境消耗的能量,都比上一次更多。」

「所以壺有壽命。」蘇瑪說。

「對。」許智翔點頭,「百年累積的能量,不是無限的。每次夢境都在消耗它。按照目前的速度——」他拿出計算機按了幾下,「如果每次夢境消耗的能量遞增,那這把壺大概還能支撐一到兩次的魂穿。之後,向水就會完全耗盡。」

「一到兩次,」我重複這個數字,「我已經用了十次夢境。還剩一到兩次。」

「一到兩次之後呢?」高子齊問。

「之後,壺就死了。」許智翔說,「向水乾涸,記憶消失,壺變回一只普通的陶壺。」

沉默籠罩了整張桌子。

蘇瑪看著我,眼神裡有擔憂。「若恆,你打算怎麼做?」

我低頭看著碗裡已經融化的刨冰,水光映著窗外的夕陽。「我要魂穿。不是在夢裡看,而是真的去。」

三個人再次陷入沉默。冰店裡的冷氣嗡嗡作響,外面的陽光把街面烤得發白。

「你確定?」許智翔皺眉,「魂穿的風險比夢境大得多。你上次說阿嬤講過,魂穿時別人看不見你,你連生死都沒辦法自己決定。」

「我知道。」我說,「但我必須去。壺的記憶已經結束了。十次夢境,從1620年到1623年,從和平到衝突。我已經看見了這片土地曾經經歷過的一切。但那些都是間接的——透過壺的記憶,間接看見的。我想親眼去看。不是在夢裡,而是在那裡。」

「你去那裡做什麼?」高子齊問。

「看。」我抬起頭看著他們,「只是看。我想站在四百年前的土地上,用我自己的眼睛看那片沙洲、那些人、那些船。我想聞一聞四百年前的空氣,聽一聽四百年前的聲音。我想感覺一下,活在那個時代是什麼感覺。」

「然後呢?」蘇瑪問。

「然後,我回來。」我說,「帶著那些記憶,回來。」

我看著他們,在他們眼底看到了擔憂,但也看見了理解。

「好,」蘇瑪嘆了口氣,語氣變得堅定,「我幫你查VOC檔案,找出1623年11月的詳細紀錄,計算最佳的魂穿時間。」

「我幫你分析壺的能量消耗,計算最佳的觸發條件。」許智翔說。

「我幫你測量壺身的電磁場變化,設定遠端監測。」高子齊說。

我喉嚨發緊。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值得這些人的幫助,但我知道——我必須繼續看下去。不是為了改變什麼,而是為了理解。

理解,是記憶的延續。

第二十三章 歷史的脈絡

蘇瑪花了三天時間,把VOC檔案中關於1620年代大員地區的紀錄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時間線。

她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這是1620到1624年大員地區的完整歷史脈絡。」她用手指點著幾行數據,「我按照年份排列,每一個事件都附上了VOC檔案的原文出處。」

我低頭看著那份時間線:

1620年:西拉雅五大社穩定發展。鹿皮貿易興盛。大員周邊是漢人、日本人、西拉雅人自由交易的灰色地帶。

1621年4月:班達群島大屠殺。VOC總督Coen率軍屠殺約13,000–15,000名班達原住民。Elie Ripon參與此役,於Lontor攀岩攻砲時頭部受傷。

1621年:顏思齊率眾來台,以魍港為據點進行屯墾。漢人武裝海商集團開始在台灣周邊建立據點。

1622年:大員沙洲自由貿易。漢人、日本人、西拉雅人自由交易鹿皮、鹽、鐵器。

1622年6月:澳門之戰。雷爾生率12艘船進攻澳門,三天激戰後慘敗。136人死亡、126人重傷。雷爾生本人在登陸時遭槍擊背部受傷。

1622年7月:雷爾生轉往澎湖,佔領澎湖群島並修建堡壘。同時探索臺灣(Formosa)。

1623年10月27日:Elie Ripon率隊登岸,開始在北汕尾(四草)砍樹築城。

1623年10月29日:Ripon拜訪新港社,贈送布料,獲協助築城。

1623年11月中旬:砍樹之聲持續。麻豆社派人詢問荷蘭人為何砍伐大量樹木。

1623年11月17日:麻豆社正式質問Ripon。憤怒的種子。

1623年11月18日:麻豆社聯合灣裡社集合近400名戰士全副武裝攻擊。Ripon腰部受傷。大員地區第一次大規模流血。

1623年12月:漢商林天福開始協助荷蘭人搬運木材與物資,修建臨時商館與竹木堡壘。

1624年:荷蘭人正式從澎湖轉移至大員。馬丁努斯·宋克以15匹棉布購得赤崁土地。熱蘭遮城開始興建。

我看著這份時間線,覺得自己像在看一場被壓縮成幾行字的歷史劇。每一行字背後,都是無數人的鮮血、淚水和生命。

「這些事件是『荷蘭人從試探到正式進駐』的過程。」蘇瑪說,「從1620年的自由貿易,到1624年的正式佔領,荷蘭人花了四年時間。這四年裡面,有合作、有衝突、有交易、有戰爭。沒有一方是完全正確的,也沒有一方是完全錯誤的。每一方都在為自己的生存而戰。」

我點頭。想起莉安說過的話——「對錯不是用血緣來判斷的。」那是我在夢境中聽過的最有智慧的一句話。

「謝謝妳,蘇瑪。」我說,「這份時間線很有用。」

蘇瑪搖頭。「不用謝我。這是歷史。歷史不應該被遺忘。」

第二十四章 壺的功能

許智翔把所有分析數據整理成一份報告,傳到群組裡。

「我們來討論一下壺的功能。」他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根據我這幾個月的分析,我可以歸納出幾個關鍵點。」

他用手指點著表格:

1. 壺 = 記憶體

壺不是普通的陶壺。它是西拉雅族用來盛裝向水、承載祖靈記憶的容器,至少有四百年的歷史。壺身的百合圖案與VOC檔案記載的「新港社祈雨紋」吻合。壺裡裝的向水,是經過百年祭祀累積的精神能量。阿立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家族記憶的集合體。每次我進入夢境,壺就把那些記憶透過向水回播給我,讓我借用歷史人物的眼睛,看見固定的第一人稱畫面。

2. 向水 = 能量載體

向水不是普通的水。它是經過祭祀儀式累積的精神能量載體。每次夢境會消耗極微弱的向水能量,但主動穿越消耗更大。按照目前的速度,壺大概還能支撐幾次魂穿。

3. 魂穿 = 意識投射

魂穿是主動的意識投射。與夢境的被動共鳴不同,魂穿需要血、向水和潮汐的觸發。魂穿時,我的意識會被投射到四百年前,以第三者靈魂狀態觀看過去。我可以走動、聽、看,但無法飛,且干預力極低。

4. 身穿 = 實體位移

身穿是實體位移,一次性消耗壺的完整能量。身穿時,我的身體會被完全移到四百年前,可以干預歷史,但壺的能量會徹底耗盡。

「總結來說,」許智翔說,「壺是一台記憶體,向水是它的電池,夢境是低功耗模式,魂穿是中功耗模式,身穿是高功耗模式。按照目前的電池容量,你大概還能進行幾次魂穿。」

「為什麼不是身穿?」高子齊問。

「因為身穿的功耗太高。」許智翔說,「一次身穿就會耗盡該壺累積百年的所有能量。而且——」他看了我一眼,「身穿的風險比魂穿大得多。魂穿時,你的身體還在現代,只是意識被投射到過去。但身穿時,你的身體會被完全移到四百年前。如果你停留超過三十天極限,或者能量在途中耗盡,你可能會被困在過去,引發嚴重的時間病。」

「時間病。」我說。

「對。」許智翔點頭,「阿嬤說過,你阿公當年魂穿到1628年,就是因為停留時間超過了三十天,回來後出現嚴重的時間病。記憶混融、無法辨認家人。你不能冒這個險。」

我看著報告,點了點頭。我知道,魂穿是唯一安全的選擇。我只能看,不能碰。我只能觀察,不能干預。但對我來說,那就夠了。

「好,」我說,「我決定魂穿。不是身穿,而是魂穿。我只去看,不動任何東西。」

許智翔、高子齊,還有一旁默默聽著的蘇瑪,三個人都點了點頭。

第二十五章 能量

許智翔花了整整一天,把向水的能量消耗模型建立起來。

他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張曲線圖。「這是向水的能量消耗曲線。」他用手指沿著曲線滑動,「橫軸是夢境次數,縱軸是剩餘能量。」

我低頭看著那張圖。曲線從左上角開始,緩慢下降,然後在第八次夢境之後突然加速下降,到第十次夢境時已經接近底部。

「每次夢境消耗的能量不一樣。」許智翔說,「前七次夢境消耗的能量很低,每次大約0.02到0.05單位。但從第八次開始,消耗速度突然加快。第八次消耗了0.08單位,第九次消耗了0.12單位,第十次消耗了0.15單位。」

「為什麼會加速?」高子齊問。

「我不確定。」許智翔推了推眼鏡,「可能是因為夢境的內容越來越複雜,越來越清晰。前七次夢境是模糊的土地記憶,消耗的能量很低。但從第八次開始,夢境變成了壺中祖靈的清晰記憶,消耗的能量大幅增加。」

「這代表什麼?」蘇瑪問。

「代表壺的能量已經快要用完了。」許智翔說,「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你大概只剩下0.2到0.3單位的能量。這夠一次魂穿,但不夠第二次。」

「一次魂穿,」我重複這個數字,「我只有一次機會。」

「對。」許智翔點頭,「你必須選擇正確的時間點。如果魂穿的時間太短,你可能看不到你想看的東西。如果魂穿的時間太長,壺的能量可能在途中耗盡。你必須找到一個平衡點。」

「多久?」我問。

「根據我的估算,」許智翔說,「以目前的能量儲量,你大概可以維持魂穿狀態30分鐘到1小時。這段時間夠你做什麼?」

我想了想。「夠我站在那片土地上,用我自己的眼睛看那片沙洲、那些人、那些船。夠我聞一聞四百年前的空氣,聽一聽四百年前的聲音。夠我感覺一下,活在那個時代是什麼感覺。」

「然後呢?」蘇瑪問。

「然後,我回來。」我說,「帶著那些記憶,回來。」

三個人看著我,眼神裡有擔憂,也有理解。他們知道,我不是一時衝動。我已經想了很長時間。我已經看了十次夢境,已經看見了這片土地曾經經歷過的一切。現在,我想親眼去看。

「好,」許智翔說,「我們來計算最佳的魂穿時間。」

第二十六章 潮汐

蘇瑪花了兩天時間,把VOC檔案中關於潮汐的紀錄整理出來。

「台南安平線的潮汐規律很特殊。」她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張潮汐圖表,「每天有兩次高潮,但觸發魂穿須取當日較高的那次。潮汐時間每日延後約50分鐘。朔望大潮(初一、十五)潮差最大。天文大潮(農曆七八月)為年度最大潮差。」

若恆低頭看著那份潮汐表。如果要進行實體的「身穿」,必須等待農曆七八月的年度天文大潮;但若只是意識投影的「魂穿」,朔望大潮的引力便已足夠。

「最佳觸發時間窗口,」蘇瑪說,「是5月1日,農曆三月十五大潮的凌晨3:00–5:00(當日較高高潮時段)。那個時候,潮水最高,足以支撐你維持魂穿狀態。」

「什麼時候?」若恆問。

「5月1日,」蘇瑪指著螢幕上的波峰,「那天是農曆三月十五,這波春季大潮的潮差,配合百年祀壺的向水,能產生最穩定的量子共振。」

「5月1日,」若恆重複這個數字,「距離現在只剩下幾個禮拜。」

「幾個禮拜,」蘇瑪說,「我們得加緊準備。」

高子齊舉手。「我會在那個時候設定遠端監測。」他打開筆電,展示一個電磁波探測器的設計圖,「我會在安平古屋架設探測器,即時監測壺身的能量場變化。如果能量低於安全閾值,我無法在四百年前通知你,但我會立刻聯絡柏宇進行強制喚醒。」

「我已經跟柏宇確認過了。」許智翔推了推眼鏡,「他那天會把急救藥品帶過來——點滴、生理食鹽水,防止你因『時間病』而出現嚴重脫水休克。」

若恆看著三人,喉嚨發緊。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值得這些人的幫助,但他知道——他必須繼續看下去。不是為了改變什麼,而是為了理解。

「謝謝你們。」他說。

三人搖頭。「不用謝。這是朋友該做的。」

第二十七章 阿嬤的故事

我在魂穿前最後一次回家時,阿嬤告訴我一個故事。

那是一個很長的故事。長到我坐在客廳的椅子上,聽了整整兩個小時。

阿嬤說,她年輕的時候,從佳里北頭洋嫁到中西區。那時候她只有十七歲,什麼都不懂。她只知道,嫁到林家之後,要幫忙婆婆照顧那個暗紅色小木櫃裡的壺。

「你阿嬤(指婆婆)教我,初一十五要換水。壺口朝東。不能讓男人碰。我問為什麼,她說:『你不用知道。你只要做就好。』」

阿嬤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個別人的故事。

「我做了大半輩子。這幾十冬來,我從來沒有問過為什麼。我只知道,那把壺是神聖的。它裡面裝的不是水,而是祖靈的居所。我不能讓任何人碰它,尤其是男人。」

她停了一下,看向窗外。巷口傳來豆花攤車的廣播聲,那種充滿煙火氣的日常聲音,此刻聽起來卻顯得無比遙遠。

「然後,你阿公開始做夢了。」

阿嬤的聲音微微發抖。

「他38歲那年,有一天,他偷偷掀開了紅布。我不知道他看見了什麼,但他開始做夢。每次做夢,他都會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什麼沙洲、帆船、鹿皮、紅毛人。我問他看見了什麼,他說:『我看見了四百年前的台南。』」

「我以為他瘋了。我帶他去看醫生,醫生說是恐慌症。彼陣我甚麼都不懂,」阿嬤深吸了一口氣,「一直到最近,我看著你變得跟他越來越像,才去翻出你阿祖留下來的破筆記。我這才懂了,那不是恐慌症,那是……那是壺的力量。壺裡面的記憶,透過向水,傳進了他的腦袋。他看見了四百年前的一切——看見了那些活在那個時代的人,曾經看過什麼、聽過什麼、感受過什麼。」

「然後呢?」我問。

「然後,他就回不來了。」阿嬤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太心急,一直想看得更清楚,結果把自己賠了進去。每次回來,他都變得更像一個陌生人。他不再認得我,不再認得你爸爸,不再認得這個家。他的腦袋裡裝滿了四百年前的記憶,反而忘記了現在的生活。」

「最後,他去了護理之家。住了兩年。後來就走了。」

阿嬤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她只是看著我,眼神裡有恐懼,也有無奈。

「你阿公是在38歲那年出事的。然後是你爸,他26歲那年也偷掀了紅布。我逼你爸搬去新竹,想讓他遠離那把壺,但他三年後回來,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阿嬤的聲音微微發抖,「你今年也是26歲。你們林家的男人,只要沾上那把壺,就一個一個地,被壺帶走。」

「我不能讓你也被帶走。」她說,「我已經送走一個丈夫、半個兒子。我不能再失去一個孫。」

我看著阿嬤,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我知道阿嬤的恐懼——那是來自於對「失去」的恐懼。她已經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兒子,不能再失去孫子。

但我知道,我必須去做。不是為了改變什麼,而是為了理解。

「阿嬤,」我說,「我會回來的。」

阿嬤看著我,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

「你阿公彼陣,嘛是按呢講。」

我沒有回答。我知道,承諾是脆弱的。但我必須試試。

第二十八章 第二只壺

我回家問阿嬤:「阿嬤,家裡還有其他壺嗎?」

阿嬤的反應是沉默。她看著我,眼神裡有掙扎,也有無奈。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你問這做啥?」

「安平那口壺的能量快要用完了。」我說,「我已經做了十次夢,向水消耗得很快。如果我要魂穿,壺的能量可能會不夠。我需要另一只壺作為備份。」

阿嬤沉默了很久。她看著客廳角落那個暗紅色的小木櫃,又看了看我手裡的壺。然後她說:

「你阿公的壺,在護理之家。」

阿嬤當年不敢把這只讓阿公「發瘋」的壺帶回家,又不敢隨便丟棄,便拜託護理之家的老院長把它收在地下儲藏室的舊鐵櫃裡,一放就是三十年。

我去護理之家取回了阿公的壺。

那是一只跟安平工地挖出來的壺很相似的陶壺——壺身鼓腹、短頸,壺口朝上。壺身的灰褐色更深沉,像被無數雙手摸過的石頭,表面有一層溫潤的光澤。壺腹上也有百合圖案,但花瓣的弧度更深,像是用了很長的時間才刻上去。

壺裡的向水已經乾涸了。

我把壺倒過來,壺口沒有滴出任何液體,只帶著一股沉積多年的陳舊氣味。向水已經完全耗盡了。壺變回了一只普通的陶壺——沒有能量,沒有記憶,只剩下空蕩蕩的壺身。

我把它帶回實驗室,許智翔分析了那只壺。「陶土成分跟安平那只差不多,但鐵含量更高。可能是同一個窯燒出來的,也可能是不同批次的陶土。」他看著壺身的百合圖案,「向水已經乾了幾十年,內壁殘留的微量礦物質顯示,它曾經裝過能量很強的水。」

我緊緊握著那只壺,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阿嬤說過,阿公三十八歲那年,試圖用這只壺魂穿。因為太心急,能量失控,他只在四百年前停留了幾分鐘,卻在回現代後出現嚴重的「時間病」。他的腦袋裡塞進了四百年前的碎片,記憶混融,連阿嬤都不認得,在護理之家住了兩年就過世了。

「這只壺還能用嗎?」我問。

「向水已經乾涸了,」許智翔說,「但如果重新注入向水,壺可能可以恢復部分功能。不過——」他看了一眼壺身,「這只壺已經很老了。它的結構可能已經受損。如果重新注入向水,壺可能會碎裂。」

「碎裂?」

「對。」許智翔點頭,「陶土在長時間的使用中會產生微小的裂縫。這些裂縫在向水充足時不會有問題,但如果向水乾涸後再重新注入,水壓和能量的共振可能會把裂縫撐開,導致壺身碎裂。」

我看著那只壺,心裡湧起一種哀傷。我知道,這只壺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它見證了阿公短暫而悲劇的穿越嘗試,然後跟著他一起乾涸。現在,它只是一只普通的陶壺——沒有能量,沒有記憶,只剩下空蕩蕩的壺身。

「謝謝你,阿公。」我輕聲說。

我把那只壺重新收好,放回阿嬤的紙箱裡,讓它安靜地躺在那裡。它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現在,是時候讓它休息了。

第二十九章 向水

許智翔嘗試複製向水。

他在實驗室裡待了整整三天,分析向水的化學成分,嘗試用純水加上各種礦物質和有機物來複製它。

「pH值8.2,偏鹼。」他把數據記錄在筆電上,「電導率比純水高三倍。含有大量礦物離子——鈉、鈣、鎂、鉀。還有一些我辨認不出的有機物。」

他按照這個配方,用純水加上礦物質和有機物,攪拌均勻,放進離心機分離。然後他把複製出來的液體倒進一只普通的陶壺裡,用探頭測量電磁場。

「不行。」他搖頭,「複製出來的液體沒有電磁場異常。它只是一杯鹼水。」

「為什麼?」若恆問。

「因為真正的向水,關鍵根本不在化學成分。」許智翔推了推眼鏡,指著螢幕上的頻譜對比,「物理系的嚴教授說的『量子精神波共振』可能是對的。向水只是『分子振動載體』。它之所以能測出電磁場異常,是因為西拉雅人透過一百年不斷的祭祀、向酒與特定地點的地磁場錨定,把精神波的能量共振『寫』進了水分子裡。」

「你的意思是,向水不能用化學方法複製?」

「對。」許智翔點頭,「化學只能複製物質,不能複製『精神能量場』。一百年的專注力、無數次牽曲與祭祀時的情感共振,這些才是真正的能量來源。向水是載體,記憶與信仰才是寫在裡面的信息。你倒一杯一模一樣的鹼水進去,沒有那一百年的香火累積,它就永遠只是一杯死水。」

若恆聽著這段話,覺得自己像在聽一場量子物理與人類學的跨界課程。但他知道,許智翔說的是對的。向水不能被實驗室複製。它裡面的能量是獨一無二的——是幾百年來,無數人在這片土地上生活過的痕跡。那些痕跡不是化學配方,而是世世代代累積的精神共振——是恐懼、是憤怒、是悲傷、是對這片土地的牽掛。

「所以我們需要真正的向水。」若恆說。

「對。」許智翔點頭,「從公廨裡取。那裡的向水從未斷過。」

「我知道一個地方,」蘇瑪說,「新市大營公廨。那裡的向水從未斷過。」

第三十章 新市大營

若恆與蘇瑪前往新市大營公廨。

那是一個位於台南新市的小型公廨,外觀低矮,門口掛著紅布。公廨的牆壁是用紅磚砌成的,屋頂是傳統的燕尾脊,瓦片已經老舊,縫隙間長滿了蕨類。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大營公廨」四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若恆走進去時,感覺到一股沉靜的氣息。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米酒與澤蘭氣味,混著泥土和青苔的味道。公廨的內部很暗,只有幾盞油燈在角落裡搖曳,投下搖曳的光影。

祀壺安放在祭台上,壺口朝東。壺身的灰褐色在油燈的光芒下顯得沉穩而古樸,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無數年的石頭。壺口掛著一條紅布,紅布上繡著一朵百合花,花瓣的弧度像是用很長的時間才完成。

若恆走近祭台,感覺到一股溫暖的能量從壺裡散發出來。那不是物理的溫暖,而是一種精神的共鳴——像是壺裡的阿立祖正在接納他。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你身上有別處的水氣。你是誰?」

若恆回頭,看見一個老婦人站在公廨的角落裡。她佝僂著背,滿臉皺紋,雙手因為長年握壺而變形。她的眼睛是混濁的白色,幾乎失明,但她的眼神卻像能看穿一切。

「我是……一個想了解過去的人。」若恆說。

老婦人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

「你可以取一些向水。但要記得——向水是祖靈的記憶。你不能浪費。」

若恆點了點頭。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只小玻璃瓶,小心地打開壺口的紅布,用滴管吸了大約五毫升的向水。向水在滴管裡呈現出純淨的透明感,比安平那只壺的向水更清澈。

「謝謝您。」他說。

老婦人搖了搖頭。「不用謝我。這是阿立祖的意思。阿立祖感覺得到,你帶著別處的水氣。你從很遠的地方來。你不是來破壞的,而是來理解的。祖靈允許你取水。」

若恆看著她,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他知道,這個老婦人能感覺到他——就像莉安能感覺到他一樣。她們都是尪姨,都能感覺到靈魂的頻率。而若恆身上帶著壺的向水,那種頻率與她們的信仰產生了共鳴。

「謝謝您。」他再次說。

老婦人點了點頭,轉身走回公廨的深處。若恆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敬意。他知道,這些尪姨是這片土地的守護者。她們守護著祖靈的記憶,守護著向水的力量,守護著四百年來的傳承。

他帶著那瓶向水,離開了公廨。

走出公廨時,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著遠方的天空。天空很藍,雲很白,風很輕。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泥土的氣味,有青苔的氣味,有四百年傳承的氣味。

他知道,他已經準備好了。

他有壺,有向水,有朋友的支援,有阿嬤的叮嚀。他已經看了十次夢境,已經看見了這片土地曾經經歷過的一切。現在,他要親眼去看。

不是在夢裡,而是在那裡。

為了理解。

為了記憶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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